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后院。

沈遮低头望着手里还没完成的画卷,脑子里一次次的想着李思赞的样子。

那副样子早刻进了心里,可为何每次看着手里的画卷都描绘不出她的模样来?

面前站了许久的丹凤皱眉又重复了一边折子上的内容。

“大人,河道上的尸体已经清理干净,怪人神医也回来了,说是这几日不能吃外面的河水,但是最近城内又没有大雨,这吃水就是个问题了,如今有人想了办法,打算把之前封堵上的河床挖开,至少还能坚持半个月的用水,大人……”

沈遮愣了半晌,这番话也只听了一般,但大体知道了今日是什么事情被这群人堵在这里。

他哦了一声,想到那河床的危险,之前派去了三千多人上去封堵河渠,才没造成京都城水灾,如今因为才一个月吃不上水就要拆了河床实在是不合理。

于是,他摇头说,“不可,河渠不能动,上次水灾的事情可还记得?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暂时交给白荒去做,把所有能盛水的东西都带上,来回运送,至少要储备五日的水才可,白荒,你去做吧!”

白荒点点头,拱手要走。

沈遮忽然想到什么又叫住了他。

沈遮抬头望着眼前的几个人,都是自己亲信,但……凡事也不是都要跟亲信说。

于是,他摆摆手,“都去吧!白荒,丹凤,你们留下!”

其余的几个人相继离开,白荒跟丹凤随着沈遮去了后宫的他住的院子。

院子还是老样子,就是李思赞走之前放在石凳子上的茶杯都没动过。

沈遮叫人过来,丹凤没地方坐下,沈遮也没想起来要把茶杯拿走。

丹凤笑起来,“大人,是否想知道思赞姑娘的消息?”

沈遮没说话,只盯着茶杯呆了会儿,于是说,“最近京都城内讧比较大,秦明的人比较分散,我们不能大意。阳曲那边送来消息,说是发现了奇怪的死侍,所以秦明的队伍一直都在壮大也是此原因,只要死的人越多,他的人就越多,早发现还能解毒把人救回来,但几乎等我们发现的时候都过了解救的时间。”

“大人,这种控尸我好像听说过,你可还记得当年在天山上的那段时间?”

沈遮点点头。

天山上气候恶劣,他为了能争夺内部的头领,在山上住了长达一年的时间,后来下山,都觉得浑身要被山上的冷风刺的骨头疼。

如今回忆起来,对比之前在雪上,才知道其实雪山并不可怕。

他说,“当时你在天山的背面,那边遇见过?”

白荒点头,“是,但当时只见过一两个,当地的村民说不能接触那些身上有丝线的人,不然会被传染成为尸体,被人操控。其实如果人没死,是有感知的,如果死了就真的救不回来了,可不知道这还有解药?”

沈遮说,“是,思赞……有解药。”

无意间提到这个名字,他下意识盯着凳子上的茶杯,就瞧着手里的画卷,这心,再一次被什么东西刺的疼的厉害。

他深深吸口气,无奈蹙眉。

白荒看出沈遮最近不是很对劲,想也知道因为李思赞,但这种事情不好胡乱开口劝说。

丹凤瞧着也是无奈,与白荒对视一眼,两人都是摇头。

过了会儿,沈遮才回过神来继续说,“去找人打听一下,最近有个人,经常在外面击鼓鸣远,甚至去过我的府邸,可我当时在早朝,他甚至因为一桩案子不惜半夜翻墙去放走了几个死囚犯。这人想做什么,是什么来历,你们可知道?”

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丹凤是真的没听说过。

白荒更是不知情。

“大人,这人可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

为了案子到处撒泼的人可不少,之前跟着秦明的一个六品就是这样从一个大字不识的百姓爬上了官位,但那人野心太大,后来走了歪门邪道,最终被满门抄斩。

如今又来这么一位,做的事情也没多惊讶,可沈遮却对这人这样用心。

白荒忍不住发问,“大人,可是那里发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

沈遮说,“此人,姓李。”

姓李的人多了,可能被沈遮在意并且姓李的那就是与李思赞有关系了。

“自称叫李誉,可此人……并不是李誉,我担心是秦明的人。”

白荒恍然,点点头,“大人,这件事我来做。”

沈遮摆手,“去吧,没事了,明日早朝照常,今日……都不要过来了。”

累,很累,好像浑身被人用棍子敲了一顿,痛的浑身都难受。

李思赞不在这里,却又好像她一直都没走开过。

只是看不到,不知道她在哪里,更不知道这个人如今过的好不好。

他知道是他自己亲手逼走了她,可没想到走的这样决绝,甚至都没打招呼。

李思赞啊李思赞,怎么就这么狠呢?

沈遮无奈摇头。

整日浑浑噩噩,又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很清楚。

只是,不经意间,就看到了她的影子,偶尔抬头就能看到的人,如今也只剩下一些轻易就能擦除掉的痕迹。

这丫头!

沈遮无奈叹息。

外面班羽又把皇帝那边的折子送了来的,堆积如山,似乎一本都没看过。

沈遮皱眉,“为何送回来了?”

