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子,顾名思义,就是城门楼子或者前门楼子。修建在岭岗岩和扶州之间的官道上的安乐楼子,是官方战略防御的重要工事,历来又是老百姓日常休息、纳凉的公共场所,更是各种信息的传播地和扩散地。中安乐寨子边的楼子估计属于扶州的前门,主要具有战略防御功能。最早楼子后面有瓮城,再后面就是扶州城了。
人口增多,村寨扩张,曾经地处村寨边缘的楼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被围在了村寨的中央。底楼南北通达,东北方和西南方各筑有和底楼一样高的土墙。这两堵墙就成了宣传栏,张贴着各种公示、广告,墙下是人们歇息、躲雨、乘凉、弹琵琶唱歌、聊八卦的最佳场所,常年有人,交换着最新的消息,以显示自己不同凡响的能量。古今中外、天南海北、家长里短,永远说不完的话题。下棋打牌的争得面红耳赤,脖子青筋凸出,不争出输赢,决不撤战场。老年人讲曾经的故事,巩固着日益减退的记忆,证明着自己经历的丰富,过去日子的丰腴,每天不到深更半夜决不会回家睡觉。楼子宽容地看着这些子民,不愠不恼。楼子也乐得这样热闹,一百多年了,它知道村寨里所有人的所有事,能上台面的,或是私底下的小动作。但是它闭口不言,绝不会声张。
现存的安乐楼子也是100 多岁的老人了,清光绪十年(1884)修建,距今130 多年。楼子以及它所在的这条官道也是唯一的一条连接扶州城和岭岗岩的茶马古道。楼子是村里现有的最老的建筑。楼子顶层中梁上写着:“大清光绪十年四月二十日,丑时监□寅卯时, 安乐坝阁□。”
据《南坪县志》记载,安乐楼子于清光绪十年建,坐西北向东南,占地47.5 平方米。木结构单檐悬山式屋顶,穿斗式梁架,一穿三柱,两层。二楼有走廊,面阔三间,6.6 米,进深7.2 米,中柱长1 米。除房顶和二楼少数部件更换外,其余均属原建材,四周为民房。
安乐楼子上下两层,挑梁立柱,青瓦红柱白墙,最有特色的是二楼的四周设计有悬空走廊,这个技术在当时应该是最先进的。楼子虽然外貌普通,但是在生产力低下的时代修建这样一个楼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况且楼子的四周全是塔片房,而楼子却是瓦房,这足以看出楼子的尊贵。史料没有记载,楼子是官方为接待修建还是民间为信仰集资修建。不论是官方修还是民间修,为我们保存下来了一百多年前土木建筑的最高水平,楼子就是一个活资料。在楼子二楼的走廊上走一圈可以360 度的角度看遍岭岗岩、刀口坝乃至扶州。楼子战时具有战略功能,平时具有休闲功能。楼下的过道汇聚了四面八方来的人,就是信息抵达最快最集中的地方。自古就是这样,楼子最早知道各种信息。从岭岗岩下来送信的快马,要从楼子下经过,楼子怎会不知?在楼子下坐一会儿,总会听到许多闻所未闻的奇闻怪事。
安乐楼子作为连接岭岗岩关隘和扶州政治、军事、文化中心的一个重要的点,有多重身份。
作为地理标志,以扶州为中心,连接南边边关柴门关的有白水河边的迎官亭,连接松州的就是刀口坝的楼子和岭岗岩。迎官亭和安乐楼子均以扶州为背景,互为犄角,在扶州的左右前方像两个金童玉女般矗立着。楼子离扶州城有一里的距离,是官方迎来送往来自松州官员的一个驿站,也是背夫和驮夫们歇脚打尖躲太阳躲雨的一个场所。看着岭岗岩顶儿上的马匹或者轿子徐徐冒出头,随之在“之”字形的山路上走下山来,在楼子里等候的官员起身整理衣帽,迎到刘家廊桥处,备茶备酒,敲锣打鼓列队欢迎。然后按等级排列,骑着高头大马,从楼子下鱼贯而过,再经过蒋家槐树,进入扶州城。
再者,楼子又叫观音楼,是汉文化的集中展示区和寄放信仰的地方,包括来这里戍边的军人们后代的家国情怀和传统的耕读传家习俗。
