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他娘的废话,你敢敬酒不吃吃罚酒吗?”矮个子踢了姜怀有一脚,又揉着被大白马踢疼的腿。高个子揉着腰,狠狠地瞪着姜怀有,目光像刀子般锋利。姜怀有有了不祥的预感,难道这个家伙动了杀机?矮个子不解气,又踢了一脚,姜怀有趁势倒在地上,说哭就哭,打着滚儿地哭。他打算把这几个老爷儿们哭得心烦意乱,也许,就能把他放了。这几个人显然没有上他的当,他们盯着姜怀有,看着他哭,就像看耍猴一样。姜怀有泄了气,哭声越来越没有力量。矮个子凑过来,突然说:“这小子装哭。”姜怀有眼疾手快,伸手掏向矮个子的腰间,一把就拽出了匣枪,电光石火之间,当胸就是一枪。这一枪竟然没打响,他一愣神,匣枪就被矮个子夺了过去。高个子一把将姜怀有提溜起来,狠狠地蹾在地上,气哼哼地说:“大哥,要不将这小子宰了得了。”
“大哥,让俺来动手。”矮个子薅住了姜怀有的领口,姜怀有这才看清,这家伙手里的匣枪竟然是个木头刻的。刀疤脸摆了下手,矮个子不情愿地拿开匕首。姜怀有没了骨头似的跪下来,朝着刀疤脸磕头求饶:“老北风啊,刀疤脸大叔啊,饶了俺吧,只要你不杀俺,俺给你当干儿子也行。”担心这几个人还要杀他,姜怀有又跟上一句:“老北风啊,刀疤脸大叔啊,你要是杀了俺,俺就给俺大哥托梦去,俺是他嫡亲的老弟,他要是知道你们杀了俺,绝不能饶了你们的。”
“你是说你家的参谋长?”
“是啊,俺大哥是混成旅的参谋长,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算了,不闹了,你走吧。”
“你们把俺的马给惊跑了,这又撵俺走?有这样的胡子吗?”姜怀有见刀疤脸不杀他,顿时来了勇气,猜想是怀江大哥的官衔起了作用,他声调加高,不依不饶地说,“要么你们赔俺的马,要么就把俺杀了。”
“你想咋的?”矮个子朝姜怀有挥着匕首,“他妈的遇到臭无赖了,想放放血吗?”
“快赔俺的马!”
“小子,你就做梦吧!”大个子朝他的屁股踢了一脚,“快滚,耽误了老子的工夫,真的要攮死你。”
说话间,远处传来了一阵嘶鸣,眼看着大白马又跑了回来。姜怀有一个高儿蹦起来,朝大白马连连扬手。矮个子扯过缰绳,在手腕上挽了个花,将大白马的脑袋揽在怀里。他朝姜怀有说:“小孩儿,这回你可跑不了了。”
“不跑,俺不跑了。”姜怀有摸着大白马的脖颈,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他在绞尽脑汁想着逃脱的办法。大个子说:“这小孩儿满肚子都是鬼点子,俺看着头疼,滚吧,快滚吧。”
“这是俺家的马,要滚也要一起滚。”
“放屁,这是军马,啥时候成了你家的马?”大个子问。
“你放屁,就是俺家的马,是俺爹养的马。”
“你看这烙印!”大个子揪住姜怀有的耳朵,一把扯到马后,指着马屁股上的烙印说,“也就是奉军被打垮了,要是放在往时,不打你50军棍算你走了鳖运。”
“奉军的马就是俺家的马,俺大哥是奉军的参谋长,是大当家的。”
“去你的吧。”矮个子笑骂了一句,牵着大白马要走,姜怀有伸手去夺缰绳。大个子猛拽他的衣服领子。姜怀有撒开了哭,乱抓乱挠。刀疤脸说:“别闹了,让他跟着吧。”这么一说,姜怀有不哭了,他紧紧贴着大白马,走了一会儿,轻轻抓住缰绳。矮个子回头就是一拳,姜怀有连忙松手。大个子也时不时给他一撇子,警告他不准使诈。天擦黑的时候,姜怀有已经搞不清走到哪儿,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他担心这几个家伙趁黑甩掉自己,就紧紧抓住马尾巴,不敢乱说话。一路上,姜怀有竖着耳朵听,也听了个七七八八,他记住了每个人的名字。矮个子叫老徐,姜怀有也跟着叫老徐。老徐回头骂:“没大没小,小崽子你也敢叫俺老徐?”他们还管老徐叫徐老道,姜怀有也跟着叫徐老道。还跑到侧面去看徐老道的两鬓,鬓毛似乎比魏老道的还要长一些,就信了他是老道。大个子叫顶天,姜怀有暗地比画了几下,顶多比常人高一些,咋就顶天啦?离天还远着呢。
天黑透了的时候,几个人钻进了树林里,刀疤脸停住脚步,徐老道和顶天围着他商量事。姜怀有抓住了缰绳,将大白马带离了几步。刀疤脸回头说:“小子,你千万别胡乱打主意,小心枪子儿撵着你跑。”他掏出匣枪,朝姜怀有瞄着。姜怀有闪电般地躲到大白马的后面,杀猪般地喊:“匣枪!匣枪!”
“小子,你还知道这是匣枪?”
“小瞧人,这谁不知道?”
姜怀有当然知道这是匣枪,皇庄堡的人都知道他痴迷骑马,岂不知,他还痴迷匣枪。他第一次见到匣枪的时候就喜欢得放不下手,那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年三十的时候,怀江大哥回到皇庄堡。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清河沿岸飞翔。老姜家早早得了信,是从镇里捎来的信,说中午镇长要给参谋长接风洗尘。到了晚间,姜怀江回家了,从西山顶上一露头,就赶紧跳下马,一步一步朝堡里走。人们都暗挑大拇哥,还是人老姜家的子弟懂规矩。人们簇拥着姜怀江回家,沿途就像唱大戏一样。姜怀有挤在人群中,左突右蹿,总是不能引起大哥的注意,他急得猴子似的抓耳挠腮。姜怀有终于贴着大哥身边了,看见了大哥腰带上挂着的手枪。手枪在套里,隐隐约约能看见枪柄。姜怀有讨好地看着大哥,想找机会玩一玩手枪。三叔吉连推搡着他,还狠狠地拍着他的脑瓜让滚远一些。姜怀有没理他,继续朝大哥讨好地笑。怀江大哥终于注意到了他,也朝他笑了笑,还摸了摸他的脑袋。姜怀有竟然以为怀江大哥是天底下最疼爱他的人,他的手就放在了枪套上,突然掀开了枪套,一把将手枪抽了出来。大哥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一拉一扭,姜怀有的胳膊就被别在后背上。姜怀有疼得杀猪般地号叫,大哥一把将枪夺下,放了姜怀有。
“你别吓唬他,他还是个半大小子。”大嫂子拦着说,“正是淘气的年纪。”
“净惹祸的臭塔哈!”吉遥叔一脚将姜怀有踹出人群。
姜怀有甩了甩胳膊,胳膊也不那么疼了。他擦了把眼泪,朝着暗夜深处嘿嘿地笑。姜怀有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哭是最没用的,哭只能让自己口干舌燥。从小到大,皇庄堡里从来就没人在意他是哭还是笑,哭死或者笑死都是他自己吃亏。第二天一大早,家里还是那么热闹,姜怀有靠不上大哥身边,便四处游**,注意力就被护兵吸引了。护兵像根拴马桩一样戳在门口,大腿的一侧挂着一把两尺半长的家伙。姜怀有蹭过去,朝护兵讨好地笑。
“哥,你这儿挂的是啥玩意儿?”
