硝烟弥漫,炮声震天,喊杀声地动山摇。后汉大军对魏州的进攻从辰时开始,而今已近午时,仍是没有结果。刘知远在城下亲自督战,眼见得登城的云梯,被守军一架架掀翻,兵士们坠地非死即伤,城脚下堆积的尸体已有两三千具。
郭威在一旁提醒说:“万岁,臣以为不能再硬拼下去了,魏州城池坚固异常,不能让将士们再徒送性命了。”
刘知远不肯服输:“我方损失惨重,敌人付出了更大的代价,就此罢手,岂不前功尽弃。一定要攻下魏州,不拿下城池决不收兵。”
于是,新的一轮更猛烈的进攻又复开始。城头上滚木硒石火炮箭矢齐发,攀爬上去的后汉军纷纷坠下。进攻到急迫时,刘知远从战士手中夺过鼓槌,亲自擂鼓助威,为将士们鼓劲。东南角也曾一度突上城头,但杜威亲自组织反击,终又堵住了缺口。而攻上城头的百十名后汉将士,因被切断了后援,也都壮烈牺牲。眼见得红日西沉,魏州城依旧是岿然不动,刘知远在付出了死伤近万人的巨大代价后,不得不下令收兵,重新采纳高行周的围困战略。
魏州自七月下旬起被后汉大军包围,在苦撑了一百天后,已是十一月份,北方天气转凉,寒霜频降,落叶飘零。对守围双方来说,都到了艰苦阶段。刘知远强撑病体,又不想在臣下面前表现出来,人前还常装得若无其事,也确是够难为他的了。他几次私下里同郭威交谈,露出撤军之意。郭威诚恳地指出,现在城中已近粮绝,胜利曙光在望,如果不能坚持到最后,就是前功尽弃功亏一篑。刘知远觉得有理,也就咬紧牙关坚持着。
城内如今景况相当凄惨,已是数日粒米皆无。战马早已杀光,老鼠都被人们挖食殆尽,就连杜威也已断了饮食。每日病饿而死的人都达几百人,因为人们无力,连尸体都顾不得掩埋了。在这种情况下,刘知远向杜威发出了最后通牒,如果在一昼夜内不投降,就将发起猛攻。那时杀个鸡犬不留,玉石俱焚。杜威权衡利弊,只得开城投降。
十一月五日,刘知远带兵开进魏州。在节度使大衙坐定,杜威自缚上堂跪倒在刘知远面前。刘知远沉着脸问:“杜威,你可知罪?”“臣罪该万死,听候万岁发落。”
“杜威,你本为后晋先帝至亲,竟然背叛求荣,甘心事胡人,使得少帝蒙尘。朕将契丹人赶出中原,尔理应痛改前非匡扶汉祚,而你竟又以子为质借契丹军反汉,其罪大焉!”
“臣知罪。”
岂料刘知远话锋一转:“虽说罪孽滔天,但念你为先帝至亲,多年来功勋卓著,尤其是此番开城纳降,使数万生灵免遭涂炭,功过相抵,加封你为太傅中书令,授楚国公。”
这是杜威与众人万万没有想到的,在大臣们惊愕的目光中,杜威连连叩头谢恩:“我主龙恩浩**,此后定当以死相报。”
跪在杜威身后的牙将也现出了微笑,暗中松了一口气,这场祸事总算躲过去了,不知自己得封何职。正琢磨着,刘知远开口了:“牙将及其部将,不劝其主弃暗投明,反倒与朕对抗,实属十恶不赦,着即斩首!。”
“啊!”牙将大吃一惊,随即求饶连声,“万岁饶命,万岁开恩哪!”
“牙将并部将一百二十八人立斩。”刘知远再次发出谕旨。
牙将急了,从身后扯动杜威的衣服:“大帅,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快快为小人求个情吧。”
杜威有些胆怯:“万岁,是否……”
刘知远鼻子哼了一声,杜威哪敢再说下去。武士上前,不由分说拖起牙将就走。少时,杜威手下一百二十八员将领全都身首异处。郭威在一旁暗暗佩服,刘知远是位有心计的皇帝。不杀杜威给以高官厚禄,为的是安定其它藩镇,免得各镇心惊。而除去牙将等,是根除了杜威反乱的基础,没有了后患。看来,这是个精明的皇帝,自己需时时处处小心留意,不能稍有破绽与流露。如果刘知远在世,自己今生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连日的操劳使刘知远倍感疲倦,这天上午,他招来郭威商议留人镇守魏州之事。刚刚说了几句,他一阵头晕,手中茶杯坠落在地,人也从坐椅上滑下地来。
郭威一时手足无措:“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快,扶朕起来。”
郭威尽量做得尊重些,伸双手将刘知远抱起,安放在座位上:“万岁,您感觉如何?”
