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褶皱

对于甲勿沟,记忆蹦出黑白的、无色的、遥远的、模糊的画面。

还不如我三四岁时听大人的读音自己产生的臆想——夹肢窝(胳肢窝、腋窝,我简称“夹窝”)来得直接,让我有清晰的成就感和安全感。我对自己的这种理解是满意的,因为它就在我自己的身体上,摸得着,看得见,感受得到。大人们对我的这种解释都报之一笑,没人纠正我,反而在有意无意间总会有人问我一句:“蓉蓉儿,你大大呢?”我就会像大人般沉着地将手朝胳肢窝处一指:“夹窝沟去了。”大人们一阵大笑。

甲勿沟是我父亲经常去工作的地方。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掉进中国汉字的迷宫里了,就像外国人学中文时一脸迷茫一样。就像在一座云雾氤氲的森林里,看不见太阳,找不到北;就像语文作业找同义词一样,同宗同族的,远亲近邻的,同音的,同义的,要找出它们的异同,何其困难。我只是对自己身体的部位的名称熟悉,就把“甲勿沟”嫁接到人体的“胳肢窝”,对于还不认识汉字的我来说,这个错,犯得理所当然,并无可指责。

在十来岁时猛然发现“甲勿沟”这个词不是我身体的一个部位,更不是胳肢窝,不是我的胳肢窝,是岷山的胳肢窝。甲勿沟是泛指的一个地名,它让大寨子山和李家沟、潘家沟、姚家沟的山围成簸箕形的半包围状,它实实在在存在千万年,而且还将继续存在下去。人生百年,对大山而言只是惊鸿一瞥,对此大山慈悲并宽容。在大山眼里,人和山上的熊、羚羊、兔子一样,是她的孩子。是大山的慷慨让它们的生命延续,是大山的广阔让它们有栖身之地。

我幼小的目光所及,只有眼前看得见但从没去过的大寨子山,只有村寨后面的马家山,和只听其名未见其真身的甲勿沟。我父亲经常去那里。再远点,还有三里外的南坪城,那里有我的外公外婆。

这就是我小时候的天地。

月光下的黑白照片

甲勿沟一个亲戚的孩子结婚,我应邀而至。临近黄昏,我突然不想此时离开,我从来没有看过甲勿沟的夜晚,想看看甲勿沟的夜晚,天空和星星、月亮和大地、山和水、人和万物,在黑夜里将会组合成怎样不同于白天的情景。

在我的视线里,大山从清晰的墨绿变为模糊的黢黑。身后的山矮了,抬头可见。我想这应该在海拔两千米左右的地方。坐在一堆由疙瘩柴燃烧的篝火旁,红红的火焰像贪婪的舌头舔舐着夜空,火焰扭动着身体,跳着舞向高处伸展,周边围绕着萤火虫般亮亮的小火星,给火焰伴舞。以黑色为底色的黑夜里,火焰耀眼而欢快,去和天上的星星赴一场约会。天空的蓝色逐渐变深,当蓝色的饱和度高到极限的时候,就浓缩成蓝黑色,天空显然没有白天那么辽阔,它的边界和大山的边界逐渐模糊。天的边界完全由天上星星的闪烁来界定。北极星,北斗七星,还有我不认识的星座,远远近近,深深浅浅,虚虚实实,排列在黑色的幕布上。而这块黑色的幕布,是大山的黑色头巾,将大山连同我们包裹在里面。

这时大山是深沉的,犹如它的黑色和寂静。没有了颜色,是一张黑白底片;没有了声音,是一台无声的留声机。

东山顶处的天空逐渐亮了起来,黑色被冲淡了许多,像指甲上白色的月牙。亮光像是在试探什么,犹豫了一下,一点点伸出身子来,将山顶树的树枝,投影到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的幕布上。月白色的半圆映衬着黑色树枝,树枝被放大、被艺术、被美化,连平日里平凡的树枝都显得庄重而正式。当黑色的树枝慢慢地落幕,一轮大大的满月终于摆脱黑色树枝的牵绊,从山顶升起来,稳稳地停在黑色的天空中。月亮白得柔和,不耀眼,和周围的黑色很协调,就像夜晚头顶悬挂的一盏微亮的圆形日光灯的电灯泡。夜深了,此时它照顾着大山大河的情绪,随着夜的呼吸起伏,调试着自己的亮度,像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月亮不喜欢色彩,它喜欢黑白色,将地上的一切物品都变成黑白底片,简单明了,富有诗意。大地也乐于被月亮染色,在夜晚换上一身黑白色的睡衣,多么自在。