“你说是啥玩意儿?”
“看着像只大烧鸡。”
“烧鸡?”护兵的眼睛瞪得溜圆,“你家的烧鸡能杀人?”护兵一把抽出了枪,乌黑的枪管对准了姜怀有的胸膛。
“你这是啥玩意儿?”姜怀有摸了摸枪管,“还凉冰冰的。”
“看准了,这是匣枪,俺手指头一钩,砰,你就翻白眼儿了。”
“匣枪?”姜怀有露出羡慕的神色,“给俺玩玩。”
“想得美!”护兵扬起枪,擎到头顶上,“小心,枪里头顶着火呢。”
“给俺玩玩!”
“不给!”
“大哥,大哥,快看你家护兵,他要杀俺!”
“别喊别喊!”护兵慌忙收了枪,搂着姜怀有的脑袋说,“你瞎喊啥呀?”
大哥闻声出来了,也不问青红皂白,抬手就打了护兵一个耳光。还要打姜怀有,让大嫂挡住了。姜怀有倒在地上打滚儿哭,大哥嫌他哭声瘆人,就呵斥他,让他赶紧闭嘴。姜怀有索性就放开了喉咙,哭声更加响亮。大哥扛不住,就让护兵带他出去打几枪,还嘱咐千万要小心。姜怀有这才破涕为笑,学着大人的样子朝大哥拱了拱手。大哥板着脸吼:“快滚!”护兵让他找个没有人的地方过瘾,姜怀有想了想,只有玉皇顶上没有人,就扯着护兵的手往玉皇顶上跑。两人一口气跑到了玉皇顶,护兵被带进山洞里,这里是姜怀有的天下,他想好好招待招待这位护兵大哥,让他见识见识自己的地盘。护兵并不领情,甚至有些害怕这个阴森森的地方。他攥着枪到处比画,还朝洞里头瞎喊:“谁?出来!再不出来老子开枪了!”姜怀有让他闭嘴,让他安静。姜怀有领着护兵进了洞里,让他坐在炕上,让他闭上眼睛。姜怀有翻出炒黄豆和炒花生,放在护兵的手里,让他睁开眼看。护兵对炒黄豆和炒花生并不感兴趣,他对黑乎乎的山洞有些担心,护兵东敲敲,西打打,好像早就知道洞里头藏着一个秘密似的。
姜怀有将护兵请到炕上坐下,将炒黄豆一粒一粒喂给护兵,将炒花生剥去壳儿一粒粒地喂给护兵。护兵这才将匣枪掏出来,变戏法一样拆了,又变戏法一样重新装上。一拆一装,姜怀有竟然记了个八九不离十。护兵再教他压子弹,他也是看了一遍就学会了。护兵用两种方式,一种是用弹夹下插,往枪里?子弹。还有一种方法就是往弹匣里压子弹。护兵说:“这样压子弹虽然费事,却能多压一颗。”护兵将匣枪交给姜怀有,像个小大人似的说,“关键时刻,多一颗子弹就能救自己的命。”
这是护兵对姜怀有的一次扎扎实实的枪械启蒙教育。后来,姜怀有驰骋在战场上,无论顺境还是逆境,都高度重视子弹。他有个癖好,总要在贴心的地方藏一颗子弹。这颗子弹万不得已是不会用的,一旦用了就意味着要么会救他的命,要么就会要他的命。护兵教会了姜怀有使用匣枪,还教他几种射击的姿势。当姜怀有当的一枪将一只鸟儿打下来的时候,护兵瞪了半天眼,护兵说:“不算不算,你这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护兵收了匣枪,无论姜怀有如何哀求都不让他再摸一下。
大年三十这天,姜怀有都玩疯了,天黑了才带护兵回到家里。大哥正在耍酒疯,他喊着让姜怀有搀他去茅房。大哥搂着姜怀有的肩膀,走得一摇三晃,还问这一天玩得咋样。
“这小子天生是一块打枪的料。”护兵抢着说。
“塔哈?他会打枪?”大哥瞪着护兵,“你他娘的吹牛皮也不想着上税。”
“他确实是块材料,比俺厉害!”护兵说。
大哥一把拽下护兵腰上的匣枪,转手递给姜怀有。大哥让他随便打,只要打中一个活物就算他赢。姜怀有很激动,大哥的蔑视就像针一样刺他的心。姜怀有扔下大哥,抓起匣枪就往外跑。姜吉忠紧喊着撵了出来,一把没抓住,就听当的一声枪响,墙头上的猫滚落下来。护兵跑过去,捡起了猫,朝着姜怀江喊:“参谋长,死了!”姜吉忠气得猛一跺脚,朝着护兵骂去:“大过年就数你嘴欠!好好说,是猫死了!”姜怀江目瞪口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吉遥怕他憋不住尿,赶紧扶着去了茅房。爹扯着耳朵把姜怀有拽回家,朝他的屁股蛋上狠踢了几十脚。护兵将死猫拎回来,扔到地上。姜怀江回到屋里,突然朝护兵猛踢一脚,直了声地骂:“你他娘的,大过年也不说句吉利话。”
“你咋赏俺?”姜怀有朝大哥伸出手,大嫂见势不妙,朝他的手心打了一巴掌,挡住了大哥。大哥皮笑肉不笑,死死地看着姜怀有。
“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大嫂紧拦着,“大过年的,可别闹得鸡争鹅斗。”
“塔哈!”姜怀江的脸色平和了,喷着酒气说:“等你再长一长,去跟大哥当兵吧。”大哥从护兵身上摸出了一个弹匣,说,“塔哈,赏你一梭子子弹。”
正月初一一大早,姜怀有被爹推醒,随一家老小祭祀祖宗。全家去了老坟,一个坟头一个坟头祭拜,爹捅了下姜怀有,朝不远处的坟头努了努嘴。姜怀有趁人不注意,转到太爷的坟头,偷了几个馒头和一碗猪头肉,又趁人不注意,转到娘的坟头,将馒头和猪头肉送给娘。四姑娘突然冒出头,朝他喊了一嗓子:“塔哈,你敢偷老太爷的贡品给你娘?”姜怀有吓得连忙乱摆手,见四姑娘还嚷,姜怀有突然趴在地上,朝四姑娘猛磕了两个头。四姑娘不嚷了,收敛了笑容,还朝坟头行了礼。四姑娘说:“塔哈,别害怕,姐吓唬你玩儿呢。”
一行人回到家里,姜怀江把爷爷扶到堂屋中央坐好,他跪下来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大嫂赶忙拽过姜怀有,摁着他的头也磕了三下,大嫂子摁得猛,姜怀有爬起来的时候脑袋还嗡嗡地响。桂英和红梅也给老太爷磕了头,四姑娘不磕头,四姑娘说她反对封建。不论怎么劝,就是固执地站着。四姑娘也不亏礼数,她给爷爷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爷爷满脸的不高兴,爷爷不高兴,其他人都索然无趣。吃早饭的时候,除了姜怀有,其他人都蔫蔫的提不起精神头。姜怀有还要带护兵去玉皇顶打枪,被姜怀江拦住了。姜怀江说他要回营里和弟兄们一起过年。姜吉忠猛地就急眼了,这算啥事?他双手撑着门框不让儿子离开。姜怀江苦笑着,也不央求,只是看着爷爷。爷爷敲了敲烟袋锅,朝姜吉忠一摆手,厉声喝道:“你就是个没脑子的蠢人。”