刘知远喘息片刻,渐觉恢复过来,便挺直腰板坐正身子:“不要紧了,大概是夜间没有睡好。”
“万岁身系国家安危,今后万万不可过于劳累。”
“偶然之事,无需多虑。”刘知远叮嘱,“郭卿不要透露出去,以免引发猜测造成混乱。”
“臣不敢乱说。”郭威建议,“魏州大事已毕,万岁当早日驾返汴京,也好在宫中将息。”
“就依卿言,明日启驾回京。”
当年十二月初,刘知远拖着病体,强作笑颜离开魏州。回京后,他不肯荒废国事,坚持每日临朝。在纷飞的雪花中,刘知远迎来了公元九四八年的新年。在接受百官朝拜的新年朝会上,他宣布改元,定年号为“乾祐”。在宣布退朝后,按常理都当在皇帝退走后,百官方可离开。可是今番刘知远在龙椅上试了几次,都未能站起身。
李琼相距甚近,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他半扭身躯用眼色示意郭威。但郭威反应似乎迟钝,只是目光向下盯着自己的足尖。刘知远原本就担心百官知晓自己染病,十分注意群臣的反应。李琼的举动全被他看在眼里,不由得心中一动。他重新坐稳后,以威严的声调告知百官先行退走,待人都走尽,他才在太监的搀扶下坐上龙辇,回到了日常起居的万岁殿。
刘知远躺在龙**,眼前一再浮现出适才在金殿上李琼给郭威那异样的目光。他虽说讳疾忌医,但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是心中有数的。他明白病势沉重,很可能不久于人世。而皇子承佑刚刚长成人才只十八岁,且又生性懦弱,能够坐稳这大汉江山吗?自己辛辛苦苦挣下这份家当谈何容易,怎能让别人不劳而获。眼下朝中的大臣是苏逢吉、郭威、史肇宏执掌大权,皇子承佑显然难以驾驭他们。那么不如趁自己尚在,将这三人除掉以绝后患。可是转念一想,没有重臣扶保,承佑这个皇帝也是难当。要么除掉其中一二人,想想又觉不妥,三人在可以互相制约,剩下一人就更可为所欲为了。
刘知远感到左右为难,在他的心目中,郭威是个忠勇兼备的人。不仅武艺高强,而且还多有谋略。平素对自己从无二心,出身贫贱,对眼前的高位已是分外满足。这个郭威是最值得信赖的,可以托付国事的。但有一点,郭威与李琼二人交好莫逆。而李琼人称小诸葛,智谋过人诡计多端。自己当初在晋阳时,他就多次献计要争皇位取而代之。怎保他在自己辞世之后,不同样鼓动郭威再步后尘呢。这是个危险人物,不能让他将郭威带坏。为防万一,刘知远想到了在生前将李琼处死。这个念头一跳上心头,便再也挥之不去。而且越想越觉李琼不除不行,他让太监准备下一杯毒酒,便派人召李琼立即进宫。
散朝之后,李琼即到了郭威府中。他在内书房不待坐稳,即有些兴奋地说:“郭兄,今日朝堂之上,我给你使眼色,为何有意避而不见。”
“哪里,”郭威在说谎,“愚兄确实不曾注意到。”
“好!”李琼发出赞赏,“兄长已知韬晦,不只是一介武夫了,日后定能问鼎皇位。”
“皇位?”郭威还是故作懵懂,“为兄实不敢存此妄想。”
“郭兄,你就不要对我有所保留了。”李琼毫无责怪之意,“我为兄长掏心肺腑谋划,今日见刘知远已显归天之相,实实为你高兴。”
“这,愚兄倒是不曾看出万岁患病。”郭威依旧是不露心迹。
“好了,不要兜圈子了。”李琼有些伤感地说,“为了报郭兄知遇之恩,小弟不遗余力谋划,总算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可惜小弟是等不到兄长位登大宝的那一天了。”
郭威仍旧不肯表示出有夺位之意:“贤弟之言,愚兄实在莫知所云,是越听越糊涂了。”
“郭兄,只要你能登上皇帝之位,小弟便死亦无憾了。”李琼站起身来,“就此拜别了,愿郭兄多加保重。”
“怎么,听贤弟之言有远行之意?”
