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院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姜怀有一眼就看见了飞行员正在费力往外爬,半个身子爬了出来,眼看着整个身子就要爬出来的时候,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声,飞行员一头栽了下去。姜怀有猛地扯住了缰绳,躲在房后头不敢冒头。第一个跑出来的是贺老三,紧跟在身后的是傻子童小宝。姜怀有心里有了底气,便从房后头纵马跑了过去。血从飞行员的嘴和鼻孔里往外冒,一会儿,脑袋下面汇成了血流,蚯蚓样地爬,贺老三将他的身子翻过来,飞行员的额头上有个弹孔,弹孔里往外直冒浓黑的血。贺老三使劲儿掐着飞行员的人中,飞行员翻了阵白眼,双腿一挺没了气。
“这就死了?!”贺老三松了手,冲着童小宝说,“傻子,是你打的黑枪?”
“你可别吓唬俺!”童小宝将大枪挪到身后,“三哥,俺哪有那个准头?”
“不是你是谁?”贺老三疑惑地问,“咱皇庄堡里别的伙计也没有枪啊?”
“三哥,你可不能屈了俺。”
姜吉忠和姜七郎跑了过来,来不及喘口气,连忙蹲下来看死者。看了半天,姜吉忠盯上了死者唇间的小胡子。
“看着不像是奉军。”姜吉忠说。
“是小鬼子!”姜七郎说。
“你咋知道是小鬼子?”贺老三问。
“没长眼吗?”姜七郎指着飞机上的图标,几个人看了半天,也不知如何辨识。姜七郎说,“瞧上面的大红点儿,那就是小鬼子的膏药旗。”
“飞得好好的,咋就下来啦?”姜吉忠仰脸问姜七郎,“敢情这小燕飞机也不保准。”
“让我检查检查!”姜七郎爬上了飞机,忽然,他的手开始哆嗦,全身都在哆嗦,他狠狠地掐了自己的胳膊,疼是疼了,胳膊还是哆嗦。他又捶了自己一拳,暗暗骂道:“胆小鬼!”这么一来,胳膊竟然像听懂了似的,姜七郎运了一口气,爬了上去。仪表盘和操作杆都还好,姜七郎按照操作手册的要求摆弄了一会儿,又爬了下来。姜七郎说:“飞机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那出啥鬼啦?”姜吉忠疑惑地问,“不是你闹的妖吧?”
“这是迫降,一定是出了什么情况。”姜七郎朝天上望去,“响晴白日的,小鬼子晒晕头了吗?”
“还能开吗?”姜吉忠指着小燕飞机问,“你得说老实话,可不能逞强。”
“能是能,可咱不想开。”姜七郎的手和脚不自觉地抖了几下,他努力控制着,假装很轻松的样子。
“为啥?”童小宝问。
“一旦遇到了咱们的飞机,看到这上面的膏药旗,那还不给咱干下来呀?”
“对,肯定得干下来。”贺老三说,“谁让是小鬼子的飞机。”
“也不能放在这里,一旦被鬼子发现了会来轰炸的。”姜七郎说,“得赶紧藏起来。”
“你说藏到哪里?”姜吉忠有些着急,“这一天来来往往的尽是小燕飞机,保不准小鬼子找上门来,恐怕要惹大祸。”
“藏起来吧,鬼子很快就会来找的。”姜七郎说,“也许,留着能有用,即便用不上,也不能还给小鬼子,这可是一大笔钱。”
“还是通知保长吧。”贺老三说,“让保长定夺。”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言语。姜七郎催促说赶紧拿主意,千万不能耽搁,小鬼子的飞机说来就来,一旦被发现了,皇庄堡就要挨炸。他建议立即将飞机藏起来,只要藏得严密,鬼子的飞机绝对发现不了。姜吉忠撸了撸袖子,比画了一下,扑哧一声笑了。他说:“除非咱们都是大力神,要不,谁能推走这铁家伙?”