“谁家大过年的往外走?”姜吉忠恼火地说,“就你惯着他。”
“咱老姜家是开明的家庭,四姑娘说咱封建,咱就得改,四姑娘,封建是个啥东西?”爷爷问。
“封建就是讲老礼,脑子锈死了。”四姑娘说。
“吉忠,你听听你姑娘说的,咱的脑子不能锈死了。”
“别听她胡咧咧。”姜吉忠说。
“怀江是官家的人,自古言,忠孝不能两全,吉忠,你就让他去吧。”爷爷的话就是圣旨,就算是拍了板,姜吉忠不情愿地松开手,让出了通道。姜怀江出了门,姜怀有牵着马紧跟在后头,他想等出了胡同口就趁机跳上马,过过骑马的瘾。爷爷喊住了姜怀江,嘱咐他务必从范家大院门前走,到了范家大院门前,还得朝天上放几枪。爷爷塞给护兵两块钱,要他狠狠地放枪,打出参谋长的威风来。姜怀江脸上堆着苦笑,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扯过缰绳,翻身上了马。姜怀有美滋滋地牵着马就往外走。姜怀江几次勒着缰绳,无奈,姜怀有始终拽着笼头不放,引导着来到了范家大院这条街。
姜怀江在街口一露头,就被范福堂看见了。范家大院地基扎得深,建房建得高,比周围房舍能高出半个身子,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街头和街尾能看得清清楚楚。范福堂一眼看见了一匹高头大马,看了一会儿,认出牵马的是塔哈姜怀有。范福堂愣怔中,就听姜怀有喊:“老范大爷,你看谁来啦?”范福堂突然明白了,马上的军官必然是姜怀江。他不愿意和他打照面,扭身就想进去,被姜怀江一迭声地喊住了。姜怀江跳下马,紧走几步,恭恭敬敬地向范福堂作揖问好。范福堂勉强站住了,朝姜怀江含笑点头。姜怀江问了范希君和范希臣哥俩的情况,范福堂客套地说:“他哥俩都没你有出息。”姜怀有见大哥还在瞎扯,一点儿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就不停地朝护兵(左目右夹)眼睛,示意赶紧开枪射击。护兵不敢轻举妄动,他一直看着姜怀江,等着他的命令。姜怀有就去摸他的口袋,威胁说再不动手就要拿回大洋。护兵急眼了,当真掏出匣枪,朝天猛射了一梭子。范福堂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姜怀江也吓了一跳,他顾不得去搀扶范福堂,转身跑过来,朝着护兵就踢了几脚。范福堂双手拍着地面破口大骂,俗的雅的骂个不停,姜怀江也没脸再跟他搭话,便骑马去了。
姜怀有对匣枪是有感觉的,而且,这种感觉很神秘,对待匣枪比对自己身上的部件还熟悉。姜怀有对刀疤脸说:“大叔,你的枪是把坏枪,不能使。”
“坏枪?”刀疤脸和徐老道、顶天三人面面相觑。
“你真懂枪?”
“别的不敢说,匣枪对俺来说,小菜一碟。”
“牛皮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垒的,火车不是推的,是骡子是马总得遛遛。”刀疤脸摸着姜怀有的脑袋说,“小子,待会儿,跟俺们一起行动吧。”
“干啥呀?”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从现在开始,你就当俺的马弁。”
“马弁就是护兵吧?”
“这个你也懂?”
“俺当然懂了。”姜怀有一想到大哥是混成旅的参谋长,心中就升腾出无限的骄傲和自豪来。几个人继续讨论着行动方案,姜怀有插不上嘴,就去抚摸大白马,趁机和大白马说说话。姜怀有的心里话就那么几句,翻来覆去地暗示大白马要警醒一些,有了机会就赶紧跑。那三个人似乎达成了一致意见,嘿的一声,都露出了笑容。徐老道掏出一瓶酒,自己先喝一大口,然后递给刀疤脸。刀疤脸喝一口,递给了顶天。三个人轮着喝了几圈儿,刀疤脸忽然朝姜怀有招手,姜怀有蹭过去,刀疤脸将酒瓶子递给他。姜怀有连忙摆手,还没等他说不能喝酒的话,顶天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捏住他的鼻子,趁姜怀有乱喊乱叫,徐老道就朝他的嘴里灌了一大口酒。姜怀有呛得直蹦。顶天松了手,姜怀有跺脚大骂。他们笑得前仰后合,徐老道将空酒瓶子掖进衣服里,突然,顶在了姜怀有的胸口上。徐老道说:“小子,快闭嘴,子弹可不长眼。”
“假家伙吧?”姜怀有问,“吓唬人。”
“你想试试?”徐老道又顶了一下,姜怀有慌忙举起了双手。徐老道哈哈大笑,从怀里掏出酒瓶子。姜怀有也笑了。姜怀有说:“还真像一把匣枪。”
刀疤脸煞了煞腰带,顶天重新绑了裹腿,徐老道用拇指**了**匕首。姜怀有心里一紧,也赶紧跟着提溜了裤子,挽了袖子。几个人收拾利索,刀疤脸翻身上了马,命姜怀有牵马朝庄里走。
一阵夜风下来,姜怀有不禁打了几个寒战,路边的玉米地哗哗地响,仿佛里头也走着一支人马。这支人马死死盯着月光下的这几个人,随时都能扑上来将他们活吞了。姜怀有的心一直提溜到嗓子眼儿上,他紧紧贴着马头,死死盯着庄稼地。月光如水,四野一片银白,村头的一棵大树像孤独的守夜人。姜怀有故意咳嗽两声,想象中守夜人会敲一下梆子或者问他是谁。
“不要出声!”刀疤脸低声嚷。