楼子作为一个象征屹立在村口。在这个地方,楼子为纪念也为传承,继承的是文化,发扬的是忠孝仁义。作为乡人精神的寄托、神的居住地和人通行唯一的通道,作为一个关口,楼子担负起巩固人们信仰并驱魔辟邪保一方平安的职责。楼子上供奉着的观音和关羽的像,就是乡人们的精神寄托,安慰着遭受生活磨难的人们,保佑着被鬼怪威胁的大众。旧时,家家户户正月十六送神,拿上香、蜡、纸,一般送到楼子街就算是送到目的地了。或者谁家的小孩夜里哭闹不休,也会在楼子的柱头上贴上写着“夜哭郎”的红纸:“天皇皇,地黄黄,我家有个夜哭郎,行人念上一百遍,一觉睡到大天亮。”过路的行人看见了,都会念念,希望孩子能吃好睡好。哪怕是初次从此地而过的路人,都会心存善念,都会希望自己念的这一遍,为一百遍凑个数,祈求被人念一百遍后,带走婴儿黑暗中的不安和恐惧,换来彻夜沉睡的美梦。
我羡慕一同玩耍的小伙伴们,特别是男孩子们,在楼子的扶梯上跑上跑下,藏猫猫,或是在楼子上枕着麦草或者稻草晒着太阳睡大觉。没有人看见,更不会有人打扰。有时一睡就是一天,等到天要黑时,听见他妈妈拖着长长的尾音喊名字时,才猛地睁开眼睛:坏了,天要黑了,牛呢?马呢?扯的猪草呢?
这时的村寨是热闹的,结束了一天的劳作,人们从四面八方回到家里,劈柴声、剁猪草声、猪肚子饿了的叫唤声, 或者砸洋芋糍粑的锤与槽的撞击声,或者谁家婆媳的吵架声、小孩的挨骂挨打声,寨子就像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里,一切声音在寨子上方盘旋,一切声音都是如此清晰。家家户户的房上冒出一股股青烟,开始生火煮饭了,空气中有了烟火的味道,也有了五谷的香味。当淡蓝色的柴火烟雾升起,笼罩村寨上方,并与深蓝的天空无限接近融和时,天地一色,一片温馨祥和。伴随着更深暮色的来临,寨子热闹而安详。
我喜欢夜晚来临时的这种喧闹,不论是颜色的,还是声音的,还是味道的。日子过得虽然清苦,但感觉生活总是热气腾腾,让人充满了希望。
我迄今也没有到楼子的二楼去过。我不能去,从小我就是被限制了的。家里人再三给我说,楼子上古得很,不能到楼上去。不能亲眼看见楼上的布置,于是我对二楼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幻想。父亲尽力给我描述二楼的摆设:面向大寨子山的这一边,塑着一尊“武圣”关公像,像是请山外的师傅塑的。师傅手艺好,人物表情丰富,颜色也很鲜艳。父亲讲,他们小时候到楼上去,猛一看到关公像,会被关公的威严和逼真给吓一跳。关公像高度有两米左右,左手捋胡须,右手拿着一把黄铜打制的大刀,眼睛睁得像铃铛,看着前方的岭岗岩。关公“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的荣耀、崇高的人品深得世人的敬重,估计妖魔鬼怪谁也别想从关公这里蒙混过关。岭岗岩具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地势,在生产力不发达的年代,为讨生活,无数生灵消失在这里。正因为有无数的冤魂,这里的游神野鬼太多,所以,民间有岭岗岩和棺山古得很的说法。“古”指古老,指具有很久以前就存在的东西,也代表盘古开天地后在此作祟的妖魔鬼怪。在临山的一边塑关公像的目的就是借关公的威严和铁面无私降妖镇魔,使妖魔鬼怪不敢来村寨祸害百姓,保一方平安。另一边塑着和关公一样高的救苦救难观音菩萨像。观音菩萨是佛教中慈悲和智慧的象征,慈悲心肠,救苦救难,深得世人的敬仰。观音面朝扶州方向播撒甘露,目的是保佑这一方百姓的幸福。关公和观音,背靠着背,一个降妖一个降福,是人们纯朴的愿望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楼子街的楼子因为观音菩萨,因为关公,成了聚集 “仁”的地方。