月光下,一切都是朦胧的,没有太阳下的棱角分明。月亮是矜持的,总是让人感觉不到它的热烈。月光没有温度,照在人身上感觉是冰冷的。月光下一切都是缓慢的,像慢动作,我甚至看得见动作的轨迹。

月亮跟随着人的脚步,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

“别用手指月亮,月亮婆婆会认为是大不敬,她会记仇,晚上在睡梦中把你耳朵割了!”大人们的话,一本正经,听不出戏弄的成分,我信以为真。在很多个早晨,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摸摸耳朵还在不在,然后是对耳朵还在的喜悦和对月亮宽恕的感激。我只能用目光追随月亮,看着它穿梭于云层,在蔚蓝或者黝黑的天空中或急匆匆地跑,或定着一动不动,看着大地上有趣的事发呆。月亮喜欢和小孩子玩,它和我们赛跑过,但是从来没有输赢。我们跑得快,月亮也跑得快;我们跑得慢,月亮也跑得慢;我们停下来,月亮也停下来。就像猫在玩被逮住的老鼠一般自信,我们总是在月亮的注视下,逃不出它射来的一束温柔的光亮。

月光下一棵百年的核桃树挺立着,朦胧中我看不清它具体的模样。

我想看看它皮肤的颜色,它健壮的躯体,风霜在它身上刻出的皱纹。但是一切都是朦胧的,我看不清楚。它的根部有一块地方显出黑色的底色,我知道,这是它的痛处,它这个地方生病了。如果不是人为的损伤,那就是它得老年斑了。这个地方直抵它的心脏,我紧张地想,它需要心脏搭桥手术吗?这里的血管肯定也生病了,一定是岁月让血管失去了弹性,改变了颜色。一棵心脏生病的树,它的痛苦有谁能知道?

核桃树睿智,今年这边长树枝,明年那边长树枝,揣摩着人的心理,适应着人的需求,在岁月里修整自己的躯体,努力活成人们希望的模样。要不,它怎么能活百岁?它见过太多的人和事,一定有很多的故事,但是它不讲出来,它怕不合时宜,它更怕年轻人不想听,打断它的讲述。所以,它缄默了许久。它只有装聋作哑,换取短暂的安宁。

灰色的水泥路面在月光下像是得了贫血病,显现出苍白的颜色,弯弯曲曲通向每一户人家。月光喜欢水墨画,借助大地上的房子、树和人,在地上画出了抽象的图案。月光和核桃树组合,在泛着白光的地上打上方形的网格,中规中矩,像五子棋的棋盘。我进入网格里,被月光压缩成了一个黑色的圆点,瞬间我变成一颗黑色的棋子。我在棋盘上自由穿梭,游离于空白的白点和交叉的黑点之间。我诧异我竟然也是月光的一枚黑色棋子,好在除了被月光压成圆点外,我还有思维,好像一切都没变。

月光下的大地变为一幅中国画,也像是一张黑白底片。夜晚简单,非黑即白。我好奇这张黑白底片如何在明天的太阳光下还原大地彩色的本色。原来明天的太阳会把黑白底片放在云层的显像药水里,在云层的帮助下把色彩还给这一切,树是绿的,天空是蓝的,花是红的。

树的意义

若问甲勿沟最多的是什么,除了大山,就是树了。各种树,不下千百种。这里是典型的深山老林。

一棵树从发芽到参天,都在为自己活着,目标只有一个,长高再长高,长粗再长粗。树有个愿望,当它长到又高又粗时,早晨它和太阳的第一缕光亲吻,傍晚它和太阳的余晖拥别;风来时,它第一个招手;雨来时,它第一个迎接。