姜怀有没敢顶嘴,内心正在翻江倒海地闹腾,想想自己也真倒霉,平白无故地和这帮胡子缠在一起。想跑又跑不了,即便跑得了,大地茫茫,他能跑到哪里去?姜怀有早已迷失了方向,别说老虎崖,就是皇庄堡在哪个方位也搞不清。不敢跑就得乖乖地跟他们走,不能惹恼他们,不能吃眼前亏。也是熟悉了,姜怀有不再惧怕这三个胡子,他们虽然看起来一个比一个凶,却和想象中的凶神恶煞不一样。他们既不像传说中的专割小孩子小雀儿的胡子,又不像割男人耳朵的胡子。姜怀有端量了好久,没觉得他们有多坏。总之,这三个胡子对姜怀有还算有足够的耐心和容忍。姜怀有判断,他们是三个好心肠的胡子,不是三个坏心肠的胡子。姜怀有能感到他们身上的暖意,无论怎么凶,肚子里头却是善的。姜怀有曾几次想将刀疤脸从马上扯下来,然后趁慌乱的时候跑掉。这仅仅是一个闪念而已,每一次闪念起来,又被他迅速打消。进了屯子以后,姜怀有就有了一万个理由让自己跟着他们走下去,他的好奇心逐渐升腾,即便拿大棍子撵他,他也不想放弃这个看热闹的机会。
庄里的狗听到了脚步声,一只狗叫,全庄的狗连片地叫,姜怀有担心会突然被一批猛人包围。在他的眼中,黑影地里到处都藏着猛人。大树下藏着,房檐下藏着,胡同里也藏着。他的牙齿捉对厮打,发出一阵阵咯咯咯的响声。越往屯里走,越担心遇到意外。姜怀有不停地看着刀疤脸,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儿端倪,可惜,刀疤脸背着月光,只能看出个轮廓,看不见表情。
“小子,你稳当点儿。”刀疤脸轻轻踢了姜怀有一脚,“别怕。”
徐老道突然蹿了出去,姜怀有吓了一跳,还以为蹿过去一个鬼影子。眨眼间,徐老道拐进了街里。街里房屋密集,姜怀有一伸头,黑得如同掉进了井里。姜怀有紧紧地牵着缰绳,随着大白马在黑胡同里疾走。三拐两拐就到了一座院落前,月光将这一片照得如同白昼一样。徐老道和顶天紧贴着墙边走,看着就像两只耗子,姜怀有忍着没敢乐出声。静寂的夜里,只有大白马喷响鼻的声音,只有嘚嘚的马蹄声。姜怀有心里打鼓,腿肚子转筋,几次想停下来不走,大白马却在刀疤脸的驾驭下走得更加坚决。
“站住!”黑影地里传来一声低吼,随着传出拉枪栓的声音,“黑灯瞎火的,哪一个?”
“连你大舅都不认得了?”刀疤脸从马上跳下来,将缰绳扔给姜怀有,疾步朝大门走去。
“谁大舅?”对方从黑影中走出来,朝刀疤脸细看。
“不许动!”刀疤脸的枪口突然顶在了这人胸口上,“连你大舅都认不出来啦?”
“大舅,是大舅啊,你老饶命。”对方哀求着,“大舅,外甥实在是眼瞎,大舅饶命。”
“滚你妈的蛋,谁是你大舅!”刀疤脸下了他的枪,朝姜怀有扔去。姜怀有一把抱住枪,被这突然而来的行动吓得浑身发抖。对方扭头就往门里跑,还没等他出声报警,徐老道一攮子扎进他的后背。姜怀有的脑子顿时就像开了锅一般沸腾,魂儿冲出了脑壳,四散而去。刀疤脸冲了进去,顶天冲了进去。徐老道低声说:“快进来,小心攮死你。”姜怀有慌忙将缰绳套在拴马桩上,跟着就跑进院里。这么一慌乱,忘了去拿枪。顶天扯了一把姜怀有,姜怀有就紧跟着朝前跑,顶天一脚踹开屋门,闪身冲了进去。他举起斧头喊:“谁动就砍死谁。”炕上的人都吓醒了,纷纷蹦了起来,有个人跳下来去抓枪。顶天一斧头抡过去,那人又闪电般缩了回去。顶天吼着:“不要命的就下来试试!”
“弟兄们,别怕他,大家一起冲,看他能砍死几个?”有人鼓动着,“听口令,一拥而上!”
“你来试试?”顶天举着斧头,炕上的人都被点了穴道似的,谁也不敢乱动。姜怀有一把抄起桌上的酒瓶子,尖叫着:“想试试手榴弹吗?”头前的几个人赶紧往炕里头缩。顶天朝前一步,大喊一声:“一排长,把架上的枪都扛上。”
“得令!”姜怀有起了两杆枪挂在脖子上,又端起一杆枪。由于忙乱,酒瓶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炕上的人全都抱着脑袋趴下了。
“假的假的,不是手榴弹!”一个家伙抓起匣枪,抬手就是一枪。顶天反应快,没容他开第二枪,一斧子扔了过去,对面传来声声惨叫。姜怀有听见匣枪落地的响声,伸手去抓,却抓住了一只手掌。姜怀有猛打一下,才意识到这只手掌被砍断了。姜怀有甩掉手掌,捡起匣枪,刚要起身,有人薅住他的头发死命地拖拽。姜怀有抡起匣枪,反手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薅他头发的手松了。
“别,别开枪!”有人喊。
“都他妈的老实点儿!”姜怀有举枪点着炕上的人,此时,再也没人敢冒险反抗了。顶天命令全都下地,他让姜怀有出门警戒,姜怀有端着枪退出屋子。这时,刀疤脸和徐老道也从上房拖着一对男女出来。姜怀有说:“瞧哇,抓了一串!”顶天命俘虏全都站在墙边,姜怀有见有个人磨磨蹭蹭的着实可疑,心里来气,便飞踢一脚。那人突然抱住姜怀有,夺过匣枪,转身就射。俘虏们轰地跳起来,像群炸了营的羊似的乱跑乱窜。徐老道喊:“谁敢动?”姜怀有猛顶了一下这人的胳膊,顶天趁机一斧子砍在这人的脑袋上。姜怀有夺过匣枪,朝着俘虏乱比画,俘虏们慌忙挤靠到墙边,都怕被他指着。
“老子们是抗日的队伍,江湖上人称‘老北风’。从今往后,谁挡‘老北风’的道,谁替鬼子卖命,‘老北风’就砍谁的脑袋。别以为你藏在鬼窝里老子们就拿你没办法,老子今天抓不到你,明天就去抓你家人,抓你老爹,抓你老妈,抓你老婆。有种的你就继续当汉奸!”刀疤脸一口一个“老子”,姜怀有听着挺过瘾,只是苦于插不上嘴,一旦插上嘴,他也想一口一个“老子”抖威风。姜怀有听得豪气顿生,他庆幸跟着三个好胡子干了这么大的惊心动魄的一票。他这边听得热血沸腾,却发现有的俘虏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姜怀有心里有气,朝一个歪着脑袋喷粗气的家伙踹了一脚。这家伙伸手抄住了他的脚踝,一翻手,姜怀有就被直挺挺地撂倒了。姜怀有下意识地朝那人点了下匣枪,那家伙突然跪在地上。
“你他娘的臭汉奸,眼瞎心黑。”姜怀有爬了起来,紧紧握着匣枪。姜怀有的心里头有了爱与憎,对刀疤脸的讲演句句认可,对这些汉奸极为鄙视。
“今天,咱‘老北风’来借你们的家伙使使,如果你们拍着胸脯说自己不是中国人,老子就把枪还给你们,咱们就在这里一对一干一仗。如果你们说自己还是中国人,就别死了娘似的丧丧脸,都高高兴兴地把家伙什交给老子。”