“好办好办。”姜七郎让姜吉忠回去找绳子,再牵一头牛来,“我保证,一头牛能轻松拖走飞机。”
姜怀有一动不动,担心自己和大白马被姜七郎发现,奇怪的是,自始至终都没有人看他一眼。他和大白马就像隐形了一般。姜怀有围着飞机转了一圈,担心大白马失控,就悄悄地跳下来,牵着绳子绕圈,躲避着姜七郎。贺老三和童小宝跟在姜怀有的后头,姜怀有瞪了他们几眼,朝他们摆手,这两个人愣愣地看着他。姜怀有趁姜七郎的目光一直盯着小燕飞机,牵着马迅速退到房头处,他又忍不住心中泛起好奇之心,便躲在房后头偷偷地看。范福堂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高迈腿轻放下,生怕被姜怀有发现了。他悄悄地走到姜怀有的身后,也伸头朝场院那边看,大白马发现了他,突然仰天嘶鸣。范福堂举起文明棍捅了捅姜怀有,姜怀有猛跳了起来,吓得瘫坐在地上。范福堂哈哈大笑,还要捅,姜怀有站起来,一把扯住了文明棍,朝范福堂的脑袋上比画了一下。范福堂哪里受得了这样的侮辱,他的脸色顿时发紫,脑袋一低,朝着姜怀有胸口冲去。姜怀有身子一拧,轻轻闪开,范福堂直挺挺地撞向山墙,好在先收了脚没有一头撞死。即便如此,额头上肿起了鸡蛋大的一个包。范福堂疼得直跳脚,抓起墙头上的一块石头就砸了过来。姜怀有连忙上马,催马跑开了。范福堂恨恨地骂,骂累了,捡起文明棍去了场院。
这时,飞机已经藏进了草垛子里,场院里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姜吉忠牵着牛往家里走,迎面见到范福堂,心里也是一紧,担心老家伙坏事。范福堂揉着额头上的大包,狠狠地瞪了姜吉忠一眼,嘟囔了一句:“也不管管你的倒霉儿子。”姜吉忠心里有气,哼了一声,也没有打声招呼,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范福堂看见了贺老六,连忙喊了一声,朝贺老六招手。贺老六紧跑了过来,范福堂捂着脑袋说他被塔哈冲撞了,又指着额头上的大包给贺老六看。贺老六气得直跺脚,一眼看见了姜怀有,便附身捡了块石头扔过去。姜怀有朝他扮了个鬼脸,还摇头晃脑地气他。贺老六要去追,让范福堂拦住了。范福堂问:“老六,俺在家里模模糊糊听说从天上掉下了一架飞机,真的吗?”
“俺也是稀里糊涂听了一耳朵。”
“照这么说是真的了。”
“差不多是真的。”
“飞机掉在哪儿?”
“俺也不知道。”贺老六搀着范福堂来到村公所门口,见院里站着人,贺老六便咋咋呼呼地问飞机在哪儿。姜吉连白了他一眼,童小宝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脑袋,贺老三阴沉着脸也不说话。范福堂举起文明棍,朝贺老三就抽了过去,他恨恨地骂,“小婢养的,你聋了吗?”贺老三躲开棍子,脸色更加阴沉,范福堂还要打,贺老三趁人不注意,便朝院门口努了努嘴。范福堂知他不方便说话,转身出了院子。贺老三跟了出来,贴在范福堂的身边说:“老姨夫,刚才俺们几个都发了毒誓,谁要是乱说话,就不得好死,子孙后代男盗女娼。”
“去你娘的。”范福堂翻了脸,抬腿就走。
“三哥,什么人让你发了这么毒的誓?”贺老六问。
“还不是飞行员。”贺老三苦着脸说,“俺也后悔发下这个毒誓。”
范福堂猛地转过身,紧盯着贺老三,贺老三双手捂着嘴,再也不敢说出一个字。见门口露出了一个人,贺老三更不敢说话,就朝草垛子方向努嘴。范福堂明白了,他疾步走到草垛子前,转了转,举着文明棍乱戳乱敲。姜七郎跑过来,一把扯住了文明棍,将范福堂拽了个趔趄,姜七郎说:“老先生,小心戳坏了。”
“俺光听说小燕飞机是铁打的,没听说是纸糊的呀。”范福堂故意放出口风,下死眼地看着姜七郎,“敢问这位世兄是哪位呀?”