春天的讯息不光是风感知到了,土壤也接收到了。正在睡觉的树根被春天的温度唤醒:快把水吸饱,给树枝送去!经历了一个冬天,它们饿了渴了。树根张开大口,贪婪地从土壤里吮吸着,就像一个饥饿的婴儿用力吮吸妈妈的奶水一样。不知道地下有什么力量,还是树枝有什么本事,将水推着攘着,往高处送去。我很好奇从树根向树梢运输养料的能量来自哪里?这完全违反万有引力定律。很快,主枝、侧枝被不断送来的水分充盈,水向树枝末梢流去。沿途所到之处,沉睡中的枝条醒了过来,它们的脸上渐渐滋润,僵硬的枝条柔软了起来,在风中伸着懒腰,举举手、抬抬腿、弯弯腰,做着体操。树叶得到水分的滋润,变得光彩四射,从干枯的墨绿变成水嫩的翠绿。年轻了!年轻了!树结束了睡眠,它开始了生长的准备工作。

树和刀,天生的克星,矛盾的对立面。

一把刀砍向一根树枝。刀刃穿过棕色的树皮,接触到了光滑的树干。树干是树的骨骼,白里透黄,是木头的本色,这时树干被一层滑滑的**包裹。利刃经过树干一轮轮圆圈的防御工事,直抵树干的中心。

砍断了运输水的管道,水噗地从管道中喷射而出。树的中心指挥枢纽得到树枝被砍断的消息,关掉了水的开关,水流慢慢地减小,最后成晶莹透亮的水滴状。

我站在树枝下,看到了这一幕,深感恐怖。看着水从管道里滴答流出,落在脚下的土里,很快就被土吸去,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也凑上去张开口,候着,一滴水从树的伤口里流出,落到我的嘴里,舌尖的味蕾马上感知到:这滴水有一丝冰凉,有一丝清香,有一丝微甜,这甜味是嫩嫩的甜、淡淡的甜。这滴水的气味清新,带着木头的香味。

树疼吗?我听不见树的哭声,只听见树叶沙沙,在颤抖,在摆手,在拒绝。

树啊,我救不了你,这条沟的人还得靠你营生,人们的生活离不开你。

家家户户修房子,首选笔直的大树,木匠的墨线绳子从墨斗装着墨汁的地方穿过,身上沾满黑色的墨汁,拉紧,固定一个点,两点一线,木匠的大拇指和食指将墨线从中央提起,形成一个满满的弓形,猛一放手,啪的一声,一条笔直的墨线将木头均匀地分成两半。木头房子,冬暖夏凉。穿斗结构的房子,两边洒水的屋顶,中央高,边沿低,无论雨季还是旱季,安全无忧。

房顶上盖着塔片。周边所有房子的塔片,都是从甲勿沟的塔松树上揭的。不是砍树的斧头或者砍刀,是专门揭塔片的揭刀,和砍刀一样的形状,只不过比砍刀更勇敢,更无所畏惧。砍刀的刀头长长地弯下来,遇到坚硬的东西时,刀头首先在前保护刀刃的安全。揭刀的刀头没有保护刀刃,而是将双手背在背上,像生气了甩手不干了。若是刀刃遇到硬东西被损坏,刀头背着手看刀刃的笑话。

揭刀有自我牺牲精神,它不依靠谁,完全靠自己。被去掉树皮的塔松光滑顺溜,没有一个疤。没有结疤,这是塔松成为揭塔片的最佳选择的原因。揭刀将长长的刀刃深深地插入塔松的身体,在外力的推动下,顺着塔松的纹路,一路长驱直下,抵达塔松的中部。一鼓作气的力量在这个部位被消减为零,再想前进,还得靠外力才行。揭刀的刀背宽厚,就是为了承接外来的支援力量。敲在揭刀背上的力道,被传到刀刃上,刀刃在外力的帮助下,继续**,一入到底,一张塔片就像土豆皮一样被揭下来了。

