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家骝“抓周”,攥进手里的居然是一件玉扇坠,你说长大了会不会是一个白相人呢? 这话祖母经常要拿出来求证,貌似一个长期的悬疑,开始的时候是在心底里自问自答,如此悬而未决许久,便成了心口相问。初始可能确实含着某种担忧成分,可说着说着,就成为一种习惯,甚至慢慢衍生出了另一番打趣的意味来———这一切自然没有人能够给她答复,十年八年之后方得见眉目,那是多么遥远的事情,又不是未卜先知的仙人,现在谁能说得准? 再说这些年,连资产阶级也都被改造过来了,都成了光荣的劳动者,还哪里去做白相人呢?

秦家也不同往昔了,这些年外面的喧嚣变迁、日新月异似乎尚未惊扰到里面的安定,可是时代毕竟是不同了呀,哪家又能够真正与外界不相涉呢。尤其经过三年困难时期,当初那些摊开在红木台面上敲着“笔锭如意”戳子的小银锭子、老凤祥手工精制的赤金小算盘,又或三寸高、两寸阔的袖珍线装书,花的花掉了,放的放忘了,这些年似乎一下子从这个家里面消失殆尽了。祖母是清楚的,当了几十年的家,这景况自然是一步一步在走向窘迫,说窘迫可能不十分恰当,实质是缓慢地向平民生活靠拢。而这缓慢其实却是令她暗自满意的。这趋势不是从新中国成立那年才发端,民国十六年祖父远赴两广做生意,回程时暴病亡故,从那个时候便已经开始了。兵荒马乱的年月,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人,十来张嘴要吃饭,要念书,要嫁娶,有三灾六病,有人情往返,可不就是吃利息,再后来就是个卖,就是个当嘛。幸亏那年祖母果断将缠足的绑带烧了,彻底放了足,那脚日后竟渐渐恢复为天足,两只大脚板才能够带着她躲避战乱下乡逃难,为整个家庭里外奔波。那年月,中年丧夫也是来不及过分悲凄,先是军阀混战,后来东洋鬼子杀来,真叫人心惶惶、鸡犬不宁,好不容易熬到东洋鬼子投降,紧接着又乱过一阵,秦家真正的伤筋动骨反在这一阵里。上海银行里存着的那点压箱底的金条、银圆,都响应政府号召换成了金圆券,结果,都折了。再后来,好了,新中国成立了。好在儿女们还争气,都读了点书,当教师的当教师,当医生的当医生,只有最小的儿子,就是家骝的爸爸,家道艰难没读成高中。上完初中就出去学徒,原在五金行当店员,新中国成立后五金行公私合营,成为机械厂的一个门市部,他也就顺理成章成了国有工厂的正式职工。好在都有一份谋生的职业,各自在单位也都不算出挑,自食其力吧。

祖母手上那点私房银子,每逢子女成家、立业,就逐步贴补填置一点进去,细水长流地、波澜不惊地浸润各家的烟火生涯。到这第七个孙子出生,外面已是一片全新世界,欣欣向荣、喧喧腾腾的,可要说到秦家的内里,却终究是走到了强弩之末。祖母心中却有另一番打算:依眼下的成分政策,这一家人倒跟剥削阶级毫不沾边,都是石骨铁硬的劳动阶级。每每想到此处,她甚至还有点庆幸的心理,幸亏换金圆券那阵把老本都赔光,这人要是没铜钱来撑腰就终归是气不壮的,新中国成立之后她可不就一直是低眉顺目、低头伏小嘛。后来,她学了一句时髦的话,叫作:“混同于一般”。

这么多年来,这家人忙忙碌碌进进出出,跟周围平房里的人家也没有什么分等。他们像一群蚂蚁似的,总是按着一定成规的线路进退,只顾低头做工、吃饭,平时都话不多,因此也就没结过什么冤仇。尽管依旧住着自家的青砖楼房,好在子女众多啊,女儿早早就出了嫁,四个儿子除老大在上海工作,后来在那里安了家,其他三房都挤在这一栋小楼里。儿子们新中国成立后都是另立了户口,因此这两层楼里连祖母一共倒有四张户口本。几十年风雨泥途,让祖母变得务实也豁达,她说自古婆婆跟儿媳妇就是天敌,在一个灶台下讨生活,与其弄到生出嫌隙再分家,还不如早早分开,唯如此或许还可能做到各自为政,如宾如客。平日各家分别开伙,于是厨房就不敷使用,她跟一个儿子家合用原来的厨房,另两个儿子就分别占据大门左右两侧阳台下的外廊,拖进来几板车红砖,两面砌墙,一面加门,又增添出两个狭长的厨房。各房分别生出子女们,这房间又不够用了,连阁楼和楼梯间都隔打了分派给孩子们。这栋洋楼,就是外观上也成了红砖加青砖的杂色楼,像特意化过妆,在街巷弄堂里已经再也没有资产阶级的特征, 跟众多新中国成立以后进驻住户的大杂院,没有任何分别了。

外人不会明白,这楼从外观上看是杂乱了些,可说到底住的毕竟是一家人,很多内在的东西依然是有章可循、清晰明了的。别的不说,推开大门进去,旧日陈设在客厅里成堂的雕花红木桌椅那是早就变卖了,虽说降格为榉木家具,素净是素净了些,可几十年下来那些桌椅板凳的摆放位置,却也不曾有过丝毫错位,一切都合着往日的陈规呢。你若打开各房的主卧室,那些精致的苏式红木家具可不还在角落里散落着,仍旧坐着人的嘛,那些罩着清漆的雕花柚木西式床、儿子结婚时候添置的进口铜架子床还是一尘不染,地上铺的打蜡地板也是纹丝未动,晚上开了灯,依然可以照得出人影来。尤其是二楼东面祖母的房间,那张原本安放在一楼书房中的条案,现今靠窗摆着,原本上面陈设的镏着金片、配着紫檀座子、按着雕花盖子的大宣德炉是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堆放祖母拆剪改制衣裤的散碎布料和针头线脑,有几个人能看明白,这是一件线条简约的明式黄花梨古董家具呢? 五斗橱上的瓷花瓶,祖母经常会在楼下花坛里剪枝蜡梅或者连梗拗几朵山茶花插上,因为这花瓶也不高,才刚刚够一尺的样子,特别是上面没有龙啊凤啊的花纹,这是只松石绿的一色釉蒜头瓶。她要不说,你不翻过来看底下,工工整整用青花料写着“大清嘉庆年制”篆书官窑款,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莹亮得跟新货似的一件瓷器,竟然在民国初年就要了十五块大洋。

这个家啊,说是早就破落了,衰败归衰败,可楼上楼下箱笼抽屉里随便翻翻,银角子、玉坠子还是随处可见,清代线装书和民国年间的精装书、《良友》杂志之类可不还成捆成堆在阁楼顶上放着的嘛。这样的人家,在时代的洪流里不显山不露水,可生活自有另一番活泛。而人的精神面貌,则更是硬朗,因为这一大家子的人,包括儿媳女婿,都是现今社会上最硬气的劳动阶级新人, 就更不用说这些出生在新中国成立前后,第三代的娃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