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猴子告辞出来,像一具虚淡的影子,在城里四处游**,似乎想把那个曾经自以为是的舒猴子找回来。
深秋时节的南江城近乎清绝,近乎透明,无一丝尘埃,每一座房子和每一个人,似乎都从天上移来,颇有长空玉宇的况味。
随着天气愈寒,舒猴子越发觉得懒散,除了每天去衙门应卯,不再去城里走动。当然,他不会忘记存放县学的几块碑,更不会忘记那个紫衣人。得知教授深恐古碑有失,早已锁入石洞,一般不肯示人,也不勉强,遂将两个衙役撤回。其实他心里明白,那个紫衣人不可能上当。
这时节,余胖子的新酒已经酿出,满街醇香。舒猴子弄回满满一坛子酒,独自斟饮,醉了倒头便睡。
秋月当空,城里十分安静,除了偶尔几声狗吠,听不见任何声息,似乎所有的人都走了,回天上去了,只抛下舒猴子一人。
舒猴子刚刚躺下,忽然响起了打门声,一个人的呼声随之传来,舒典史,快开门!
舒猴子一惊,从**爬起,踉踉跄跄过去,将门打开,一个人影随肆意的月光一起塞进来,是岳秀才。
岳秀才一脸惶然地说,今天傍晚,我去县学做拓片,每块碑拓了一百张。拿回家里,反复赏玩,渐觉张天师那块碑有些异样。便拿去店里,与原先的拓片仔细对照。这一看,不得了,把我吓得冷汗淋漓!
舒猴子忙道,到底如何,您请直说!
假的,绝对假的!岳秀才说,那样子如丧考妣。
舒猴子顿时兴奋起来,似乎那个走失的自己猝然回来了。他一把拉起岳秀才,踏一地空旷的月光,急匆匆来到字画店。岳秀才点上灯,指着案上两张拓片说,这是原来的,这是傍晚拓的。
舒猴子伏下身子,左左右右、上上下下,一笔一画看了许久,满脸困惑地说,这不一模一样吗?
岳秀才指着“谷神不死”那个“神”字的最先一竖说,问题就在这里!你看,原来这张,这一竖比较粗重,也宽那么一丝儿;这张是新拓的,比较轻弱,也窄了那么一丝儿!
舒猴子再次伏上去,反复看这两竖,渐渐看出了门道,果如岳秀才所说。想了想,看着岳秀才问,是不是您做拓片时手法出了问题,走了样?
岳秀才立即摇头说,绝对不会,拓片看似简单,其实很讲究,首先不能有丝毫走样。本店拓片所以卖得好,主要因为绝不失真。最重要的是,若旧的那张窄,新的这张宽,这还说得过去,或者近一年来经他人拓片有所变化,或者盗贼偷运途中有所损毁。但恰恰相反,说明这块碑就是复制品!
舒猴子还是不敢相信,又问,就凭这一点?
岳秀才说,凡有一点不符,肯定是假的!
舒猴子再问,其他两块呢?
岳秀才说,我也对照过了,那两块是真的。
舒猴子恍然大悟,似乎满城月光忽然间都涌进自己心里,一片通明透亮。他不禁仰头大笑,似将远远近近的月色笑成了一缕轻烟,正在笑声里飘散。
原来圈套之中还有圈套,那个紫衣人所以一路跟随,直到接近南江城才离开,就是为了让人相信,追回来的是真碑!
简直天衣无缝!确实是个从未遇上的高手!
舒猴子正要叮嘱岳秀才切勿声张,忽见岳秀才似乎还有话说,却欲言又止,于是一脸正色地说,无论何事,请前辈不必隐讳,直说无妨。
岳秀才沉吟良久,才说,也罢,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了。
于是指着那张新拓片说,实不相瞒,这字,我怀疑出自知县大人王存儒之手。王大人也极爱这块碑,每每临写,并偶尔带上得意之作,来小店与老朽切磋。老朽看得十分仔细,见他每笔每画都十分到位,唯独神字那一竖,笔力不足,稍嫌细弱,但老朽从来不曾说破。
舒猴子抑制几乎有些恐惧的兴奋,忙问,可以肯定?
岳秀才想了想,点头。舒猴子思绪翻涌,原来真是王存儒,看来蓄谋已久,老早就做好了赝品,并且用另两块碑做烟幕,连岳秀才都被蒙骗了!
也许正如自己所想,那块碑或者就沉在水底;三块碑、三个人、一条船,就是为了让人拦截,让人以为案子已破,赃物已经追回;紫衣人一路跟随,更能让人深信不疑。当所有人沉浸在虚惊一场的欢乐里,盗贼可以不紧不慢,将那块真碑运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狗日的,看起来荒唐可笑,实则高妙绝伦。这才像个高手,像王存儒这种人的手法。
那么,吴平禄也好,易荣华也罢,他们不一定是帮凶,他们或许只是用以搅混一潭水的牺牲品。
紫衣人出现在板栗林,原来也极具用心,目的就是要把自己带到长满野菌的地方,它们恰到好处地被采回来,恰到好处地被所有人吃掉。如果李四真是去投毒,紫衣人的配合简直妙到毫端。
无论如何,这案子有两个关键,一是投毒嫌疑人李四,二是岳秀才的证词,二者缺一不可。
舒猴子很快决定,立即将岳秀才的证词录下,明日即去京城,直奔刑部,请刑部查问,李四也好,王存儒也罢,不怕他不就范。
正要说明用意,忽听屋外轻轻一响。舒猴子大惊,有人窃听!
他飞步过去,一把将门拉开,随即跃出,见一个人影正沿街飞奔。来不及多想,飞步疾追。
那人穿街过巷,始终与舒猴子保持数十步之遥。不觉,那人钻进了一条独头巷,舒猴子大喜,取出铁鹰爪。那人到了小巷尽头,猝然而止。舒猴子将铁鹰爪奋力掷去,鹰爪呼啸着,直奔那人背后。眼看将那人抓住,那人忽然双足一点,身子飘悠悠而起,直接上了房顶。铁鹰爪抓空,“砰”一声撞在那堵墙上,溅起一朵火花。
这身形舒猴子并不陌生,是那个紫衣人。紫衣人几声冷笑,身子一晃,已经无影。
舒猴子忽然一惊,调虎离山,岳秀才!
发疯般跑回字画铺,门依然开着,灯已熄灭。舒猴子一步跨进门去,喊了几声,不见答应,已知凶多吉少,赶紧摸出火石,撞了好几下,终于将灯点燃。
岳秀才端端正正坐在原处,两眼微闭,神态近乎安详,毫无惊恐,但已经气绝身亡。
舒猴子呆了半天,将岳秀才的尸体仔细察看一番,竟不见任何伤痕。
何人有如此本事,能取人性命,而不留伤痕?
不可能是那个紫衣人,即使他身手如神,也不可能如此迅速,他只是要把自己引开;杀人者另有其人。
又是一次天衣无缝的配合,舒猴子想起了王存儒的仆人李四。
他顿时不知进退。不觉,灯已燃尽,闪了几闪,熄了。一缕已经西斜的月华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岳秀才身上。舒猴子忽然觉得,真正的死者并非岳秀才,而是自己。
他知道,随着岳秀才死去,这件案子或许已经石沉大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