目测,被揭下的塔片有一手指厚,六七寸宽,一米多长,浑身从上而下均匀地布满竖条纹路,有的几条,有的十几条,这是塔松的生长轨迹,每两条的竖纹之间,填满了时间的痕迹。这张塔片是树的史书,详尽地记录了树的年龄、经历,它的生长史和周围环境,以及树遇到的顺境或者逆境。刚揭下的塔片身体柔软,有弹性,有温度。在身体僵硬之前,它有生命,也有感情。

塔片们被堆成三角形的花架子,在中间放上火,火发出热量,霸道地将塔片体内的湿气逼出去。热气和湿气像是打太极,你来我往,推推攘攘,远处看这一堆塔片冒出白白的水气,似烟雾缭绕。

一周后,被火熏干的塔片颜色变白,体重变轻,更加紧致坚硬,身上的竖纹凸显,就像老人布满青筋的手背。塔片身体健壮,要承担更重要的工作了,它要与太阳光、与雨水抗衡,它要遮风避雨,庇佑它身下的人们。

塔片的交际范围宽广,好像天上地下都熟悉。它除了盖房,和太阳月亮、风雨雷电交往,还要和阎王、牛头马面打交道。家里的老人走了,揭下几张塔片,用砍刀划成细条,绑成一扎,这时它的名字叫火把。火把的职能是给逝去的人引路,免得亡灵找不到往生的路。火把高调地、噼噼啪啪地燃着,随时提醒、指引着迷惘的魂魄。

默默无闻、不起眼的塔板,在农耕时代人们的生活中不可缺少。在力量的作用下,两个硬的东西只能硬碰硬折断,两个软的东西则不能承担重任。如果要做蒸笼或者箩圈,就要用死而未僵的塔片卷成圈固定,给它塑性。顶天立地的塔板,也有温柔的一面,它也懂得迂回。

甲勿沟有个叫马勺场的沟,盛产冬瓜木(当地一种植物,木质松软,便于挖空制作成勺子等器皿)。冬瓜木像一个身体虚弱的胖子,个子矮小,内心空虚。人们一般不砍冬瓜木当柴烧,它看着体积不小,但是木质太软,火苗没力道。但是冬瓜木有一个最大的用途——做成马勺(木头做的勺子)。谁家里会不需要马勺呢? 农耕时代人们的生活离不开普通的木材,也离不开奢侈品的铁器。就说日常用品马勺,大小各异,被赋予各种用途:舀水、舀饭……虽说冬瓜木没有大的用途,但在扶州的保卫战中起过大作用。

传说三百多年前,扶州刺史和白水江下游的文州刺史约定,假如有敌人来侵,就将情报放入白水江里,白水江会将情报送到文州。当时承担运送情报任务的就是冬瓜木。将冬瓜木掏空,情报放于其中,封好口,放于水中。文州刺史怕路程遥远,有情况时来不及支援,就在两地交界的地方修建一个回营城,驻守官兵,可以火速支援扶州。

时间过去几百年,早已物是人非。扶州只剩下一堆黄土,回营城也只有低矮的城墙的影子。一切都成了传说。

塔松时刻准备着为人们尽力,但它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砖瓦、钢筋、金属、塑料等新材料取代。冬瓜木们还在年年生长,人们早就嫌弃它的软弱,将它抛弃在深山老林里。也许,这个时候是冬瓜木家族繁衍生息的最好时机。

散落的日子

就是看月亮的那个晚上,我和弟弟、弟媳、侄儿在黑白的月色里到了二林家。我们毕竟难得到甲勿沟来一次,想去看看二林的奶奶。

二林奶奶拄着一根拐杖,靠在一张低矮的小桌子前,脸色如月光一样苍白,身子如上玄月一样消瘦,她的头不自觉地摇着,嘴里低声咕哝着,衣服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不知是青筋还是骨头,抓住拐杖的手背像山峦,颤抖着,拐杖被奶奶摇得东倒西歪。我们推门进去,二林的妈妈和媳妇都站了起来,我们的到来让她们无比惊讶,只有奶奶毫不理会,拄拐杖的手东南西北胡乱摇着,继续她的自言自语。她在自己的世界里忙活着,顾不上谁来谁往。