“如能走得脱,便从此浪迹天涯终老林野。”李琼苦笑一下,“但只恐无此福分了,刘知远是不会放过我的。”
“贤弟何出此言?”
李琼未及再回答,传旨太监业已找来。一见李琼就说:“万岁有旨,宣李琼即刻进宫。”
李琼留恋地深情地望了望郭威,跟着太监走了。到了万岁殿,太监去复旨,刘知远并未出面与他相见,只是让太监托了一盏御酒出来。李琼明白,皇帝是不需要作任何解释的,这杯酒就意味着自己生命的结束。他也明白,此时此刻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遂端起杯来一饮而尽。在一阵短暂的痛苦后,李琼魂归天国而去。
郭威迟迟不见李琼归来,始知结义兄弟凶多吉少。后来从宫中探得信息,获知李琼已被刘知远毒酒赐死。郭威心如刀绞,在夜深人静之时痛哭一场,并致酒祭奠。平心而论,李琼是为他而死,他感到自己愧对李琼的在天之灵。心内暗暗发誓,一定要不负李琼厚望,夺取这汉家江山。倘能如愿,定要给李琼建祠牲表。刘知远的良苦用心,非但没有阻止郭威觊觎帝位的步履,反倒增强了他的决心。这相反的效果,是刘知远始料不及的。
自此之后,刘知远便三好两欠,但他依然坚持临朝,只是越来越困难了。一月二十七日早,刘知远意欲起床,可是无论如何也挣扎不起了。
自觉情况不好,急宣苏逢吉、郭威、史弘肇入宫。刘知远面对跪倒在病榻前的三位大臣,有气无力地安排后事:“三位爱卿,朕待你们如何?”
三人同声回答:“天高地厚,皇恩浩**。”
“朕也将你们视为心腹。”刘知远喘息一下,“看来朕已不久于人世,皇子承佑方过弱冠之年,国事就要仰仗三位爱卿了。”
苏逢吉道:“万岁青春正富,何出此不祥之语。”
史弘肇叩首说:“粉身碎骨,难报万岁龙恩,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郭威平静地表忠心:“万岁百年之后,臣事皇子如陛下在世,定保汉室千秋万代。”
一旁的刘承佑早已是涕泪双流:“父皇,您不能走得太早,儿臣还难以挑起这副担子。”
刘知远用尽最后力气:“皇儿,快来拜过三位托孤重臣。”刘承佑在父皇面前跪倒,郭威等三人急忙叩首不起。
刘知远大口喘着粗气:“这汉室江山,还有这皇子,我……就……托付给……三位……爱卿了。”
郭威三人和皇子承佑,只有啼哭而已。
刘知远刚要闭上的眼睛又复睁开:“一定……要……善防……杜……威……”话未说完,即溘然长逝。这位沙陀人出身的后汉皇帝,历尽千辛万苦爬上这帝王宝座,在位仅仅一年,享年也仅有五十四岁。
苏逢吉当即以首辅自居,他抢先开言说:“万岁临终所嘱至为重要,杜威久蓄谋反之心,我意暂不发丧,传旨召杜威父子进宫,将其处死大局稳定后,新皇再行继位不迟。”
郭威、史弘肇均表示赞同,刘承佑也只有唯唯诺诺而已。于是仍以刘知远名义颁旨,道是皇帝病重,有要事商议。杜威父子不知是计,接旨即随太监入宫。刚进万岁殿院中,见郭威、苏逢吉、史弘肇三人立在高阶之上,个个表情严峻。再看四周,数十名禁军手持刀斧面带杀气,便知有些不妙。杜威父子站立脚步,意欲后退出门。回头看,身后已有一二十名武士兜了后路。
杜威冷汗登时流下来:“各位大人,这是做甚?”
苏逢吉板着面孔:“万岁有旨,杜威父子二人心怀不轨,蓄意谋反,天理难容,着即处死!”