“‘老北风’好汉,俺给枪,给你们枪。”为首的男人哆哆嗦嗦地说,“请给俺们留条活路。”
“老子宣布,从现在开始,你们汉奸民防队就地解散,今后,谁再敢跟鬼子合作,俺就敲谁的狗头。”
“知道了!”男人说。
见为首的男人跪下,这些人呼啦啦地跟着跪下,小鸡啄米似的磕头。姜怀有端着枪朝汉奸们的脸上看,汉奸们都怕他走火,个个奋勇磕头,一个比一个磕得响。刀疤脸命徐老道搜寻一下,又让顶天去套车。大车套上了,顶天搬出了二十杆长枪,两箱手榴弹,两箱子弹。徐老道搬出了几大包衣服和几双大头鞋。姜怀有心热,挨个屋里去踅摸。上屋没啥值钱的货,他就转到了下屋,转了一圈儿两手依然空空。姜怀有不死心,还在四处瞎转悠。一头就钻进了厨房里,猛然翻出了一坛咸猪肉。姜怀有没命地喊:“快来呀!这里有香喷喷的肥猪肉。”徐老道进来试了试,没有搬动。顶天进来,将坛子抱了出去。徐老道又和姜怀有两人将半锅高粱米饭连锅带饭抬上了车。顶天打了声呼哨,刀疤脸拍了下姜怀有的肩膀,大声说:“小兄弟,别看你人小,却是个抗日的好材料。”说完,朝那对男女努了下嘴。姜怀有不明白是啥意思,刀疤脸又摆了个射击的手势。姜怀有明白了,原来刀疤脸想让他干掉这两个人。姜怀有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站在那里迟迟不动。刀疤脸有些不耐烦,举起大枪朝男人瞄准。男人狠狠地磕头,苦苦哀求着:“大爷,饶了俺吧,你要啥俺都给你。”他一把拽过身后的女人,“大爷,你不嫌弃,把她也带走吧,俺诚心诚意送给你。”
“臭不要脸的。”姜怀有骂了一句。
“小子,快打他一枪!”刀疤脸气得都变了声。
姜怀有实在不忍下手,也不敢下手。那家伙滚了个滚儿,蹿起来,一把将姜怀有持枪的胳膊别了过来,匣枪对准了刀疤脸。这个动作快得简直不是常人能做出来的,姜怀有连声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被制住。突然,男人惨叫一声,一头栽倒。徐老道走过来,从他的咽喉下了攮子。刀疤脸朝姜怀有摆了手,三人迅速退出院子。
“小子,看见了没有,你可怜他,不忍杀他,他可随时都想打死你。”刀疤脸一把将姜怀有抱上大车。姜怀有担心里头的人追出来,端着枪紧紧地盯着大门。刀疤脸拍着他的肩膀说:“他们不敢出来!”
“臭汉奸太他娘的奸了。”
“小子,你记住,凡是当汉奸的都怕死。”
“也是。”姜怀有收了匣枪,趁刀疤脸没注意,将匣枪偷偷藏进怀里。他心里头美滋滋的,真替三个胡子朋友高兴,这一趟下来,白得了几匹好马,白得了这么多的大枪,简直就是福从天降。趁刀疤脸高兴,姜怀有说:“大叔,你这回可得把马还给俺了。”
“放心,放心,到了地方一定还给你。”刀疤脸摸着姜怀有的脑袋,“小兄弟,今天这场战斗,没想到你立了头功。”
“团长,多亏小兄弟机灵,要不,俺就失手了。”顶天回头说,还朝姜怀有竖起了大拇哥,又把姜怀有拿酒瓶子当手榴弹的情节讲了一遍。顶天的口才好,讲得头头是道,连坐在车尾的徐老道都忍不住说:“小兄弟,真的要好好谢谢你。”
“小兄弟,你就跟我们一起干吧。”顶天朝驾辕牲口抽了一鞭子,头也不回地说,“咱哥们儿挺投缘。”
“跟你们当胡子?”姜怀有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俺可是好人家的人。”
三个人都笑了,他们的笑声穿透了夜空。
“小兄弟,我们不是胡子。”刀疤脸说,“我们是铁杆的抗日队伍,是打鬼子的队伍。”
“你们不是‘老北风’吗?”
“小兄弟,这是在特定时期下的特定办法,现在东北天下大乱,日本鬼子专盯着咱抗日的队伍开火,汉奸走狗也追着咱打,咱们得站稳脚跟不是?得喘口气不是?目前,只能借用‘老北风’这个不显山不显水的匪号了。”刀疤脸说。
“你们不是胡子?”
“给你透个底吧,我们是共产党的红军。”徐老道说完,剧烈地咳起来,“小兄弟,南方闹朱毛红军,闹苏维埃,你知道吗?”
“猪毛的红军?”
“哈哈哈哈。”刀疤脸笑了,“再等等吧,机会成熟了,咱们就把红旗打出来,那时,咱这里的老百姓就知道了伟大的朱毛红军,知道了伟大的中国工农红军。”
“中国工农红军?”姜怀有想象着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刀疤脸显然是开心的,他哼了一支歌子,顶天和徐老道也跟着唱。歌声像箭一样射出去,黑暗褪去,山河一片银白。姜怀有受到了这样激昂情绪的感染,他张着大嘴也跟着哼,跟着唱,他找不着调,哼得乱七八糟,荒腔走板。
“小兄弟,这支歌子好听吗?”刀疤脸问。
“好听。”
“这是南方根据地的《红军之歌》。”
月夜如水,夜风轻柔,哗啦啦的庄稼如流水般随风起伏。姜怀有眼皮发涩,他闭上眼睛之前,听到了刀疤脸亲切地问:“小兄弟,你叫什么?”
“你问俺?俺叫姜怀有。”
姜怀有闭上了眼睛,梦里,他见到了娘,很久没有见到娘了,他都有些不习惯了。娘没有死,娘活得好好的。娘穿着一套鲜艳光滑的衣裙。娘的头发梳得光溜溜,脸也洗得光溜溜。娘说:“塔哈呀,你终于长大了。”姜怀有伸手去抓娘的胳膊,娘闪开了,娘可能是嫌他的手埋汰。姜怀有问娘这些年都去哪里了,娘说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姜怀有问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啥地方。娘说那是个你找不到的地方,见姜怀有有些失望,娘赶紧说:“娘回姥姥家了。”
“姥姥家在哪里?”
“姥姥家在北边的大草原上。”
姜怀有心里一动,感觉自己听明白了,又觉得懵懵懂懂。他没有追问下去,娘不说,问也没有意思。
“娘,你还要走吗?”