“他是俺家大侄子。”姜吉遥急着回了一句,他担心范福堂来硬的,就说,“他可是俺家怀江的拜把子兄弟,正儿八经的奉军飞行员。”
“奉军飞行员?”范福堂翻了翻黄眼珠子,还没等再说什么,又传来一阵爆豆般的枪声。范福堂吓得一激灵,顾不得探问小燕飞机的下落,一把抓住贺老六的胳膊就走。人们四散而去。贺老六听枪声来得急,便急忙蹲下来,背起范福堂就往范家大院跑。
姜七郎左看右看,搞不明白这阵急促的枪声意味着什么。他心里一阵焦虑,担心危险临头。因为这阵枪声,他的心里又开始起了波动,一个姜七郎分裂成两个姜七郎,两个姜七郎互相拉扯打斗。他本不是个懦夫,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出这样难堪的状态,他只是在天上和小鬼子对视了一眼就胆寒了。另一个他毫不客气地骂他是胆小鬼,骂他贪生怕死,这一个他还解释,说只是一个偶然,这个他也明白,绝对不是偶然,他就是怕了。当他一枪将小鬼子射死的时候,他一点儿都没有慌乱,他想不通,贪生怕死敢开枪吗?
为什么驾机上天就会抖了呢?为什么以前训练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呢?
“嘿,瞧你个熊样!”一个姜七郎说。
“怎么会怕了呢?”另一个姜七郎问。
“你怕谁呀?”姜吉忠扯了一下他,惊愕地问,“七郎贤侄,你咋的啦?”
姜七郎摇了摇头,眼里蒙了一层泪水。
范福堂躺在炕上,哼哼了几声,突然,他坐了起来,一迭声地喊着儿子范希臣。范希臣慌忙进来,见贺老六正在给范福堂抹后背。范希臣赶忙问:“爹,你咋的啦?”
“天塌了你都不管的浑蛋玩意儿。”范福堂气得浑身发抖,“你还是老范家的人吗?”
“爹,你别生气。”范希臣轻声说,“儿子知错了。”
“你整天在家里躺着,你说你成了啥样子?”范福堂越说越来气,“和你大哥比,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是,爹说的是。”
“你知不知道咱堡里出事啦?”
“啥?”
“你俯身过来。”范福堂朝贺老六努了努嘴,贺老六连忙退了出去,范福堂的嘴巴贴在儿子的耳朵边上,把日本飞机落在堡里的事说了。范希臣假装认真听、假装思考的样子,其实,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想了也是白想,即便想出一百条张良计,爹都不会夸赞一声的。多年来,他都习惯了。范家有爹和大哥在就行了,他就是一个摆设,只管着照着他们说的去执行就是了。果然,范福堂想出了一条妙计,他让范希臣赶紧将情报送出去,越快越好,一定要神不知鬼不觉。
“派谁去呢?”范希臣有些犯难。
“没心没肺的玩意儿。”范福堂拍了下炕沿,“当然是你去了,这么大的事,交给别人你也放心?!”
“爹。”范希臣紧张地看着爹的脸,“儿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咱这样做算啥?”
“算啥?”
“儿子不敢说。”
“俺替你说。”范福堂说,“你是说咱把情报送出去,咱就是汉奸卖国贼了。”
“儿子不敢乱说。”范希臣低下了头,他隐隐约约想到,这一步如果走下去,以后就难以回头了。
“希臣啊,爹早已想到了这一出,咱把情报送出去,咱老范家就被动了,一旦传出去,老姜家头一个会指着咱的脊梁骨骂咱是汉奸卖国贼。但可是,你要想清楚了,这也是咱防风险的一着棋,日本飞机落在咱堡里,飞行员呢?是死是活?俺估摸着是死了,谁打死的?纸里包不住火,日本人迟早会找来的,到时候,能说得清楚吗?有咱的好果子吃吗?老范家遭过一次灭门,爹不想再被灭一次。”
“爹,俺明白了。”
“你不明白。”范福堂的黄眼珠子转了又转,“现在,大局已经糜烂了,大清朝完犊子了,这民国也好不到哪儿,都是些软蛋玩意儿,咱得选边站了。送你大哥去日本,你爹就已经替你们选边了,你懂吗?”范福堂两眼放光,他似乎看到了不远的未来,一片光明的未来,老范家重整旗鼓的未来。有了代表着先进的军事文化、科技文化的日本做靠山,范家何愁不重新生发呢?