杜威疾呼:“冤枉!天大的冤枉,这是栽赃诬陷,我要面见万岁陈述。”
苏逢吉将手一挥,众武士蜂拥而上,哪里还管杜威父子求饶,刀斧齐下顷刻间砍为肉酱。
在杜威父子伏法后,苏逢吉才向全国发丧,二月一日,皇子周王承佑正式即皇帝位,史称隐帝。
刘承佑虽说登上了皇帝宝座,但他却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所有大权都掌握在顾命三大臣手中,他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君主,任何事情也做不了主,形同傀儡一般。时刻担心自己会被三大臣谋杀,夜夜难以成眠安睡。临近皇宫的兵器作坊传来的打造兵器的叮当声,在他听来犹如叛军杀进皇宫后厮杀时的兵器撞击声。时间不长,他便患下了失眠症。夜间睡不着,早朝时便无精打采哈欠连天。
苏逢吉获悉了隐帝的心事,便想利用他的心理,实现自己独霸朝政的目的。这一日单独会见隐帝时,就向他提出了建议:“万岁,郭威、史弘肇二人自恃拥立有功,飞扬跋扈,全不将陛下放在眼里。对此臣万分忧虑,这种状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隐帝心说,还有脸侈谈郭、史二人,你苏逢吉又何尝不是如此。但他表面上丝毫不显露出来:“依苏卿之意,又当如何呢?”
“臣以为这二人不宜留在京中,分别派往外镇任节度使,以免将来肘腋生变猝不及防。”
隐帝不觉点头:“也说得是,待明日早朝,朕即降旨。”
岂料,郭威、史弘肇在宫中也有耳目,他二人的密谈立即有人报信与郭、史知晓。
史弘肇气冲冲来找郭威:“郭大人,你我扶保承佑小儿当上了皇帝,他却要卸磨杀驴,趁他尚未宣旨,你我先下手为强,干脆反了吧!”
“岂可轻言反字。”郭威已是很有城府。“那就听任苏逢吉摆布不成。”
郭威已有主张:“你我不妨去找李太后,向她晓以利害,请她更改万岁的未颁旨意。”
“那,咱们说走就走。”
二人入宫,面见李太后,史弘肇先开强硬之言:“太后,我二人为保当今登基,可说是全力以赴忠心耿耿,万岁怎能恩将仇报,要将我二人贬官外放,实是令人寒心。”
“有这等事?”李太后颇觉吃惊。
郭威即接话道:“据臣等所知,万岁已做出决定,只待明日早朝降旨。太后明鉴,我二人升迁事小,若朝政全由苏逢吉一人把持,恐对万岁不利。”
“二位爱卿功勋卓著,怎能降职使用。尽管放心回府,哀家即刻与皇儿商议,让他改弦易辙。”李太后表示了决心。
待郭威二人离宫后,李太后即将隐帝叫来:“皇儿,这等大事也不同为娘商议,一下就草率决定,可知其后果严重吗?”
“母后,儿名为天子,实则受制于苏逢吉等三个顾命大臣。在他们面前,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出,这皇帝当的还不窝囊嘛!”隐帝依然决心很大,“这种状态不能长此下去,儿是一天也难以忍受了。先将郭、史二人外派,再除去苏逢吉。”
“我的皇儿,可你想过没有,那郭、史二臣兵权在握,一旦激出兵变,你能否有力平叛!”
“这……”隐帝明显底气不足,“他们未必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们真要铤而走险呢?”
“那,儿就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李太后叹口气:“皇儿之苦,为娘岂不知。但夺回权力,不可操之过急。首先须在兵权上做文章,培植亲信,逐步剪除他三人的羽翼,有了必胜把握,那时再动手不迟。”
“这口气实在难忍。”
“难忍也得忍,这叫人在矮檐下,权且低下头。”李太后开导说,“现在摊牌,你我母子就难保活命啊!”