长期儒家思想的浸透,地处藏、汉杂居地方人们的宽容,使刀口坝的人成了践行仁爱的楷模。“仁”的本意是指人与人之间相互友爱。孔子把“仁”作为最高的道德原则、道德标准、道德境界。为避免藏、汉之间的战争,安乐寨的杨观成老爷和夫人,敢于冒险,用智慧和勇气避免了一场民族战争;小脚奶奶以情动人、以理服人,因而人心归附。这些大事小事无一不是“仁”的表现。
因为楼子里有关公像,楼子街成了人们敬畏的地方,楼子也是忠义的楼子。千百年来,人们的信仰不变,敬畏不变。凝聚着“忠”的地方,会出有担当的英雄。
1842 年,爷爷的祖太爷,在朝廷征集两千“虎头”藏兵时,毫不犹豫地抛家舍口,去参加第一次鸦片战争,为保卫国家抛头颅洒热血,战死沙场。最后朝廷送回来一根辫子。我家祖坟上的辫子坟和祖先无上的光荣,在安乐人的口中流传。我的祖先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了对国家对百姓的“忠”。
父亲小时候,有几个关系亲密的朋友。他们年龄相当,志趣相投,深受《三国演义》的影响,“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于是五月十三日那天,付贵荣爸、奎奎爸、松柏爸、双喜爸、月成娃爸等几位爸结拜为拜把子兄弟。结拜仪式就在楼子下举行,必须在忠义的楼子下举行,才是对结拜仪式的尊重。他们请来小脚奶奶主持。
小脚奶奶让他们面对关羽的塑像跪下。
小脚奶奶问:“你们几个是自愿结拜为异姓兄弟的吗?”
大家回答:“自愿的。”
小脚奶奶问:“从今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互相关心互相帮助,你们能做到吗?”
大家回答:“能做到。”
然后点燃三炷香发誓说:“今后我们几个一辈子不离不弃,像亲兄弟一样团结一心,互相帮衬。”
他们学习的是关羽的“忠义”二字,一辈子践行的也是“忠义”二字。在楼子举行结拜仪式,是为了学习关公的“义”,让关公监督。如今,他们都年过古稀,因为这份结拜的情谊,也为了践行“义”字,每年的五月十三日,如果身体没有大碍,这几个老兄弟还会和六十年前一样,在一起聚聚,说说笑笑,甚至还打打闹闹。他们的一生,上有关公低眼看着监督着,下有小脚奶奶叮嘱着,这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用一生演绎着不变的“义”字。
楼子见证的,不光是兄弟间的“义”,还有爱人间的“情”。
秋天来了,楼子下方的水稻已经收割完,秧田早已干涸。深黑色的稻田上没有了遮挡的稻子,被太阳晒得发出土白色的光。因为失去了水分,黏性的土质最终裂开了一道道深深的口子,虽然稻子的根还在土里拉扯着,但是它也无力阻挡水分向往太阳而导致的叛逆。稻田像一个哭光了眼泪的妇人,荣华丧失,蓬头垢面。稻田上寸把长的水稻秆露出发黑的颜色,象征着一个生命的终结。
秋天,该离开的最终还是会离开的。就像燕子,这个季节准备着往南方热和的地方去了。大雁也要到南方去,我们这里不过是它们路途中的一个驿站。
夕阳西下,金黄的太阳余光被雾气氤氲的水雾包裹、缠绕着,照在远处大山的山顶,墨绿色的树变成浅黄色的了,就连不起眼的斑驳的山体也染上了金黄色。浅黄和金黄的大山就像立体几何里被横切的锥体顶部,留下墨绿色的底部。光束把大山切割成两个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物体。被光束切割的不光有形状,还有颜色和温度。
这时,晒了一天太阳的稻田发出温热的气息。
秋天来了,候鸟都在往南方飞,楼子上方的天空中飞来了一对雪白的大雁。它们在稻田上方盘旋了一会儿,光秃秃的稻田发出的温热吸引了它们,它们落在了光秃秃的稻田里歇息。它们可能是累了,只是歇歇脚而已。这一次只是它们飞往南方途中一次短暂的停留。
长途飞翔,它们的体力消耗太大,特别是母大雁,它需要休息。看到一片平地,两只大雁在割过稻子的秧田休息。两只大雁互相依偎,耳鬓厮磨,把头埋进对方的背上,如新婚夫妇般恩爱。多么温情的画面!