“走啊。”娘的笑容不见了。
娘飘了起来,越飘越高。姜怀有伸手去抓,娘的衣服是缎子做的,像鱼一样滑脱。娘就像云彩一样飘远了。
五岁或者六岁的时候,姜怀有有了完整的记忆能力,有一天,娘带他去玉皇顶采山。玉皇顶上静得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娘一路走一路咋舌,多好的香菇啊,多好的鸡腿菇啊,多好的猴头菇,怎么就没人来采摘呢?娘浑身是劲儿,她能一手抱着他一手干活。走到山顶上的时候,娘会站一会儿,朝天边望,天边空****的,除了云彩啥都没有。娘会突然伸出双手,朝云彩喊,朝云彩唱歌。
“娘啊,谁在云彩里?”
“云彩?”娘继续喊,用他听不懂的语调喊,用他听不懂的语调唱。好一阵子,娘像被掏空了一样垂下脑袋,摇摇晃晃地坐下来。娘又慢慢倒下,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他喊娘,推娘。娘还是一动不动。他去扒娘的眼皮,娘还是不动。他哭了,头一次感觉娘要走了,头一次知道自己舍不得娘。娘睁开眼睛,呆呆地看他,像不认识一样。他一头扑到娘的怀里,娘还是一动不动。
娘带他到一个神秘的地方歇息,他不记得这是什么地方,后来,他长大了一些,见到了山洞。山洞唤醒了他的儿时记忆,是的,娘带他去了山洞。娘让他躺在炕上,娘说:“可以在这里躺一会儿。”那时候他还太小,娘说的很多话他都听不明白。比如,娘说:“塔哈呀,活着就是累,娘累了。”这句话他听不懂,他还跳下土炕,让娘躺一会儿,让娘在炕上歇息。娘摸着他的脑袋,娘叹着气,背过脸哭泣。娘一边哭一边低声唱着歌,他依然听不懂娘唱的是啥歌,却听得浑身发抖,仿佛伸手就能摸到苍天,又仿佛苍天离他越来越远。他藏在娘的身后,他嚷着,他不喜欢娘哭,也不喜欢娘唱歌。
“塔哈呀,不好听吗?”
“不好听!”
“娘想家了呀。”
他还是不懂娘的意思,想家就下山回去呗。他喜欢娘笑,喜欢娘笑着给他讲故事。娘肚子里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故事,娘讲打狼的故事,讲得惊心动魄。娘说:“塔哈啊,在大草原上,从来都是马有马道,狼有狼道,千百年来,狼专门从狼道下来,往往十几条狼一起来。塔哈啊,狼来了就叼羊,就叼人。一年四季,人们都活得战战兢兢。塔哈啊,只有到了冬天,人们才有办法对付狼。冬天,大草原上呵口气都能冻成冰,冬天是打狼的好季节。塔哈啊,人们在狼道上栽了许许多多锋利的刀子,将羊血抹在刀子上,抹一层冻一层,很快就冻成一个个血棒。塔哈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啊,狼又成群结队地来了,他们闻到了血腥,就抢着舔刀子上的血。”
“后来呢?”姜怀有急着问。
“塔哈啊,你猜?”
“刀子!”
“是啊,狼舔光了刀子上的血,舌头就碰到了刀子上,舌头就被割破了。狼的舌头就出了血,塔哈啊,别的狼闻到了血腥就把这条狼吃了,一条吃一条,狼吃光了狼。”
娘不但会讲狼的故事,还会讲马的故事。姜怀有爱听马的故事,娘说,他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养马的,专门给朝廷养军马。
“塔哈啊,你姥爷的马能吃肉还能喝酒。”娘咯咯笑着,“你信不信呀?”
再后来,娘就被人气疯了,见人就骂,见人就打。还差一点儿杀掉了爹。娘被撵出了家。他们都说娘是个危险人物,说娘是个武彪子。姜怀有听乱嚼舌头的人瞎说,说娘和一个日本人不清不楚,导致姜家被日本人报复,导致两个堂叔被杀。吉遥叔就是这么质问娘的,当时,娘猛地蹦起来,一头撞向山墙。娘当即头破血流,人事不省。姜家将她赶出家门,连带着姜怀有也一起赶了出去。娘的眼泪哭干了,娘就不哭了,娘就笑,笑得咯咯地响。娘不笑的时候就唱歌,低声地唱,似乎听她的歌的人都在脚底下。娘饿了就带姜怀有到姜家胡同里转悠,里头的人总会出来给送点儿吃的。吃饱了,娘就走,娘从来不去街里转悠,她专找山岭荒地走。
“天杀的日本鬼!”娘说。
娘第一次说这话的时候,爹就在黑影地里站着,娘嘟嘟囔囔,语速很快。爹一把扯住了姜怀有的胳膊,爹说:“他是俺家的崽。”爹把姜怀有带回家,爹头一回做了主,朝着吉连、吉遥两兄弟瞪眼,瞪眼就是警告。当着两兄弟的面,爹把姜怀有搂在怀里。爹说:“他是老姜家的崽儿。”爹让姜怀有在自己的身边蹲着,两个叔叔都不敢说话,他们的眼里充满了敌意。怀江大嫂子一把将他拉过去,心疼地看着他,又紧紧地搂着他。姜怀有焦急地朝外面张望。爹清楚他在望什么,爹伸手挡住了他的眼睛,他的眼前顿时漆黑一片。姜怀有记得,那是极惨的一天,一家子围着饭桌吃饭。娘的歌声飘了进来。姜怀有突然看见爹的眼泪掉在了饭碗里,一颗接着一颗,越滴越快,像掉下来无数颗珠子。爹将碗里的饭和着泪水全都扒拉进嘴里,然后,背过身子抽烟。怀江大嫂子盛了一碗饭,打发四姑娘送出去。四姑娘不去。怀江大嫂子又请吉遥叔去,吉遥叔也不去。怀江大嫂子为了难。爹偷偷将一个饼子塞到姜怀有的兜里,姜怀有明白了,他赶紧跑出去,将饼子塞给了娘。娘想摸他的脑袋,轻轻地呼唤着:“塔哈啊!”他拨开了娘的手,他第一次发觉娘的手太埋汰。娘吃了饼子,又来摸他的脑袋,又在轻轻地呼唤着:“塔哈啊!”姜怀有这回没有拨开娘的手,没有嫌弃娘的手埋汰,他老老实实地让娘摸。