隐帝想想也是:“依从母后就是。”
这样一来,苏逢吉独掌朝政的企图便未能得逞。
隐帝夺权的念头时时萦回在脑际,经过再三思索权衡,他感到遍观朝野上下,唯有河中节度使李守贞有勇有谋,可以同苏、郭、史三人抗衡,便传旨宣李守贞进京,要授予他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一职,而将现任此职的史弘肇,与郭威一样同领枢密使。这样既平分了郭威的兵权,又解递了史弘肇的兵权,而禁卫大权交与自己提拔的李守贞,今后就不再担心受到郭、史二人的伤害了。应该说隐帝是绞尽了脑汁,这个算盘确实打得好。
接到圣旨的李守贞,却是好生犯难了。他不相信这真是隐帝之意,他怀疑是苏逢吉三人的诡计。杜威父子血淋淋的惨死场面,似乎就在他的眼前。他很难想象史弘肇会将禁卫军权交出,这是诱他进京的一个骗局。但是,不应召即是抗旨不遵,也就是当有死罪。李守贞思前想后,不甘心进京受死,牙一咬心一横,把反旗树起在河中城头,传檄天下,宣布自立为王。
李守贞一举反旗,赵思官、王景崇两个节度使举兵响应,一时间声势逼人。隐帝大为震惊,急召大臣们商议对策。苏逢吉不以为然地说:“癣疥之疾,不足为虑,发兵征剿即是。”
史弘肇持有同感:“李守贞兵马不足五万,陛下只要派五万大军前往讨伐,不出月内,定获全胜。”
郭威却有异议:“李守贞英勇善战,又善笼络人心,广交豪杰,手下多有能征惯战敢效死命之士。且河中城池坚固,决非轻易可下,万万不可轻视。”
“那么,就由郭卿领兵征讨叛贼如何?”隐帝是商量的口吻。
“杀鸡何需牛刀。”史弘肇反对,“郭大人官任枢密使,执掌全国军事,怎能轻离。依微臣之见,派白文珂、常思二节度使出征即可。”
苏逢吉也不愿郭威再立战功,便附和此议:“史大人所言有理,白、常二人定能马到成功。”
“就依二卿之言。”隐帝做了决定。郭威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即为白、常二人选调了五万人马。
可是,讨叛大军在河中城下三月之久一无进展。钱粮靡费巨大,国库渐渐吃紧。时令已是七月,暑热与阴雨交织,讨叛队伍战斗力低下。莫说进取,常常是不能抵御李守贞的骚扰偷袭。白文珂频频告急,要求增派援军。隐帝这才认识到郭威当时分析正确,于七月十三日下诏,任命郭威为同平章事兼招讨使,各路兵马统归他调遣。
郭威在接诏时对隐帝说:“臣愿不辞劳苦,为国为君分忧,但万岁需答应为臣一个条件。”
“卿只管讲来。”
“李守贞谋勇兼备,决非一朝一夕可胜,万岁需有耐性。”“卿总不至于费时一年方能奏凯吧。”
“不用一年,至少也得半载。”“为何要这许久?”
“万岁,河中城池易守难攻。为爱惜将士减少伤亡,臣拟长期围困,待其力竭再战,方可一战而胜。”
“好吧,就依卿之言。”
郭威领受圣命之后,即加紧出征的准备。又调集了三万人马,于八月六日出发离京,二十日赶到了河中前线。他重新调整了兵力部署,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在河中城四面筑起长堑,将整个河中城团团包围起来,真个是铁桶相似滴水不漏。
一转眼,两个月过去了,朝中和军中都开始出现怨言。苏逢吉散布说,都道是郭威善战,而今八万大军坐吃山空,这样空耗下去怎么得了。但是,由于郭威出征前已同隐帝有过承诺,故而隐帝并不为这些言论所动。而军中前线的反对思潮,也可以说是气势逼人。
白文珂最先散布不满言论:“说我白某无能,耗费国家钱粮军事一无进展,这郭大人指挥的八万大军,不也是看着河中坐吃坐喝嘛!”
常思自然与其同感:“原以为郭大人大军一到,河中指日可下,原来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连攻都不敢攻一下,看起来也是个镦啊!”
形势严峻的是,不只他二人口出怨言,就连郭威自己手下的人,也渐渐不满这种围而不攻的战略了。而且他最亲信的将领李审,也时而与白文珂之流唱和。郭威感到不能再无动于衷了,他召开大会严明军纪。
郭威严肃指出:“攻守战取,自有本帅做主,将士们必需听从将令。暂不强攻,是万岁对将士的爱护,何时进攻需待战机相宜。不攻城不等于放纵队伍,各营各哨务需逐日操练。严加管束队伍,不得酗酒滋事。如有违军纪,无论是谁,定斩不赦。”
这以后,白文珂等收敛了许多,不敢再公开议论了,部队的纪律松弛现象也有所好转。时令已是十月中旬,这日天色大变。北风呼号,阴霾弥空。时有时无的雪花,间或随风飘下。李审在帐篷里寂寞难挨,便各营闲逛。来到了白文珂大帐,见他正裹着披风在看书。炭火盆内金兽喷红,他不时将手伸过去烘一烘。
“哟嘴,白将军好用功啊!”李审大大咧咧地说。
白文珂放下书本:“消磨时光嘛,不看书做啥。这天倒是喝酒的好天气,又驱寒又打发时间。可是,郭大人有军纪,谁敢违抗啊!”