走到二林奶奶面前,发现她瘦了。记忆中二林的奶奶可是个大美人。奶奶脸上的轮廓还在,只是皱纹将她的脸瓜分,一道道纹路像一条条战壕般幽深。她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真看不出她视线的焦点在哪里。对于站在眼前的我,她好像没看见。“奶奶,你还认得我吗?”她听见了,看了我一眼,忙着咕哝着,好像是在赶着做一件急切的事。弟弟说:“奶奶,我是桂斌。”弟弟的名字像是在她黑暗混乱的世界里划燃了一根火柴,有了一丝亮光,但这光不稳定,瞬间就灭了。她的黑暗世界里骤然有了一丝光亮,让她有些不适应,显得呆滞。想要彻底照亮她的世界,还得点燃一盏灯,让灯持续的光亮照亮她习以为常的黑暗世界。

二林奶奶摇晃的脑袋慢慢地停了下来,手忙脚乱地四处收拾着散乱的目光,她想将目光收拢,可是她拉回这一束却跑了另外一束。忙碌了半天,她才能将眼神定在一个地方:弟弟的脸上。

“嗯,桂斌……”记忆告诉她,是熟人。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太熟悉了。可谁是桂斌?她又茫然了。

“奶奶,李富毅你记得吗?”

“啊!李富毅……”奶奶急促地重复了一遍,于是她忙着在大脑深处翻箱倒柜。

我看见奶奶愣住了,呼吸急促了起来。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同样被障碍物挡住了,但名字是强大的,拔出刀来,挥刀斩刺,将障碍除掉。

畅通了,名字在记忆深处,打开了专属的记忆单元。这个名字她不能忘记,她怎能忘记呢?和她儿子一样重要。她的大脑这时经历了雷电,经历了霹雳,将她从梦中震醒。这个名字她没法忘记,这是一个在记忆中占据了非常重要地位的名字。二林奶奶的眼睛被这个名字慢慢地点燃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看见了站在她眼前的弟弟。

“你是桂斌?……是我的娃!”鸡爪似的手慢慢地举起,艰难地朝弟弟的脸上移动。

二林奶奶的病好像突然好了,她能看见并认识眼前的人了。

一个患了三年抑郁症加上老年痴呆症的老人,一辈子储存在大脑里的记忆,被病魔偷走了。病魔是慢慢入侵的,她防不胜防。病魔不光偷走了她的记忆,还偷走了她的睡眠。她一夜夜无法入睡,她日渐消瘦。

她打个盹的工夫,都会被病魔叫醒。她也和病魔谈判过,可是病魔不理会,病魔的目的就是让她忘却、迷失、崩溃。一生好强的奶奶,不愿被病魔牵着鼻子走,她要和病魔战斗。年轻时那么艰难的生活都过来了,晚年时怎么能输给一个病魔呢?她不停地偷偷捡来绳子、刀,她要和敌人作战,万不得已时,她想和敌人同归于尽。

病魔蒙上了她的眼睛,堵上了她的耳朵,让她不知道白天黑夜,让她听不见其他的声音。病魔完全攻破了她的防御,奶奶最终失败了。

但是,人的一生总有一个人、一件事对你是重要的,就是忘了全世界也不会忘了的人和事,是开启混沌世界的钥匙,是黑暗中射进来的一束光亮,是誓死保卫的最后的阵地。二林奶奶誓死保卫着心中的一方阵地,但这阵地藏得太隐秘了,她需要时间来寻找。

这份情谊是浓烈的、厚重的。看着奶奶这么努力地寻找记忆,我被感动了。她的清醒哪怕时间短暂,也是美好的。奶奶清醒了,让家人给我们煮饭,给我们泡茶。原本奶奶是一个非常讲礼节的大户人家的女儿,她总会让我体验到人情的温暖。我清楚地知道,这一面将是我们的最后一面,需要告别的太多。

怎样才能将让自己内心宁静?怎样才能不愧对岁月?

