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能走下去么?亦如往昔……”李思赞与他并肩而立,俯瞰山下的皑皑白雪。

沈遮侧目,深看了她一眼,低声问道,“为何总是这般质问我,既然当初我们认准了一条道路,何必再去打听要走多久,如果没有以后,我们就对那些曾经赴汤蹈火的青春岁月说声再见!何以在这里俯瞰白山脚下,等待万事变迁?!”

李思赞微微额首,握住他的手,低头看着,那因为寒冷而有些泛红的手,语气轻而缓,“因为你没有给我想要的答案。”

沈遮一怔,面色将白,张了张嘴,却没找到只言片语,只得反握住她的手,揣在怀里,试图要她在胸口处隔着层层棉衣和那层皮肉感受到里面的心脏,那里注满了她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是跟在他身边的小女人,没有那么多的是是非非,他的身侧时常会看到这样的一个女人,牵着他的手,笑的满面春风,得意洋洋。

那个时候的他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王爷,身边有一个那样的她足以,那时候的他是自信而嚣张的,时刻因为见到一个开心的她而挂着微笑。

那日是他们从北冰岛住的最后一天,也是皇陵修缮的最后一次。就要带着她回北都帝都皇城,却因为收到了消息她涉嫌放走了东越的质子而遭受拦截。

为了以示清白,沈遮不得已将她收押,带回了皇城。

就此,酿成了打错。

沈遮时常想,那时候握住的那只冷红却依旧带着丝丝暖意的手的李思赞,不放开她,那么今日也不会次次被她逃离,一心要想离去。

冷涩的夜风下,飘着雨水。

冷如当年那场风雪,不同于,他现在的手中却没有握着的那个人。

沈遮回来之时,身上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低落的雨水落在羊皮地毯上,画出一抹黯然的图画来,锦靴上沾满了黑色泥土,沉甸甸的如落进了泥堆里,脏乱的不成样子。

他摒退了所有的侍卫和宫人,就连平日伺候在身旁的周德海也被他喝斥走了。

他兀自坐在太师椅内愣神,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只熠熠跳动的灯火。

房内安静的出奇。

烛台上的灯油低落,烛泪点点,“噼啪”作响。

门窗紧闭,隔去了外面的风雨交加,雷电交鸣。

李思赞此去,定然是回属国边塞,而此时战况连连,飞鸽传书不断的从边塞传来,他没有亲临战场也能体会到边塞的战火纷飞,李思赞回去不说安慰尚且不保,就是那些暗中的探子也会对她虎视眈眈。

早已经安排所有的他,五十万铁蹄只消按着他最初的制定方案就可以连夜拿下属国的多个城池。

而此时,李思赞的异族百姓正浩**的迁移,途中护送的属国将士也被他沈遮的人一一斩杀。

就此,他沈遮也保护住了异族的百姓,不管李思赞信与不信他所言当年之事,沈遮做足了他该做的事。

沈遮以为,他如此放任李思赞去做任何事,只要她不破坏他的行动和计策,他都会满足。

然而,时至今日,李思赞依旧不懂他的心,他的情。

可他还是放任李思赞离去,不管是李思赞的倔强和当年的恨意,乃至于李思赞现在的误会,沈遮皆然不去在意,可又有什么能比李思赞的血毒来的重要?

只因,他知晓,古剑不是他手里才有,除却他身上的那柄,世间还有更厉害的一把。

如若那人要利用此物威逼李思赞针对他,他大有把握将李思赞拦下,再去将那持有古剑的人斩杀。

但是那人却是用李思赞的生命,威胁他。

沈遮怒火腾空而跃,回来之后便一直为此事心焦。

尤其,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几次三番退让的花溪。

西凉女皇,花溪。

她几次三番来北都滋事,沈遮睁只眼闭只眼。那女人利用自己的身体与西凉的老皇帝和几位将军同时有染,最后夺得皇位,看似不过是一个只会用身体依靠男人的花瓶,其实花溪的本事与谋略不比世间任何人差。

至少,时至今日,他沈遮不会对此人轻敌。

更因为,她手中有另一把古剑,且今日是带着李思赞的亲弟弟萧雨前来作为威胁。

目的却只有一个,要他沈遮与之同床一夜。

世间所有人惧怕的沈遮,要用身体、要用男色,交换她花溪手中的古剑和萧雨?!

他一再留着花溪的贱命,可花溪却得寸进尺,三番五次的进犯,沈遮已经不能再忍,可他目前的形势却不能直接将花溪扣留,因为形势所迫,一旦几国联手,他攻打天下的大计遭到破坏,不但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好处,还会造成不小的损失。

蛰伏了多年的此时,不能半途而废。

花溪那里,他要如何?