“说归说,咋就会那么认真。”李审不以为然地,他是个嗜酒如命的人。白文珂的一番话,已勾起了他那分酒兴,“可惜我的帐中无酒,若有一定请白大人你过去喝上三杯。”
“我可没那个胆量。”白文珂头部歪了一下,指向大帐的角落,“看,那有两坛白云边好酒,还是中秋时犒军剩下的,到现在也没敢动一动啊!”
李审一听,几步凑到酒坛子前,鼻子贴近嗅了又嗅,那透坛的酒香直沁肺腑,他的脚步就难以移动了:“白大人,这么好的酒你也能留得住,何不送给我尝尝鲜哪!”
白文珂眼睛眨动几下:“要说送给李大人,凭你我的交情你是没说的,只是郭大帅严令军中禁酒,你可不要违犯军纪,一定要等大帅同意了再开封啊!”
“这个不消你叮嘱,我自有道理。”李审忙不迭地将两坛酒搬走了。
傍晚,北风愈紧,寒气逼人。那酒香诱得李审坐卧不宁,他便过去打开了泥封,试着尝了一口。这一尝不打紧,馋虫便给引逗出来,他又舀了一碗喝下,依然是舔嘴抹舌。李审再也控制不住,一口气喝了十几碗,直喝得酩酊大醉。
白文珂时刻关注着李审的动向,探子报说李审业已醉得不省人事。他心中暗笑,起身向元帅宝帐奔去。
郭威闻报道是白文珂求见,让牙将引他入后帐问道:“天色已晚,白将军有何军情要禀报?”
“大帅,末将是来请罪。”“将军何罪之有?”
“适才李审将军到末将帐中,见有两坛白云边酒,便再三索要。末将磨不过情面便应允了。后来想到,大帅严令军中饮酒,万一李将军把握不住该如何是好。不敢不报,故来请罪。”
郭威皱起眉头,心说这哪里是请罪,这分明是要摆脱干系。白文珂将酒给予李审,分明是不怀好意,要看笑话。但愿李审不要上当,不然自己就要陷于被动。他没有多说:“你来禀报甚对,随我去李审处看来。”
郭威与白文珂走进李审大帐,他的牙将慌得手足无措。郭威满脸严肃:“李审为何不来出迎?”
“大帅,我家大人他,他病了。”牙将说时支支吾吾。“那你头前带路,本帅去后帐看他。”
“这,还是不看了吧!”牙将推脱,“病中不雅,也免得大帅染上时疫。”
“你只管带路就是,哪来这许多废话。”郭威明显不悦。
牙将不敢再说,只得导引入后帐。掀开帐帘,就有一阵秽气直冲鼻孔,原来是李审刚刚呕吐过。牙将赶紧手忙脚乱地收拾,并高声呼叫:“李大人,大帅来看你了。”
李审的酒被吓醒了一半,他轱辘一下从**爬起:“大帅,末将不过是多喝了两杯,还劳您大驾前来,实在是罪过。”
白文珂在一旁窃笑,心说这回是够李审喝一壶的了,且看你郭威对亲信如何处置。
郭威一句话也没说,回头就走。
这一下李审可有些发毛,他追上两步扯住郭威袍服后襟:“大帅,末将知错了,只因天寒一时把握不住,千万饶恕我这一遭。”
郭威一甩,将李审甩倒在地。大步流星回到宝帐,吩咐牙将,擂鼓升帐。震天价的鼓声响起,各营各哨以为要有军事行动,都急匆匆赶来,很快齐集帐内。李审摇摇晃晃,也勉强站在了帐下。
郭威看看众将:“今日升帐,是为严明军纪,李审,你可知罪?”
李审扑通跪倒:“末将违犯了禁酒的军纪。”“可知如何处罚?”