“天杀的日本鬼!”娘说完就走了,姜怀有就觉得娘的身影突然掉进了井里一般。
娘有几天没来找吃的,姜怀有也想娘了。他到处找娘,想给娘送吃的。皇庄堡的每一家每一户都找了,一直没见到娘的身影。小惠她妈可怜他,就告诉他,娘可能在玉皇顶。小惠她妈还指了玉皇顶的方向给他看,还说,指不定还会有谁呢。姜怀有才几岁的年纪呀,他盯准了方向,一直跑到了玉皇顶。他在山里转啊转,找啊找,他呼喊着娘,喊得嗓子都快哑了。终于,他在林深处发现了山洞,在洞里见到了娘。娘瘦得脱了相,如果不是娘喊了他一声,他都能被娘的样子吓死。自从姜怀有在玉皇顶发现了娘,他就有了新的任务,他要养活娘,不能让娘饿死。他每天都要给娘送吃的。五叔是个心肠狠辣的家伙,只要他在家,就不许姜怀有往外拿吃的。姜怀有就去别的人家要,人家不给他就自己去拿,有人在场他拿,没有人在场他也拿。没过多久,娘就死了。临死时,娘让他回家偷一个木匣,娘把木匣的大概样子说给他听,让他小心点儿,别让人逮着。姜怀有在怀江大嫂子的屋里发现了一个匣子,拿给娘看。娘说不是这个,让他赶紧送回去。第二个匣子是在三奶的屋里头拿的,娘说也不是这个,让他赶紧送回去。姜怀有厌烦三奶,恨她总掐他的脸,就把木匣扔到深谷中。第三个是在爷爷的房间里偷来的。娘说:“就是这个。”娘像遇到了亲人一样将木匣久久地贴在脸上。
娘让他再去偷纸和笔,姜怀有照办了。吉连叔喜爱读书,他的屋子里有一捆笔,姜怀有拿了一管粗的,还拿了一管细的。娘用细的那管笔给他写了封信。娘说:“可惜匣里的手镯少了一个。”娘说她就要死了,可不想把这些物件留给姜家。说这话的时候,娘的脸突然涨得通红,她伸手抓他,娘声嘶力竭地喊:“塔哈呀!塔哈呀!”娘声嘶力竭地喊:“天杀的日本鬼!”喊完,娘就没了力气,娘就翻了白眼。姜怀有撒腿就跑,就听到娘说:“塔哈呀,娘去了。”等到姜怀有再回来的时候,山洞里已经空了。娘没了踪影,娘的声音还在,娘说:“塔哈呀,娘去了。”姜怀有四处找,从山上一直找到山下,从西街一直找到东街。他始终没有找到娘。第二天早晨,在老柳家羊汤面馆门口,姜怀有遇见了五叔。五叔正和伙计尹小脚唠嗑儿,五叔的身子扭成了麻花样,看样子,五叔喝了不少的酒。他扭脸见到姜怀有,一把薅住了他,扯着姜怀有的耳朵将他带到西山顶。他一眼就见到了爹,见到了贺老三和贺老六那两个货。那时,他们还年轻,还舍得出力气,哥俩一个低头挖坑,一个在坑边吸烟卷。
“再深点儿,再深点儿!”爹说。
爹招手让姜怀有过去,爹摸着他的脑袋,让他看黑漆漆的棺材。
“老儿子呀,你可看准了,这可是一副上好的板材。”爹拍着棺材面,棺材面发出响亮的回音,爹又叩着棺材面,棺材面发出金属撞击般的脆响。爹说:“塔哈,给你娘磕个头吧。”
“俺娘在哪儿?”
“在这里头!”爹叩着棺材面,侧耳细听,仿佛能听到里头的回应,“让她保佑你囫囫囵囵长大吧。”
“俺娘死了吗?”姜怀有仰着脸看爹,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想问爹一声。如果当时有现在这么大,他都能揪着爹的衣服领子搡拨他,让他把娘还回来。爹懊恼地拍了下姜怀有的脑袋,又揉搓着他的耳朵,爹一声一声地叹气。贺老三从深坑里爬上来,人们就聚过来,大家一起喊着号子,将棺材坠入深坑。姜怀有突然意识到娘这回是真走了,意识到娘去了她的老家,去了无边的大草原上。娘找她自己的爹和娘去了。姜怀有心里空落落的,爹逼他哭。爹说:“爹的老儿子呀,管怎么她是你娘,你得哭两声。”姜怀有倒在地上,打着滚儿哭,他一把抱住爹的大腿,他说:“爹呀,你赔俺娘。”爹想甩掉他,就去踢他,他狠狠地咬了爹的腿。爹怔住了,被脏东西魇着了似的,一动不动地让他咬。吉遥叔扯他的耳朵,扇他的耳光,命他松口。
“行了,别把俺老儿子的牙扯掉了。”爹猛吼了一声,“掉了牙可咋吃饭?”
“那就眼睁睁地看他咬你?”吉遥叔问,“大哥,你可真是好脾气。”
“让他咬吧,这孩子也要疯。”爹说,“疯就疯吧,疯了就不知愁了。”
“你发啥羊癫风?”吉连叔蹲下来,摸着姜怀有的脑袋,“你娘死了就是去赎罪了,等你长大你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像她这样脏兮兮地活着真不如死了。”
“你娘才不如死了!”姜怀有朝着吉连叔怒骂,吉连叔气得猛抽了他几个大嘴巴。从这以后,姜怀有仿佛成了孤儿,虽然有爹护着,他还是挺委屈的。他喜欢玉皇顶的山洞,那里有娘的气味,躺在洞里,他经常能听到娘的声音。娘问他冷不冷,娘问他饿不饿。他常常陷入这样的幻觉里,仿佛娘就在眼前。
“天杀的日本鬼!”他学着娘的声调骂。
有一次,姜怀有在洞里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被爹摇醒了。爹抚摸着他的后背,爹破天荒没有骂他,爹将他背起来,爹说:“洞里不干净,小孩子不要再来了。”爹的话他是不信的,不信也不反驳。他喜欢山洞,这是他和娘的地盘,不是爹的地盘。躺在土炕上,听娘说说话,娘说什么他听什么,他从来不打岔,娘问他话他也从来不回。
突然,娘的身后飞出一把匕首,明晃晃地向他扎来。姜怀有本能地大叫一声,猛地就睁开了眼睛。此时,天光大亮,阳光像匕首一样锋利。姜怀有眯缝着眼睛,瞬间,他看见了大山,看见了村庄,看见有人朝这边疯跑。
“小子,你醒啦?”刀疤脸紧盯着他问。
“俺睡了一大觉?”姜怀有疑惑地问,“这是哪里?”