温情驱散了警惕,它们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来临。自制火枪的沙子,从枪口喷射出的一团红色的火焰中加速向前飞去,分散状射向大雁。公大雁本能地挡在母大雁的前面,两只大雁扑腾着翅膀想飞到空中,那里相对安全些。翅膀一阵扇动,母大雁惊恐地飞到了空中。“我的爱人呢?”
母大雁四处张望,本该在身边的公大雁却在稻田里扑腾着,发出一阵哀鸣。
稻田边传来一阵大笑:“哈哈,我的枪法准吧!”声音里传递着无限的自豪。
公大雁被人拽着翅膀带走了,淡蓝的烟雾升起,一阵肉香随风传来。
随后的几天里,人们看见孤独的母大雁在楼子下方的秧田上空盘旋,发出的鸣叫声让人落泪。悲哀痛苦的叫声让人们产生无限的同情,甚至触动了丧偶的妇人们。她们失去了丈夫,失去了生命中的依靠,失去了爱,她们用哭声陪伴着这只孤独的大雁的哀鸣。楼子和楼子街的人们眼睁睁地看见,母大雁再也忍受不了对爱人的思念,忍受不了孑然一身的孤独,它的体力再也无法支撑几天不吃不喝。于是,在爱人死去的地方,就在那里,母大雁一头栽下去……它要拥抱爱人,它要在原地寻找爱人,并追随它的脚步而去……它不能没有它……它们没有分开过,不论是在阳光下还是在黄泉路上……这个故事让我忍不住流泪。狩猎是扶州城边的民兵们长期战斗中形成的习惯。狩猎只是他们的传统,也许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动物的夫妻、兄弟、子女和人一样,和你我一样,也有深厚感情,也许,比人的感情更专一、更深厚……
这是几十年前发生的事了。如今一切都变了,既没有大雁,也没有稻田,更没有猎枪。这里的人们没有了狩猎的习惯。
长大后,我因为学习、工作,离开了家,心里不时还会想起楼子、秧田和响炮儿。
大人们在楼子边的稻田里劳动,小孩子们在楼子下玩耍,既没脱离大人的视线,又自得其乐。他们将泥巴使劲地揉,泥巴表面光滑、有韧性而且有点干燥能成型时,就捏小人玩。团一个小圆当头,团一个长圆形当身子,用手搓四根长条当手脚。最难的是这些部位的衔接。想要泥巴有黏性,泥巴的干湿度必须合适。泥巴娃娃做好了,摆一排,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他们的孩子。一个人自说自话,设计着一家人生活的场景。有对话,有动作,泥巴娃娃当然不能动。自己给自己讲着故事,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一个人玩腻了,将它们揉在一起,和成一坨泥巴和小伙伴们玩摔响炮儿。五根手指微微弯曲,在手掌里压泥巴,泥巴中间要留最大的空间,四周要薄,形状就像碗一样,使劲朝墙上或地上摔。出手要快、狠、准,看谁打的炮响儿声音响亮。大一些的哥哥姐姐们讲述摔响炮儿的经验,四周必须要薄,必须要摔在平整的地方,响声才大。
就连玩泥巴都充满了学问。
时间流逝,记忆犹然。多年来楼子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变化。
我回家路过楼子,总会看一眼儿时留在墙上的泥巴响炮儿的印迹。墙上的石灰皮脱落后斑斑驳驳,我打在墙上的响炮儿泥巴已经脱落,可是印迹还在,留在墙上的是凹凸不平的一个个圆圈,不同于墙上的其他颜色和形状。这些圆圈是我童年的印迹,里面有我给自己讲的故事、我的模样、我的声音、我的疑惑、我的悲喜。时间将我的童年带走,可是楼子的墙面却保存了我的童年和时间。几十年后,我竟然还能看见童年的印迹,还看到了楼子底下,一个剪着短发的小女孩,浑身沾满了泥水,手里玩着泥巴,坐在地上,自说自话和泥巴小人们过家家,模拟着自己的人生,憧憬着长大的一天。
谁说光阴易逝?我见到了时光在此为我停留。
我站在现实和过往时间和空间的交会点上,看着过往的空间和时间的情景,瞬间感动万分。过去的时空和现在的时空距离如此遥远,我无法同时顾及时空隧道里的这两个点。我有幸能看见时空里的那个点,也像隔着一层东西,永远回不去。而且,我们背道而驰,我会离它越来越远。
安乐楼子,承载了这么多的故事,你的心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