“这……”李审难以回答。
郭威令牙将:“将军纪当殿念与他听。”
牙将受命而读:“有擅自饮酒者,斩。”“可曾听得明白?”郭威问。
李审将头连连触地有声:“大帅,念末将是初犯,且饶过这一遭,下次再也不敢了。”
郭威始终板着面孔:“军纪上何曾说有下次,军法无情,刀斧手,推出辕门斩首示众。”
刀斧手迟疑着未动,他们不相信会真杀。因为人人皆知李审是郭威亲信爱将,必会有人说情。
郭威将眼一瞪:“刀斧手,莫非耳聋不成!”
刀斧手这下可是慌了,赶紧上前,拖起李审要走。
“大帅饶命啊!”李审这才着急了,“各位大人,同帐为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丧命不成。”
白文珂不见有人求情,觉得此事是因己而起,颇觉内疚,上前跪倒:“大帅,李将军多有战功,况大敌当前,用人之际,望免其一死,准其戴罪立功,待河中城破,再行处置不迟。”
郭威冷笑一声:“本帅尚未及找你算账,你却先自己跳出。身为大将,明知军中禁酒,竟然有意唆使李审狂饮,你可知罪!”
白文珂不觉跪倒在地:“大帅,末将不该将酒给他,确有过失,但绝非有意唆使啊。”
郭威心中明白,白文珂是要看自己的笑话:“不论有意与否,已造成后果,左右,当帐责打八十军棍。”
武士上前,将白文珂按倒,举棍便打。刀斧手也将李审推着就走,众将这才感到不妙,才相信这斩字是认真的,并非儿戏之言。全都跪地,齐声求情:“大帅,我等愿保李将军不死。”
刀斧手将李审推到帐门,郭威令权且止步:“李将军,你犯了军令,我不得不杀,放心去吧,家中老小,本帅自当善加抚恤。”狠狠心,手一挥。
刀斧手推出李审,少时将人头送上呈验。自此,全军纪律严明,莫有敢再触犯者。
被困河中城内的李守贞,眼见得粮草越来越难以为继,万般无奈之下,派精骑护送牙将冲出包围,去往后蜀求援。后蜀却不过情面,发一万人马出大散关救援。郭威亲自带兵迎战,但蜀军惧怕郭威骁勇,不等两军接触,即收兵撤回。至此,李守贞已是断绝了救援之路。
转眼到了乾祐二年(公元九四九年)正月,郭威围城已达半年之久。河中城内可吃的东西已全都吃光,饿死的人无需掩埋,旋即被尚还活着的人分而食之。正月初五早上,下人没有给李守贞送早饭来,就是说这位全城最高的统治者也断顿了。
李守贞腹响如鼓,心烦意乱地在室内踱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过,部将王三铁大步流星走进来:“大王,还没有进早餐吧?”
“咳!”李守贞叹口气算是回答。
“给!”王三铁将一个小瓷盆举到李守贞面前。
李守贞注目定睛看去,是六七只烤得黑乎乎的老鼠。以往人见人憎的耗子,而今已是难得的美味佳肴。李守贞的口水立时控制不住流出来:“这,是从哪里弄到的?”
“大王,这是末将孝敬您的,快用它果腹充饥吧!”李守贞思忖片刻:“三铁,可否听我一言相劝。”“大王有话尽管吩咐。”
“目前全城将士已断炊数日,战斗力堪堪丧失,我们不能坐而待毙呀,盼你能率精兵杀开一条血路。”
王三铁心中明白,突围只是梦想,但他不忍让李守贞失望,遂振作精神应答:“大王看重末将,定当不负厚望,末将这就试探突围。”
李守贞将瓷盆推给王三铁:“你将它吃下,有了力气方好上阵冲杀。”
“大王,这是……”
“不要再说了,全城军民都眼巴巴地看着你呀。”
见此情景,王三铁不再推让,用手抓起耗子,狼吞虎咽吃下,然后雄赳赳地出发。点齐了一千马军,开西门杀出,李守贞趴在女墙上观望。起初汉军措手不及,没想到叛军还敢出击,被冲垮了一个营盘。然而随即各路人马合围上来,人马俱饥的叛军,哪里是对手,不过半个时辰,王三铁连同一千人马全军覆没。李守贞最后的一线希望破灭了,他已经无力走下城墙,是牙将搀扶着送回家中的。他无限悲伤地看着妻子儿女,毅然举火自焚,全家人都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在李守贞纵火自杀的同时,郭威大军轻而易举地攻占了河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