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笙握住门把的动作滞了滞,他自然知道父亲所言的是什么。

那场大火所遗留下来的东西,经过时间慢慢发酵,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嗯,任小冉的事情是我的“责任”也是承诺,我会去旅行,但也绝不会放弃羽歌。”陆笙说这话是背对着陆宾,陆宾看不清他的表情。

曾几何时,那个小孩一直跟在自己的身后,跟他赶赴一场又应酬,圆滑的面对并不平常的亲戚关系,而现在,自己都开始看着他的背影了。

陆宾点着头欣慰半晌,却还是说了声:“对不起,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尽好做父亲的责任,让你背负了太多。”

是了,他本该拥有的无忧年少,早已被时间磨尽。

“没有。”陆笙寡淡的声音带着些笑:“爸您已经做的够多了,妈过世的事儿痛苦的不只是我,还有您,您却还一直平静的帮我处理所有事情。”

顿了顿,陆笙又说:“让羽歌帮忙公司装修的事儿,你应该另有所想吧。”

陆宾不禁笑出了声,他一直都算是了解自己,当年因安晴舅舅的事儿,陆母那边儿亲戚对安晴的偏见颇深,再加上陆笙的姨妈是公司的大股东,一直觊觎董事长之位,便常年将陆笙“引狼入室”一事挂在嘴边,以此限制陆笙。

这次安晴再次出现,相比姨妈那边定会更不依不饶,让她帮公司装修,也算是一步步在其他亲戚那边为她重新树立印象。

“毕竟,都是在那场大火中受伤的,身为长辈,我得帮帮你们啊。”陆宾朝她走过去,指了指在车旁安静等待的苏羽歌,示意他快些过去。

陆笙点了点头,挥手离去,说了声:“爸,谢谢。”

在烟灰色大门关闭的刹那,陆宾的头瞬即低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身为父亲,到底能帮他多少。

陆笙载着苏羽歌到家的时候,苏羽歌硬是面露不满的他拦在门外,说自己很快的就出来,嬉笑着挥了个手,“啪”一声关上门。

“…”陆笙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只得靠在牙白色的墙上等她。

关上门的羽歌深呼口气,扫视了眼凌乱的屋子,做完没做完的稿子随处乱丢,脱下的外套和雪球的玩具散落在屋子各地。

好像独自生活的人,大多都很少有收拾屋子的雅致。

呆了半晌,她还是不想动,只想着:

这要是被陆笙看到了,自己的形象又没了,虽说之前也不怎么样…

算了,还是赶紧喂雪球吧。

这想法刚从脑海里冒出来,就猛地感觉某处有一股杀气传来,她战战兢兢的朝沙发处一看,一个冷战。

沙发下没有灯光,紧闭的窗帘又阻隔了阳光的照射,雪球那一双滚圆的眼睛在沙发下发着光。

紧接着门外的陆笙听到屋内跟拆家一样的声响,忙喊:“羽歌?出什么事儿了?!”

“没事儿…祖宗闹事了…”有气无力的声音。

不过当被“教训”后的苏羽歌跑去给雪球加食,却发现雪球食盆里未吃净的猫粮和丢在垃圾桶里的营养膏。

她这才想起,自己一时之间遗忘的,远远不止有雪球。

“喂尹冰。”她拨了个通讯录顶端的号码,电话那头秒接,像是等了许久。

“嗯,回家了吗。”她的声音寡淡无味。

“刚到,待会儿要去趟工作室,新设计的工作停了太久了,你今天忙嘛?”

“还可以,拍场样片就没事了。”

“那你完了来工作室找我呗,我不知道要到多晚,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沉默良久,苏羽歌听到电话那边的人笑了声,说:“好啊,晚上去找你,摄影师喊我了,我先过去了。”

“嘟——”再无声音。

而苏羽歌还握着手机良久,才放下手机。

尹冰平日里跟她讲电话亦是如此,淡然,惜字,不过这次,是她头一回挂自己电话。

苏羽歌看了眼常年装在包里的药瓶,忽而有些怅然。

与此同时的尹冰,躺在家中偌大的素色**,手机仍在一旁,一本时尚杂志盖在脸上,看不清她表情。

“怎么样,我可以进去了吗?”见苏羽歌出来,陆笙双手插兜,笑着看她。

苏羽歌的笑容有些倦,但还是声音上扬着:“我下午还有些工作,你把我送过去呗。”

“什么?”陆笙一脸诧异。

“今天必须去工作了,之前因为…”苏羽歌斜睨了她一眼,咳了声:“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停了好几天,工作室里刚进了批新材料,得尽快去确定,好继续往后的合作…”