沈遮一怒而下,抬手摔碎了手里的茶盏。

“碰!”的一声撞击在了紧闭的木门上。

惊得刚刚走来尚婕妤浑身一颤。

“皇上……”尚婕妤站在门外,低声轻唤。

沈遮抬头,却将视线落在了尚婕妤身后跟着的张鬼身上。

今日他领人追着李思赞的时候,行踪只有府内几人知晓,除却跟去的暗卫和侍卫,还跟着一人,张鬼。

沈遮眉头一蹙,又拎起茶壶斟满了一碗香茶,轻声道,“进来。”

应声而来的尚婕妤脚步轻轻,迈着碎步,一路担忧的走了进来,“皇上,淋湿了,为何不换下,雨大风大,会着凉的。”

“不妨事。”沈遮的声音低沉着,看着手里的茶盏出神。

尚婕妤瞧出沈遮的脸色不悦,愣在远处,许久之后又到,“皇上,臣妾想念皇上,多日未见,可否伺候皇上您安歇。”

“……”沈遮未语。

一直站在下首侧的张鬼给尚婕妤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继续。

张鬼此来,一是因为他知晓了李思赞一事,想看看沈遮的下一步行动,二来,他不想叫尚婕妤浪费掉此时的大好机会。

男人,他平日在外面颠簸劳累,回到家中,见到贤妻左右为伴,自然会心头一暖。于是乎,尚婕妤才会冒雨前来。

尚婕妤微微皱眉,又道,“皇上,明日有些事情臣妾还不知如何处理,已经记录在册,不知皇上可否做主帮臣妾想想办法。”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小册子,盛在了手上。

“……”沈遮未言,轻轻嘬了口香茶。

“皇上,臣妾听说有一个叫简莹莹的女子曾在王府里,前几日进来之时臣妾也未曾打个照面,皇上,臣妾想……既然皇上喜欢,不如……”

“碰!”木门大开,被外面的冷风吹散了开来,冷风灌入,打在几个人的身上。

惊得尚婕妤浑身一震,霎时收了嘴。她偷睇着目光,看向张鬼。

张鬼对她微微点头,又伸了伸手指,“继续!”

“嘿嘿,皇上,皇上身边女人不多,如果皇上喜欢,不如就收了……”

“咚!”沈遮将手里的茶盏摔在了桌面上,抬眼看着她。

尚婕妤惊得一身冷汗,立即闭了嘴,不敢抬头,战战兢兢的愣在原地,看着沈遮仍然穿着回来时的那双锦靴,上面染着一层厚厚的污泥。

“出去。”沈遮低沉的喝道。

尚婕妤身子一颤,“皇上,臣妾只是想多个人伺候皇上,身边有个贴己的人伺候皇上,皇上也能常……”

“出去!”沈遮再一声低喝。

尚婕妤慌忙起身,片刻的犹豫都没有,立即道,“是,皇上。”

站着的张鬼无奈的叹息一声,拱手上前道,“皇上,是否是因为李思赞一事心有不快?”

“哼!”沈遮低喝。

“皇上,张鬼斗胆多说两句。前朝皇妃在江湖走动已经是轰动天下的事情,如此若是李思赞拉拢旁人,咱们是第一个被打击的对象,皇上,请三思啊!既然她李思赞几次三番已经表明了与咱们是敌对之人,就该采取行动,以绝后患,皇上!”

“张鬼,关了你多日,还是没长记性,你做的事情我岂会不知?”

“皇上,老奴……”

“哼!”沈遮怒的甩袖,又道,“老眼昏花了可以辞呈回乡下,或者,送你去地牢之内。朕绝对不想再看到你出现在有李思赞出没的地方!”

张鬼身子一顿,低头未语,想起那日李思赞出来之后沈遮交给他的密函,他忽略了一句重要的话,“带她回来,务必!如若不从,控制不然,出使下列四道死令。”

张鬼脸色发白,微微喘息,“皇上,老奴是为了皇上着想,遥想当年的事情,李思赞岂会善罢甘休,定然会对我们不利,为何不早早的将这个祸害处理,以绝后患,皇上……”

“大胆,混出去,张鬼,如若再有你插手,休要怪朕不顾及多年主仆之情,滚!”

张鬼身子一颤,微微叹息一身,无奈的拱手道,“是,皇上,老奴……告退。”

张鬼一走,沈遮豁然起身。

唤来了外面站着的周德海。

“皇上!”

“更衣,朕要出去。”

“是皇上!”

彼时,暗卫走进来,对着沈遮的耳畔低语,“皇上,恐怕有诈,还是小心为上。”

沈遮微微点头,此去就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只身前往,就像当年他对李思赞所言,“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只能走下去,他选择了李思赞这条路,哪怕她花溪如何设计,终究还是要去。”

只因,他不想叫奸人利用,伤害李思赞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