范希臣是个二愣子,从小就在大哥范希君的下面听差,他越活越愚钝,刚刚的一点儿醒悟,让爹这么一说就又像被大风吹走了一样。日本人攻下了沈阳后,他并没有像爹那样紧张和兴奋,他只想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他只想着走一步是一步。管他呢,别说是日本人,就是大清回来了,他也照样无动于衷。
从爹让他送情报这一刻,范希臣就醒了,本能地有些害怕。可是,一想到爹犀利的目光,他就胆寒了。去吧,怕啥呢?天塌了有爹顶着。范希臣鼓足了勇气,趁着夜色去了西门,把风的童小宝没给他开门,说清河边上有枪声。范希臣听说有枪声,顿时就怕了,转身想回家,又担心让爹骂了,就晃晃悠悠去了东门。东门边也有人把风,见是范希臣,就没挡着让出去了。范希臣往东走了一截儿,想从泉水屯那边往镇里绕,一想到清河边上有枪声,他的头皮就发麻。这得绕多大一个圈儿啊,但愿子弹长眼。范希臣心里慌张,走得磕磕绊绊,刚踏上水田田埂,就觉得脑后有股阴风。范希臣大叫一声不好,脖子就被人搂住了,范希臣一肘拐回去,就听身后有人“哎哟”一声叫。还要再拐一下,就被人摁倒在地。
“好汉饶命!”范希臣吓得尿了裤子,“好汉,俺是老实人啊。”
“老二?你是老范家的二小子?”对方认出了他,“范希臣!”
“是俺。俺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哪。”
“大水冲了龙王庙,快起来。”有人一把将他拽了起来,范希臣站直了,发现身边站着两个人。他们都戴着大草帽,脸都藏在黑影地里。有个人还给范希臣拍打着身上的土,有个人脸对着他,摘下了草帽。
“希臣,你看俺是谁?”
“你是?”范希臣认不出来,也不敢乱猜,苦着脸说,“恕俺眼拙。”
“啊!”对方张开了大嘴,露出了黑洞一样的嘴,“你好好想想。”
“没牙子?”范希臣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大哥,咋是你?”
“兄弟,俺不是说了吗,大水冲了龙王庙。”
范希臣悬着的心猛地放下了,没牙子是他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以前,依附过老范家讨生活。后来,没牙子离开了他们家,听说一直行走江湖,干的是没本钱的买卖,彼此就不来往了。范希臣庆幸遇见了没牙子,再不来往也是亲戚,是亲戚就不能害他。他紧了紧身上的包袱,朝没牙子拱了拱手,说:“大哥,咱们后会有期。”
没牙子掀开衣襟,腰间露出两把枪,他故意朝向光亮处,让范希臣看清楚了。范希臣当然看清楚了,腿肚子当即就转了筋,他朝没牙子讨好地笑,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
“兄弟,这么晚了,你要到哪儿?”
“俺要去镇里。”
“去镇里做啥?”
“去请大夫。”
“去镇里走西门,走东门你得走上猴年马月。”
“西门那边闹枪声,俺不敢走。”
“兄弟你还不知道,咱这边闹义勇军,四处正在打仗呢,太危险了,回家去猫着吧。”
“可俺爹病得不轻。”
“先找穆大夫扎古扎古,穆大夫不在堡里吗?听哥的话,到处都是带枪的,你遇到哥是造化,遇到别人早就一枪被人撂倒了。”
“可是……”范希臣犯了难,“可是,俺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兄弟,你不是有别的事瞒着哥吧?”
