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喊家骝的时候,家骝背着帆布书包正准备出门。

陈耀祖跟他自幼儿园起,到小学、初中都是同班。此刻,陈耀祖推着他爸爸那辆28 寸菲利普自行车,两条腿叉开跨在横档上,车身向一面倾斜,他只要脚尖稍微一踮,就完全能够控制住这架灵活的铁家伙了。陈耀祖上半身几乎趴在“龙头”

上,探头往门里面张望,掰动车铃杆———那尖锐金属声,就是太平世道里少年迫切浮动的心,带着点雀跃的成分。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断然不会在人家门口大喊大嚷,掰一记车铃就是他们行为的极限。他的肋下,也挎着同样一只黄帆布书包。

在身边的这四个孙子中间,祖母偏爱家骝,这点不仅伯母们和母亲知道,家骝自己也知道,但是祖母从来不予承认。

其他几个大的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可唯有他是从小由祖母亲手照料的。这一大家子人里,只有家骝的父母是企业工人,常年上夜班,晚上一个大人在家带两个孩子自然就顾不过来。

当初是祖母主动提出,家骝断了奶就由她来带。开始的时候婴儿桶跟祖母的床并头放, 后来家骝就跟祖母睡一张床,四岁以后,家骝跟祖母分头睡。冬天家骝抱着祖母两只冰冷的大脚,那十个脚指头上都是粗糙的石灰指甲,最后的两个脚指头由于变形深深嵌进脚掌心里,因此这脚的正反两面都长着石灰指甲和老茧,像把笨拙的锉刀。祖母问家骝:乖囝,嫌不嫌弃亲娘的脚扎人啊? 家骝说:亲娘的脚搽了蛤蜊油,是香的。祖母快活得不得了,脚指头伸进家骝灵敏瘦薄的胸口挠痒痒,祖孙两个的笑声就会在楼里响起来。这楼修建时候用的都是实心实料的好砖瓦好水泥,匠人没偷一丝懒,墙体和水泥地板手指一敲梆梆响,夜深人静时候在屋里说话都是有回声的。白天祖母跟其他老人一起孵太阳的时候就说:我家家骝是真孝顺,日后肯定是个有出息的,就不知道我有没有福气看到那一天啊,怕只怕到那个时候我骨头都黄了。大家都不由陷入一阵沉默,过了片刻,街坊老人接着祖母的话头说道:家骝这孩子脾气好,人缘好,每天放学回来一路上阿公阿奶叫得欢实,大家都喜欢他,这样的好孩子自有神佛护佑,将来一定错不了的。秦家婆婆,你是福气人,等着抱重孙子吧。

听到“重孙子”这三个字,祖母就不管笑不露齿的古训了,连声答谢:承你吉言,承你吉言。她的牙当时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家骝到上小学才从祖母房里搬出来,到阁楼上跟哥哥一起睡,但祖母的房间自始至终只有他可以随便出入,这话从没人明说过,但所有人却好像都明白并且觉得本该如此。

祖母叫家骝帮她生了炉子再走。家骝哦了一声,把书包递给陈耀祖,反身进去。

陈耀祖把书包往斜挎里一兜,两个书包就重叠在一起。他索性从车上跨下来,把自行车撑脚支好,走上前,清清脆脆叫了声阿婆。祖母戴着老花镜坐在门里边,拿着镊子给烫好的三黄鸡拔腻毛,叫陈耀祖进去坐,说家骝手巧,生个煤炉几分钟的事,不耽误他们出去玩。

祖母知道,陈耀祖家在后西溪。后西溪临街有二三十幢花园洋房,民国以来即是本市最好的住宅,门墙高阔,一色的三层青砖楼,称得上豪奢。而秦家所在的新生路一带虽然洋房众多,一度号称富人区,却由于位处闹市中心,地皮历来紧张,这里的洋房就鲜有独门独户带花园草坪的,且建筑规模也相形见绌。早年间,后西溪所住的都是民国之后暴发的商贾之家,而新生路住的则是更老牌的那些富户,这两个片区的人家就有点先天的抵对, 很长时期好像有点互相看低的意思,实则各自在心底均存着敬畏,只是不好意思首先表达出来而已。现在好了,新中国成立了,这些陈年往事,不堪再提的了。第一个“五年计划”将要完成的那年,城市大发展,政府拓宽新生路,拆除了两边不少民居,涉及的主要是临街的洋房。马路建成之后,新生路面貌就完全改观了,临街显现出来的多半是低矮平房, 残存的很多洋房因为不成片不成景观,散落在各个时期的民房之间,原有的腐朽特性几乎完全被掩盖起来。或许正是因为此,祖母反而觉得心安。要说后西溪倒也离秦家不远, 只隔开两条马路或者沿着老护城河兜一个扇形就能到,可如果抄小路,穿过三段弄堂其实就能从秦家的背弄斜插出来。如果像陈耀祖这样有辆自行车,就更快了,也就五六分钟的事。

陈耀祖的父亲原是一家纺织机械厂的小股东,早年留学德国学的机械,长期在厂里担任厂长,新中国成立以后除了职位变成副厂长之外,其他似乎没什么改变。他家还是住着后西溪的花园洋房,吃着定息,即便是困难时期,每个月也总能收到从香港邮寄过来的奶粉和罐头,一家人的气色是一点也没折损。这孩子像他父亲,长得圆润饱满,言谈举止也很周正规矩,是好人家的风范,所以祖母历来不反对孙子跟他交往。陈耀祖走进门就着一张矮圆凳坐下,他知道孩子的凳子一定不能高过大人坐的,看祖母的手在阳光里抖动,无名指上只套着一枚窄窄的韭菜边细戒指。祖母笑着看他一眼,跟看家骝一个神态。

祖母问:今天你们去哪儿玩啊? 陈耀祖说:每个礼拜天工人文化宫都有集邮交流会,我们去交换邮票。这个时期城市里中等以上家境的孩子,多半喜欢集邮。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集邮这一爱好似乎跟学习科学和历史知识、热衷参与集体活动之间产生某种必然的联系,集邮甚至在学生中间成为一种精神面貌积极向上的象征。

祖母和陈耀祖听见家骝打开后门,把炉子拎了出去。家骝将炉门朝着风向打开,在炉膛填入几片薄木柴,塞一团报纸进炉门,然后双手兜拢,在掌心里划着了自来火。火苗从报纸蹿上炉膛,木片迅速发出焦枯的气味,炉子上方腾出一股青烟。家骝拿一把火钳夹煤球,一个一个搛进炉膛,煤球松松地堆积,木柴的火就又转变成为煤球的火,青烟逐渐消失。放进十来个煤球,炉膛已经殷红一片。家骝把炉门封上,将炉子拎进来,司必林锁“哒”的一声轻响,后门关上,紧接着就听到自来水一阵声响。

家骝跑出来:亲娘,炉子生好了。

祖母的鸡也拣净了,抬头对家骝说:下午早点回来,今天亲娘帮你拿砂锅独吊鸡卤,当点心吃,好好补一补。祖母的喉咙眼儿里嘿嘿笑出几声,神情有点古怪,家骝的脸唰地红了。

祖母转过脸来又问另一个: 耀祖这半年身量蹿这么高,肯定也吃过童子鸡了,对不对? 两个孩子都抿嘴偷笑,甩身就跑。

祖母刚想再叮嘱上几句,两个孩子跃上自行车,一阵铃响,早已转过弯,驶出弄堂了。

祖母在心里说:这日子可真是禁不起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