我找不到答案。

一个月后,近九十岁的二林奶奶去世了。站在她的灵堂前,看着七十多岁的父亲认真地给如同他母亲般爱他疼他的人磕头上香,我想,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里,也有亲人般的关爱,人与人的情谊在如此偏僻的山沟里还鲜活地存在。纯朴、善良、珍惜,这是这片区域人的立身之本,如黄金般珍贵。

消失的背影

“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这句广告词,用在甲勿沟非常合适。

渐行渐远的不光是刀党,还有甲勿沟的青鹿,以及其他已经消失的和正在消失的物种。

和权力、地位、金钱能扯上关系的,在世代以农耕为生的庄稼人这里,是刀党。

安乐旧时称“刀口坝”。甲勿沟盛产党参,因品质好,狮子头,**心,药性强,被称为“刀党”,是历代皇室贡品。这是一个以地域名称命名的土特产,刀口坝、甲勿沟偏僻的山沟跟随刀党沾了光,刀党给了甲勿沟无上的荣光。20 世纪30 年代,军阀吴佩孚来到南坪,带走了大量的刀党送给北京的上流社会人士,因而刀党得到社会的广泛关注,吴佩孚给刀党扬了名。至此,昔日皇帝的贡品,成了北京、上海、香港等地的上流社会抢手的保健品,市场需求量大幅增加。

每年农历八月十五,是上山挖刀党时间的一根红线,任何人都必须遵守,没人敢突破。如果有人不按约定俗成的规矩来,就会取消他们家上山挖党参的资格。这既保证了这一片子民的开支用度,又保证了党参充足的生长时间,一切都在良性循环。

当市场需求大量增加、价格上涨时,一切规矩都被打破了。有人不再管刀党成熟的时间是否到了,也不再将挖出的幼小的刀党重新埋入土中。挖过刀党的地方,刀党被斩尽杀绝,致使刀党越来越少,生长的速度赶不上市场需要。

刀党奄奄一息,在消失和生存的边缘徘徊,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再不给它喘息的时间,它就会被过往带走,活在过去的时间里。

更重要的是,刀党丢失了名字,它的名字被别人盗用。从此,它将成为别人的附属品忍辱负重地活着。

植物的生存状况堪忧,动物也不例外。

麝香和鸦片一样,可以像货币一样流通。不论是藏族的土司还是汉族的保长,都用麝香送礼。打猎,割麝香,是打猎的男人们的爱好,也是补贴家用的另一种方式。

生物圈有它的平衡,生物金字塔本身就是科学的存在。当生存规矩被打破,金字塔空缺的地方,是永远的空缺,金字塔将会轰然倒塌。

记得20 世纪80 年代,到处都在办社办工厂,甲勿沟也不例外。张家磨圈了地,围了栏,养了青鹿。这些青鹿是养来割麝香的。

一个早晨,我在张家磨养鹿场看见青鹿。那时我很小,依稀记得青鹿的体型很漂亮,腿修长,让我不能忘记的是青鹿的眼睛:丹凤眼、长睫毛、修长、水盈、清澈、单纯。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人内心的欲望,被眼睛暴露出来,让喜怒哀乐无处遁形。相比之下,人的眼睛是丑陋的、复杂的,充满贪欲的。我不敢和青鹿的眼睛对视,我觉得不到五秒钟,我的眼泪就会流出来,青鹿的眼泪也会流出来。我流泪是因同情青鹿,青鹿流泪可能是自怜,也可能在可怜我,也可能是在求救,在向我求救。可是,我还是一个孩子呀,我没能力救你。

我不敢多待,我怕再看到青鹿的眼睛。

听说,这条沟的青鹿几乎全被逮到张家磨来了。后来听说,青鹿被割了麝香后,全死了。从此,甲勿这条沟几乎没青鹿了。爷爷嘴里说的割麝香,也成了故事。

我总是忘不了青鹿含泪的眼睛。它到底想给我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