“没,没有。”范希臣扭头就往回走,他的心怦怦乱跳,琢磨着回去后怎么和爹说。如果说自己怕死没有把信送出去,爹都能把他活吞了。他犹犹豫豫,走走停停,没想到,没牙子一直跟着,到了门洞口,没牙子说:“兄弟,你心里有事。”
“你?”范希臣吓了一跳,“你没走?”
“走?”没牙子一摆手,两个人一边一个将范希臣的胳膊抓住了。范希臣刚要叫,没牙子捏住了他的腮帮子,将一团乱布塞到了他的嘴里。没牙子冷笑着说:“敢跟你哥动心眼儿。”
几个人架着范希臣钻进了庄稼地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十几个飞贼越过皇庄堡的大墙,直奔姜家。待堡里的人发现了异常的时候,这些人已经将姜吉遥五花大绑,押到村公所门前。一阵梆子响,整个皇庄堡都惊住了,人们三三两两来到村公所。姜吉遥被绑在大树上。他的身上全是血,衣服也被抽得一条条像个叫花子。飞贼们又从村公所里拽出了姜长深,将他也绑在了大树上。姜长深紧着问:“光天化日啊,不能动粗,不能动粗,咱们有话好商量。”
“飞行员的!”有个飞贼冒出了这个词,“快快地,找来。”
“他们是小鬼子!”姜吉遥忽然抬起头,高声喊,“保长,这帮都是小鬼子!”
“小鬼子?”姜长深的脑袋嗡的一声,不能吧?小鬼子能做这样偷偷摸摸的事?他问,“你们是山里的朋友吧?”
“飞行员的,快的,飞机的!”飞贼连续说了一串,这回,人们听清楚了,果然舌头根发硬,不像是中国人说话的声调。姜长深心里暗暗叫苦,暗骂了一万回:“老姜家真是祸害人,飞行员,果然,飞行员来了,招出了大祸!”他又怨恨自己贪心,如果不是贪恋飞行员的手枪,将他放出去,哪里会有这样的事。姜长深唉声叹气,扭头对姜吉遥说:“谁拉的屎谁擦屁股,你们别连累俺。”
“小鬼子跟咱要飞机!”姜吉遥猛吼了一嗓子,“不是要你擦屁股。”
“啥飞机?”姜长深满脸的疑惑,“飞机在哪里?”
飞贼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姜吉遥猜得没错,他们就是鬼子。他们直言不讳,进堡来就是要找飞机,找失踪的飞行员。他们轻车熟路直奔姜家,抓了姜吉遥,又四处抓姜吉忠。姜吉忠趁乱爬到大榉树上才躲过了一劫,见飞贼四处抓人,姜吉忠没敢停留,趁着夜色,顺着大墙跑到了东门,一头钻了出去。
鬼子找到了飞机,又挖出了飞行员的尸体。鬼子开始疯狂地报复,他们看谁不顺眼就抓谁,看谁可疑就抓谁。后来,只要是男人,只要露个头就抓。奇怪的是,他们并不开枪,似乎很害怕暴露了目标,他们只是用鞭子抽,用枪托砸。鬼子将抓来的人穿成串,铁丝拧在胳膊上,拧成一道紧箍。鬼子不顾人们的死活,狠狠地拧着铁丝,惨叫声响成一片。鬼子从飞机上放出一桶油,泼在每个人的身上。谁也不知他们下一步要干啥。鬼子命他们拖着飞机走,像驱赶牲口一样朝南门走。铁匠女婿实在疼极了,他懂得铁丝的劲头,趁鬼子没注意,捡起一个石子,忍着剧痛,顺着劲拧开了铁丝,他一猫腰,撒腿就跑,被鬼子一枪撂倒。铁匠女婿的腿被打断了,他拼命地爬,前面就是老婆,老婆带着孩子不顾一切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丈夫,声声哀号。鬼子撅了根树枝,狠狠地抽打着女人,女人趴在男人的身上。又一个鬼子拨开了同伙,点燃了一个布条,突然扔在了铁匠女婿的身上,随着一团火球升起,一家人在火中惨叫。鬼子们看着,就像在看戏一样。眼看着火苗越蹿越高,铁匠女婿艰难地站了起来,使劲儿推开老婆和孩子,老婆和孩子拥上去,死死地抱着他,一家人挣扎着,发出一阵阵揪心的惨叫声。
贺老七见地上有块尖木头,下意识地踢了一脚,尖木头蹿起来砸向鬼子。鬼子回身就是一枪,枪子从贺老七的肚皮上擦了过去。贺老七哎哟一声跌倒在地,十分的魂儿也丢了七分。
到了南门口,鬼子发现飞机出不去。他们就逼着人们拆城门。姜长深不满地说:“这可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行的。”好在鬼子没听懂他的话,只是扇了他一个耳光,逼他带头去拆。姜长深就朝人们说:“俺不管了,谁愿意拆谁拆。”他这么一说,更没有人肯动手。鬼子抡起鞭子乱抽,人们被打得嗷嗷直叫。姜长深咬着牙挺着,泪水从脸上滑落,他感觉万念俱灰。
皇庄堡万劫不复了!万劫不复了!天塌了!地陷了!
