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存儒、蒋皮蛋把官服穿得整整齐齐,早早等在县衙门口,仿佛恭候朝中大员一般。见舒猴子一行终于来了,赶紧上去,七手八脚将三条麻袋卸下,捧进县衙,剖开麻袋,吹尽浮灰,围住逐一细看。
县衙内外一片死寂,似乎每一颗心都不敢跳动。看了许久,王存儒直起身来,蒋皮蛋等也直起身来。王存儒问蒋皮蛋,蒋县丞以为如何?
蒋皮蛋笑道,这个嘛,就算有人做假,也做不到这个程度。三块都是真碑,错不了。
王存儒松了口气,欣然一笑说,好啊,总算找到了!
似乎找回来的这几块碑,孰真孰假,必须由蒋皮蛋鉴定。王存儒转向舒猴子说,舒典史立了大功,王某要亲书奏表,为你请功!
言毕,再转向蒋皮蛋,以蒋县丞所见,这三块宝物放在哪里合适?
蒋皮蛋想了想说,肯定不能存放县衙,县衙门槛高嘛。碑刻嘛,一来应该供人观赏,二来应该便于拓片。以蒋某所见,不如存到文庙去,由县学看管。
县学一直设在文庙内,殿宇重重,远比县衙宏伟。
王存儒点了点头说,嗯,有道理,主意也不错。那就麻烦舒典史再辛苦一趟,送到县学去,叫他们好生看管,不得有半点闪失。
舒猴子故意不说紫衣人一路跟随,也不反对存放县学;不如以三块碑为陷阱,诱那个紫衣人上钩,同时还可暗察王存儒的动静,若他真是幕后元凶,一定会有所举动。于是叫上衙役,把三块石碑送去县学,暗把两个极善使火铳的留下,交给县学教授,如此等等,仔细嘱咐一番。
教授听见这话,骇得面如土色,根本不管陷不陷阱,赶紧把几块碑锁进密室,请两个持火铳的衙役看守。
密室其实是个岩洞,在县学内,凿于两百多年前,主要用于避匪;一道石门,内外都能上锁,极其隐秘,一般人根本不知道。
交割完毕,天早已黑定,舒猴子便去余胖子的小店,温了一壶酒,切了半块猪头,坐下自饮,却思绪纷纷。
到底谁是盗贼?
吴平禄、易荣华他们,到底冤不冤?
这件案子,到底与王存儒有没有关系?
如果是王存儒策划或支使,怎会留下这么低级的纰漏?
那个一路跟随的紫衣人,到底是何用意?他实在想不明白。
舒猴子回到家里,仍然前思后想,不得安宁。关键还在吴平禄和易荣华等人到底如何死的,如果是投毒,王存儒就脱不了嫌疑。
翌日一早,舒猴子故意不往县衙去应卯,打算去县学做几张拓片,拿到岳秀才的字画店,请他对照对照,看这几块碑到底是真是假。
正要出门,林夫子如影子一般来了,说知县大人请舒猴子去官邸,有事商议。舒猴子无奈,只好随往。
林夫子把舒猴子领到后院里,王存儒已经坐在那棵桂花树下,桂花虽已零落,但清香仍然。王存儒请舒猴子坐下,亲手为他斟了一盏茶,和颜悦色地说,尸体已经由谭拐子验过了,是野菌中毒。蒋县丞已选好了驿丞,驿卒、背夫也招好了,昨天已经去了截贤驿,张主簿他们今天也该回来了。
舒猴子不住点头。王存儒稍停,又说,我想问问,除了张三,你和他们都住在截贤驿,为何就你一人无事?
舒猴子一惊,背心里一片寒意,忙道,我没吃饭,吃的板栗。
王存儒轻轻哦了一声,再不说话。舒猴子有些愤愤,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分上了,我又何必一直装傻?便问,敢问知县大人,谭拐子凭啥断定那些人是野菌中毒?
王存儒脸色一沉,盯住舒猴子,那你的意思是,有人投毒?
舒猴子顿时噎住,想说的话再也出不了口。王存儒冷笑道,设若硬要往投毒上靠,第一个嫌疑人是谁,该不是王某吧?
舒猴子几乎魂飞魄散,赶紧站起,朝王存儒一揖道,既有仵作验尸,舒某不该胡说,请知县大人见谅!
王存儒笑得格外宽容,挥挥手说,没事,有话当然要说,不能窝在心里,你说对不对?
