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冒雨归居,水漫街巷,有人家大门口的红灯笼在雨夜中
轻晃。雨水如帘,夜色如幕。
这场连绵的雨,在中秋节前便连着倾泻了五天,非但中秋月
儿不见,节过完又时停时下了四五天,依旧不见放晴的迹象。雨
水集中,成十天地下**雨,便想到那些盼天晴卖苦力的短工和望
果苦叹的果农,对这无休止的雨,应该是由怨而恨了。
坐在楼道里,看着从瓦檐落下的被灯光照得亮晶的“串珠”。
独坐在这无尽夜空下,周身弥漫着从天而降的秋雨往事……
我儿时的记忆中,最怕在秋雨里走路,全因脚上所穿的是破
烂的黄胶鞋或是哥哥姐姐穿过退给我的补丁雨靴。往往是在泥泞
不堪的村道里走不了多远,泥水便进了鞋子,不光路走得打滑,
被泥糊泡脚那种冰冷刺骨的痛苦,更让我无法忍受。去上学的泥
路不得不走,到了教室却不能脱掉鞋子晾干脚,只好用体温去暖
干那令人尴尬的胶鞋或雨靴,只觉得脚心整晌冰凉。课间想上厕
所却畏惧那段不远的泥水路,只好尽量憋屈着自己。眼睛便时常
死盯着干干的教室地面,心里盘算着放学了可怎么回家呀!
累月倾注的秋雨里,我们家的几间老房子都在漏水。炕上、
地面、柜台都放了接水的盆碗,雨水浸进椽,滴下遮棚,又点滴
落下。滴滴答答,盆碗交响。炕上有时候要放三五个盆碗来接,溅起的水滴又打湿了被子,躲在被子里不断挪身的我,更怕的是浸入土墙的雨水会泡塌了整座房子。
和村里许多人一样,不堪久受漏雨之苦,我们家也买了塑料布,盖在房瓦上遮雨。那时尚未成年的哥哥姐姐搭了梯子上了房,谁知道淋久了的瓦面已是青苔泛绿,异常湿滑。一挪步,二姐失足跌倒,顺瓦滑溜下来,慌忙中一只手抓了墙头,一只手死死抠住瓦缝,吓得哭着不敢动身,又急又怕的我们在下面似乎都能听见她的心跳。险境中的二姐被几个叔伯小心从墙头救下后,浑身瘫软地被父母紧紧抱着痛哭。谁知道,好不容易盖上的塑料布,瞬间又被劲风无情地刮裂!我们艰辛的努力,在冷酷风雨中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啊!就这样,屋里小雨依旧。听着屋外的大雨,看着大人们唉声倒水的身影,缩在潮湿被窝里的我只能祈祷雨下小点,天快点明。
我十五六岁的时候,为了挣点钱补贴家用,我倒卖了一阵子馒头。往往在早晨6点多便推了自行车摸黑赶到村里那家馍店,将三百多个热馒头装进馍筐。外面用棉被裹了,绑在自行车上带着去临潼县(今西安市临潼区)县城串巷叫卖。若是碰到连阴雨天,便一路心惊胆战。总担心自己瘦弱的身躯,在泥泞漆黑的村道,难以掌控的沉重自行车,无法坚持下来。有几次都差点摔倒,心里最怕的是白馒头散落一地。有次车子还真的倒了,滚落出的馒头沾满泥水,不能卖也不能退,只好拿回家剥皮自己吃。耽搁了生意,贴赔了本钱,让我欲哭无泪!
那时,我的三姐二十三岁,从小患有先天风湿性心脏病。因看病花完了家里的钱又借了不少钱之后,父母被医生劝着带她回
来准备后事。
我每天卖馍回来,便会趴在炕边上,和浑身浮肿的三姐一块
儿数钱、算账,吃着她给我剥的南瓜子,被她怜惜无奈地看着。
少不更事的我,有时候在外面卖馍受了欺负,回来后竟然向病中
的姐姐发火。面色苍白的她只是轻叹,不愠不恼,眼角却溢出了
清泪……我便又抱了她强颜作笑。终于在那个深秋的雨夜凌晨,
三姐痛苦地离开了我们。不等天明,她便被乡党们用架子车拉着
棺木一路泥水地葬在了村里的坟岗里。我和父母嘶吼着去追,可
眼见的只是无边的黑暗、无尽的冷雨。三姐头七那天,我和二哥
去坟头化纸,二哥手颤抖得半天点不着火柴。我至今还清楚记
得,三姐新坟后边土垄上成片的野**开了,黄亮亮的,在深秋
冷风中摇曳。苦命的三姐呀,那是你在安慰我们吗?
三年前的深秋,我的义兄白延安因肝病再次入院。始料不及
的是连续二十多天的救治,也终未能挽回他正值壮年的生命。他
抛下了自己的两个女儿、两个老人、同窗结发的爱人,以及知他
敬他爱他的兄弟,怀着无限遗憾而去了。守灵那夜,大雨滂沱,
冻得我们穿起了棉衣。我在一遍遍低吟着为他写的碑文:“尊老
敬老堪为孝子楷模,怜妻爱女常令亲人思忆,谦和待人睦邻亲如
一家,晓情重义吾兄浩气长存!”香烟烛光照着他的遗像,他的
微笑和慈善的目光,让我感到他今生都不会离开。
夜至更阑,大雨依然,劲风扫雨,飞溅屋檐。秋蛐鸣叫,雨
滴答答。我渐想渐忆,渐思渐释……权且把这一切,都抛向雨中
去任由冲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