天上传来一阵轰鸣声,两架飞机在空中盘旋,一颗炸弹像鸟屎一样落下来,就落在飞机旁边,掀起一阵烟土。鬼子吓得全都趴在地上,等了一会儿,炸弹没有爆炸,鬼子围住了炸弹,忙了一阵又回来了。鬼子有些慌乱,动手亲自拆城,拆了一会儿,城门纹丝不动。皇庄堡的城门特别结实,一米以下都是大石条砌的。鬼子试了半天也没有办法。他们又把气撒在百姓的身上,对百姓拳打脚踢。百姓们忍着疼,依然无动于衷。快到中午的时候,鬼子折腾不动了,他们留下了两个人看守,其他人抬着尸体出了堡。留下的那两个人端着枪转来转去,转到了大树底下乘凉。人们心里有恨,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愤怒地瞪着两个鬼子。
一匹大白马从天而降,姜怀有耍着各种超难的姿势,像长在马身上似的。有人喊:“塔哈,快滚开!”姜怀有还没发现异常,他依然在马上翻滚着。两个鬼子走了过来,他们被姜怀有高超的骑术惊呆了。两个鬼子朝姜怀有端起了枪,姜怀有猛地看见了黑洞洞的枪口,他突然意识到要完蛋。
“下来的!快快下来的!”鬼子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命令道。
“别开枪!”姜怀有跳了下来,将缰绳递给了鬼子,这时,他看清了人们的脸,看清了他们胳膊上绑着的绳子,才知道自己落入了虎口,他惊愕地问,“他们是鬼子?”
“你的说什么的?”鬼子接过了缰绳,将枪放进枪套里。姜怀有闪电般地抽出了枪,对准鬼子的后背扣动了扳机。鬼子应声倒下,另一个鬼子朝姜怀有打了一枪,姜怀有刚要回击,几个人将鬼子摁在地上,将他活活掐死了。
姜长深跺着脚,连说完了完了,皇庄堡遭了大难了。
人们都低着头,也不知该如何收拾这个局面。姜吉遥说:“是福不是祸,是祸挡不过。”
这时,贺老六背着范福堂跑了过来,范福堂见到鬼子的尸体,连连跺脚,他举着手说:“你们这是在做啥呀?杀了日本人,咱皇庄堡还有救吗?”说完,跺着脚大哭。姜长深走到跟前,连连叹气。
“老东家,都赖俺,没压住火。”
“小鬼子烧死了铁匠女婿一家,还要拆咱的城门,不该杀吗?”姜吉遥说,“杀鬼子,没错!”
“你快闭上你的鸟嘴吧。”范福堂朝姜吉遥吼,“你们老姜家就是惹祸精,前些年,你们招引来了日本人,结果咋样?死了两个吧?吃一百个豆子不知豆子腥。现在,你们勾来了飞行员,又杀了日本飞行员,又将飞机藏起来,现在,你们家的塔哈又打死了日本人,你们想把俺们皇庄堡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