舒猴子明白,王存儒把自己叫来,就是要敲打敲打,于是假装糊涂,嘴里连连称是。
舒猴子浑浑噩噩,几乎不知如何走出官邸的,等他定下神来,正好在岳秀才的字画店门口。
岳秀才刚写了一张招贴,往店门口粘,几行笔力苍劲的大字十分引人:张天师拓片每张白银三钱;杨师谋、刘巨济每张白银一钱。
岳秀才拍了拍手,转过身来,见舒猴子正看招贴,忙拱手道,哎哟,舒典史啊,你这回立下大功了,岳某感佩至极!
舒猴子略显诧异,还了个拱手礼,笑问,您老也听说了?
岳秀才笑得如释重负,听说了,都听说了。原本以为古碑自此无踪,不敢再卖拓片,都收拾起来,带回家里;今天一早,听街上传闻,说三块碑都追回来了,交由县学收存。岳某便往县学去看,果然不虚!
舒猴子忙问,那依您老看来,三块碑是真是假?
岳秀才笑出一脸皱纹,像一条条饱满的奔腾不息的山溪——岳某看了许多遍,都是真的!
说着,把舒猴子拉入店里,沏了一壶茶,彼此对面坐下。岳秀才说,你也知道,岳某这家小店,全靠三块古碑养活。你找回的岂止石碑,是帮岳某找回了日子,岳某实在感激不已!
于是力邀舒猴子去秦豁子的望江楼,要略表谢意。舒猴子再三婉拒,又问,您老真看清楚了,那三块碑都不假?
岳秀才道,这么说吧,我每年都要去截贤驿做一批拓片,碑上的每一丝青苔,每一处风化,甚至每一点鸟粪,岳某都清清楚楚,就像熟悉自己一样。何况岳某酷爱张天师笔墨,几乎每日临写,至少不下万次。你放心,不会错!
舒猴子心里更空,甚至有些遗憾。案子破得如此容易,又如此狗血,简直近乎荒谬。但岳秀才绝对是第一行家,他的话比任何人可信。一定是自己看得太复杂了,办了太多的案,不免风声鹤唳,甚而捕风捉影。
这么说来,吴平禄可能真是死于绞肠痧,易荣华、雷锤子、邱麻子、袁牯牛等人也一定死于野菌;李四没有投毒,王存儒与此案无关。否则,以王存儒的心智,当有一万种方法使其安然离境,三块古碑不可能追回。
案子虽然破了,但舒猴子却遭到前所未有的打击,再无自信,仿佛已被这起闹剧般的盗案彻底抽空。
最后,舒猴子请教岳秀才道,我一直想不明白,盗贼为何要花那么大的力气,偷走三块石碑?
岳秀才想了想,讲了一个几乎被人淡忘,或者被刻意隐讳的传说。
明末,一个心怀叵测的游方道士,于官道一侧,正对张天师那块碑,修了一座小道观,取名谷神观。道士摆了个摊子,给路过的行人施茶,说自己本是茅山之上上清宗坛的一个小道,某日于三清观前打坐,迷迷糊糊中,道祖张天师飘然而来,抚着三绺长须说,这里不是你的道场,万里之外的米仓山,有个截贤岭,那才是你的道场,那地方等了你一千多年,因为你是谷神。
道祖说完,又飘然而去。道士醒来,无论日里夜里,那几句话一直响在耳边。有一天,道士离开茅山,一路西来,走了近半年,终于来到截贤岭,看见了张天师的留题,顿有脱胎换骨之感,于是四处募化,修起了这座小道观,直接命名为谷神观。
道士的这番话四处传开,并有了新的内容,说但凡天下道众,只要尊奉谷神,都能羽化登仙。
道士们岂能错过如此良机,纷纷来此,俱尊那个道士为谷神,仅半年,各门各派的道众纷至沓来,差不多已近万人。道观不断扩修,连山接岭,遂有西出秦关第一观之称。
道众越集越多,官府渐渐警觉,自然会想起黄巾太平道与五斗米教之乱,于是大集兵丁,突袭谷神观,抓了上千人,杀了几百个,其余全部遣散还籍,并焚毁道观,夷为平地。
从此,官府委截贤驿代管古碑,若有任何异常,立即禀报。有关那个道士的一切,成为禁忌,不准提及。
岳秀才叹了口气说,唉,听说石碑被盗,我便想起那个传说,心里暗暗打鼓,未必有人想学那个道士,利用道祖圣迹,号令天下道众?幸好找到了,我的担心纯属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