“你先去休息吧。”刀疤脸跳下大车,和迎接他的人一一握手,人们听着顶天讲夺枪的惊险过程,都听得一惊一乍。刀疤脸朝车上一挥手,大伙儿争先恐后地卸车。姜怀有跳下大车,他也有一肚子精彩的夺枪故事,可惜,没有人注意他。姜怀有伸手牵住了大白马。刀疤脸一把抓住了他,向身边的人介绍说:“就是这位小兄弟,他就是人小鬼大的姜怀有。”
“欢迎你。”中年人一把握住了姜怀有的手,使劲摇着。
“姜怀有,这是咱义勇军的李司令。”刀疤脸介绍说。
“真高啊。”姜怀有扭头去看顶天,大个子顶天和李司令比还差了半个头。
“姜怀有同志,欢迎你加入抗日的队伍。”李司令笑呵呵地说。
“俺要回家。”姜怀有哭丧着脸说,“俺还是个孩子,俺爹也不能让俺当胡子。”众人一阵大笑,李司令摸着他的头,说:“要回家好办,你得先睡一觉,等休息好了,让你见一个人,见到他咱再说后话。”
“李司令,你得答应俺,俺的马也要带走。”
“快把心放在肚里去吧,咱们是老百姓的队伍,绝不会贪图你的财物。”
“老百姓的队伍?”姜怀有有些迷糊,他们到底是谁?一会儿是义勇军,一会儿是“老北风”。他不敢乱打听,生怕惹恼了对方,他只能把这些疑惑藏在肚子里。管他呢,反正是杀鬼子汉奸的好胡子,是好胡子就不怕。忽然,李司令和刀疤脸扭头就跑,眨眼间,一群人跑进了大院里。姜怀有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他翻身上了马,想趁人不备时逃掉,他抖着缰绳盘了一圈,也搞不准往哪儿跑合适。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他骑着马进了院子。院子里站满了人,他一眼就看见了李司令,李司令就像一群鸡里站着的鹅。姜怀有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头,仿佛进入了数九寒冬。尤其是李司令,脸色冷得就像结了一层冰。一会儿,李司令摘下帽子,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姜怀有脑袋伸过去,猛地吓了一跳。门板上躺着的竟然是徐老道。他一夹马肚,大白马挤了进去,这回,看得清清楚楚,徐老道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眼睛闭着,嘴巴闭着,看样子已经死透了。
“姜怀有!”刀疤脸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小声说,“快下来!”姜怀有慌忙跳下马,贴在刀疤脸的身边。这一刻,他慌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刀疤脸搂着他的肩膀,搂得紧紧的。姜怀有能感到刀疤脸的心也是怦怦乱跳,估计也快跳到嗓子眼儿里了。
“徐长剑兄弟,你为了搞枪而牺牲,你为了抗日而牺牲……”李司令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兄弟啊,我的好兄弟,我们的好同志,一路走好啊!”
众人都垂下了头,姜怀有皱着眉头,一个劲儿地眨巴眼睛,虽然他不喜欢徐老道,甚至还有些怕他,此时,也忍不住要为他掉几滴眼泪。刀疤脸搂着他走,他就走,刀疤脸停下,他就停下。
“徐老道咋就死了呢?”姜怀有依然不敢相信这个现实。
“徐长剑同志昨晚在战斗中受了重伤。”刀疤脸说。
“俺咋不知道?”
“不但你没发现,我也没有发现,大老顶也没有发现。”刀疤脸跺了下脚,“我还一直以为他睡着了。”
姜怀有的眼泪夺眶而出,这回是真实的眼泪,是突然爆发的眼泪。他感受到了切切实实的疼,他擦了把眼泪,真想再回去一趟,将那些臭汉奸全都突突了。他猛地就想起了匣枪,心里一动,伸手摸了摸怀里。匣枪不见了。他转身要去马车上找,被刀疤脸一把抓住了。
“姜怀有,和徐长剑同志告别吧。”
“徐老道啊!”姜怀有扯起嗓子哭开了。
他见过哭坟的场景,女人们哭起来时,凄惨至极,连天上的鸟儿都得绕道飞。姜怀有的心里五味杂陈,他不但哭徐老道是个倒霉蛋,更哭自己是个倒霉蛋。他哭天哭地,哭着他的不翼而飞的匣枪,那可是他拿命挣来的,咋就被偷去了呢?姜怀有怀疑是刀疤脸干的,他抹了一把泪水,偷偷看去,又觉得刀疤脸不像是毛贼。他扭头去找大个子顶天,他敢肯定是他偷的,他一边哭一边琢磨着如何才能把匣枪弄回来。
“没想到你小子居然这么有情有义!”刀疤脸拍了下他的脑袋,搂着他离开了人群。刀疤脸朝一个小姑娘招手,让她带姜怀有去歇息。姜怀有牵着大白马,懵懵懂懂地被带到一个院子里,小姑娘指着一间屋子,转身就跑了。姜怀有拴了马,又抱了捆干草扔给大白马。他推门进了屋子,屋里漆黑一片,他嫌里头烦闷,就又出来溜达。院子里连个人影都没有,他想骑马离开,又担心被人抓住。他站在院门口,伸头朝外张望,一眼就看见了大个子顶天。
“顶天,顶天,俺在这里呢!”
“知道了!”顶天朝他摆了摆手,“你先歇着,等会儿来看你。”
姜怀有回到了屋里,这样更好,等一会儿干脆和顶天打开天窗说亮话,好言好语求他把匣枪还回来。怎么说也是一起干了一票,就算是奖励也该把匣枪奖励给他。如果顶天耍赖呢?他想到了比顶天还高的李司令,不怕,李司令管他叫“姜怀有同志”,找李司令评理去。他倒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盘算“姜怀有同志”意味着什么。屋门突然被踢开了,顶天猫着腰钻进来,他命令姜怀有立即睡觉。姜怀有问:“你们啥时放俺回家?”
“回家?”顶天说,“你急啥呢?”
“俺还要去老虎崖办事。”
“别去了,老虎崖那边乱哄哄的。”
“俺丢了样宝贝。”姜怀有盯着顶天的脸,观察着他的表情,顶天对他的话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就像没听见一样,“大老顶,你听到了吗?俺丢了一样宝贝。”
“丢哪儿啦?”
“不知道哇。”
“慢慢找,会找到的,咱这里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不会丢的,就算丢了,也有人给你送还回来。”顶天拍了下他的肩膀,又猫着腰出去了。姜怀有气得直蹦,骂天骂地,骂顶天是个不要脸的臭胡子。姜怀有直挺挺地倒在炕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发觉屋子里烟雾缭绕,呛得他猛咳了几声。方桌前围坐了几个人,有李司令,有刀疤脸,还有一个人背着他。他们一边抽烟一边说话,姜怀有也顾不得那么多的规矩,气哼哼地说:“你们管不管?俺丢了一件宝贝。”
“哦,小家伙醒了。”李司令说。
“俺丢了一件宝贝!”姜怀有嚷嚷着,“你们还俺的宝贝!”
“别急,你的宝贝准丢不了。”李司令笑着说,“姜怀有同志,你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你们也不放俺走,也不给俺吃的,你们想整死俺吗?”
“你小子脾气挺大啊。”背向着他的人冷冷地说。
“俺脑袋别在裤腰带里跟你们干了一票,你们不念俺的好,还黑吃[2]了俺。”姜怀有委屈地掉下了眼泪,“俺算是看走了眼,你们不是好胡子。”
“臭塔哈!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俺是谁?”背向着他的人忽地站了起来,慢慢转过身来,刀疤脸将汽灯举过来,照在这个人的脸上。姜怀有怔住了,接着,就像一阵风一样从炕上跳下来,一头扎进了这人的怀里。
“怀江大哥!”姜怀有哭着喊,“你咋在这个鬼地方啊?”
[1] 铜枣:指子弹。
[2] 黑吃:方言,指把属于别人的财物侵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