说罢苏羽歌不敢看他,像是等待着一次宣判。没想到陆笙只是替她理了理竖起来的呆毛,笑地无奈:“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得跟着你去。”

陆笙明白,她总有自己的事儿要做。

说完他就去发动车了,留下苏羽歌一个人在原地呆成了身旁的电线杆。以前都是自己把陆笙撩的无话可说,没成想现在竟然换过来了。

“这几年他到底学了什么…”苏羽歌撇着嘴小声嘟囔。

苏羽歌向来不好坐办公室里,完成上司丢过来的任务,所以在她临近毕业时得了全国大学生创新设计金奖后,正式开启了独立设计师之路,两年的摸爬滚打,小有成就,便开了间自己的工作室,如今也算是在圈里占了一席之地。

自从降落到杭城,她推了太多工作,工作室迁到这儿后也去的少了,就算是自己没有所谓,工作室的总是还有下属的,再加上她将要把精力大多放在重拾室内设计上,手头的工作,必须得加紧做完了。

她本以为下属多少会有些怨言的,没想到,她们的重点转移的如此之快——

“哎你看那个男的,像不像之前苏大设计展的时候拉她走的那个?”

“就是的就是的,那天好像还和男的的女友吵起来了。”

“我记得那个女的,什么啊,看起来还是我们苏大跟他比较配!”

“哎你说,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所以苏大最近工作的少了?”

苏羽歌每次参与活动和峰会时都会被业内称作“苏大设计师”,听的次数多了,下属们便一齐叫她“苏大”。

不过,这并不是苏羽歌和下属们关系好的证明。

聊天记录般的声音入耳,苏羽歌沉口气,立在原地,审视了周围一圈,面无表情:“怎么,没工作太久,这么懈怠了。”

霎那间鸦雀无声,安静的能让人怀疑自己失了声。

苏大平日里能跟她们象征性的笑一笑,一旦工作,除非必需,她能一整天都不言不语,就算谁想同她说几句话,也会被她冷冷的眼神吓的散退。

陆笙显然也是被吓到了,他从没见过安晴这般严肃冷漠的模样。但不好打搅她,便一人做在旁边无人的地方看起杂志。

但他总有些失神。

就算苏羽歌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多像以前的任性和开朗,那个无忧无虑的女孩终究是回不来了,他再多超乎以前的温柔待她,也仿佛只是弥补。

而苏羽歌俯在案头,无心工作,眼神时不时就会朝陆笙的方向瞟过去,偶尔一个对视,手中的铅笔量尺差点砸在地上。

周围人不约而同的“八卦”一笑,立马回归工作状态。

数不清是第几次转头,苏羽歌怕他无聊,想问他要不要出去转转,却发现角落的座位不知何时已没了身影。

有些失落,半晌,苏羽歌拍了拍脸。

赶紧好好工作吧,他回来了,你得更努力。

有只麻雀立在窗沿,啄着苏羽歌常放在窗边的鸟食,满意的叫个不停,有些悦耳,有些慰藉。

光线渐暗,黄昏已至,苏羽歌偶然瞥见窗外,定睛许久。

若是被鸡尾酒染成,若是打翻了调色盘,成了副精妙绝伦的抽象画。

苏羽歌突然想将它设计成服装,也许,陆笙也会觉得好看吧。

她想着,欲起身收拾东西,却一瞬间头晕目眩,冲着大理石地板往下倒,一整天都未曾感到的烧,竟突然爆发了。

“我要是晚一步,你是不是得高烧加摔伤,进医院了?”熟悉的声音。

苏羽歌一抬眼,就对上了陆笙近在咫尺的脸。

待她立好后,陆笙面色微愠的将一个鼓鼓的圆袋子递给她,说:“工作完了,这下可以回去了吧?”

透过透明袋子苏羽歌可以看出来里面满是各种各样的药品,不止退烧和消炎药,平日里会用到的基本上都被买了。

这附近产业集群,一带几乎皆是服装产业,不知道他是跑去哪里买的。

“嗯好啦,回去吧。”苏羽歌在陆笙耳边小声说,她可不能在下属面前失了威严。

于是他们在周围人的暗自八卦中走出了工作室,一瞬间,所有人大呼一声瘫倒在桌上。

这两个人合起来的气场,令他们感觉仿佛纰漏一下,就会被眼神所杀死…

走到楼下,苏羽歌停了停,拿出手机欲给尹冰打电话,刚一抬头就见尹冰站在陆笙跟前,只那一个背影,就不禁令旁人惧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