皇上身体时好时坏,有些时候能一口气看一整晚的书早上健步如飞,有时候又卧床不起。

怪人说,整日用药粉掉着命,但如果想活,还能坚持三五年。

之前还担心皇帝随时闭眼,如今怪人在宫里,皇帝就是想死都能给抢回来。

这人能看书一整晚,现在折子一本都不瞧。

沈遮站了起来,喝了口凉茶,这脾气就有些忍不住了。

“大婚之后,整日不见人,外人也不见,奏折也不看,这天下到底是谁的?我沈遮只是国师,不是皇帝。你去送回去,喝了汤药后见他好转,就等在一旁,看不完你也不用回来。”

班羽有些为难,“大人,皇上也是这样说的,叫我搬回来,说是如果打人不受,以后就不要叫我去了,宫殿大门紧闭,现在也只能我进出,有时候怪人都无法进去的。”

这是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沈遮一生气,扔了手里的茶盏,背着手就出去了。

径直往宫殿方向走。

皇帝正端坐在院子里的凉亭里,面前坐着的秦可茹也是一脸不高兴。

成亲后,搬入了皇帝的寝宫,可两人很少见面,今日能遇见还是因为皇帝出来没躲着她。

“皇上,我已经与您成亲,不管我是不是皇后,都是您的妻子,普天之下都做了见证,您这样躲着我,是什么意思?”

秦可茹一脸的委屈。

皇帝闭上眼睛不吭声,面前的香炉里面染着火,他笑起来,“我这样,与你又能如何。整日汤药比你吃的米饭都要多,你是否还想与我生个皇子出来?可茹,我已经仁至义尽,如今,你在这后宫也是最安全的一个,无人与你争抢,还嫌不满足?我活着是想找到公主,可到现在都没消息,等那一日我坚持不了,咽了气,到时候你也出宫去吧!”

皇帝两三句话就这后事给交代了,听的秦可茹一个脑袋两个大。

沈遮无奈摇头,走过去拱手:“皇上”

皇帝眼皮挑来,瞧着不远处站着的沈遮,这次撩开身上的被子站起来。

他消瘦的只剩下了骨头,风一吹都要倒在地上。

秦可茹要上去搀扶,反而被皇帝反手诶挡开了。

沈遮走了过去。

皇帝走了下来。

两人互相一碰面,笑了。

沈遮说,“耍孩子脾气。”

皇帝摇头,“只是心情不好。你每日喝汤药续命,能好的起来吗,走吧,出去走走,我有些日子没瞧见外面的鱼了,听说你最近放了一些新的进去,不知道长的如何?”

沈遮后退了半步,等皇帝走下来才跟上去。

两人亲切,但在表面上看仍是王臣的关系,只是多了一份亲密。

秦可茹瞧的心里发火,自己明明是个女人,怎么皇帝却与男人这样亲?

她气的跺脚,站起来踢翻了面前的桌子,“哼,迟早有一天你会答应我的,走着瞧!”

沈遮与皇帝出来进了后花园,河池里的鱼还在欢快的游着,偶尔冒出头来吐个水泡泡。

沈遮坐下来,皇帝站着,低头看了会儿,叹息了一声。

“我活不长了,你不如给我个痛快,叫我整日这样,倒是还是不想接我的位子?”

沈遮没说话,只盯着水面上的倒影,想到了李思赞。

当时她说的那番话,依然在耳畔上,她要的只有自由,可他给不了。

如果真的坐上了那个位子,怕是自己与她走的更远了。

沈遮有苦难言。

皇帝又说:“公主可有消息?”

沈遮摇头,“当时一起失踪的人都没消息,思赞的两个丫鬟也没任何消息,我的人已经潜伏进了秦明的队伍里,相信不久的将来会有消息的。”

“秦明的话……能杀就杀了吧,这天下,该安定了。”

皇帝感慨的叹息了一声,最近总梦到多年前的那次逼宫,当时他还小,虽然知道这件事多严重也无法挽回什么。大权不在手上,完全听命于皇太后跟秦明的差遣,直到现在秦明这一场噩梦都没能散开。他这个皇帝当的实在窝囊。

深深提了口气,皇帝说,“思赞是个好姑娘,如果可能,还是找回来吧!”

沈遮的心里苦的好想被人捶了一块石头,只摇头,什么都没说。

“折子我就不看了,本也没那个心思,如今你兼国,就把事情都做好,毕竟……”

迟早有一天,也要接受这个位子,这些事情都要交给他来做。

皇帝仰头望着这样的天,心里一阵阵的难过。

这一生,就这样吧。

可如今自己死不了,活不长,不知道人生到底为了什么。

“沈遮,还恨我吗?”

沈遮没说话。

恨谈不上,只是有些东西要改变。

如今只剩下秦明了,也只有这个愿望了。

“如果可以回到当年,我想被送过去的人是我,可我那个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呵呵,说起来,也是我愚蠢,才会被人控制,我当皇帝当的可怜,沈遮,以后的时候你来做吧,没什么事情就不要来了,只要知道我活着就行,这是你希望的,我这一生,也只能做这一件事了。”

皇帝亦步亦趋的走了,留下沈遮在这里发呆。

这个皇宫还是原来的样子,当年他陪读,就喜欢往这里坐着偷懒。那时候不喜欢弹琴,总被师父追着满院子的跑,皇帝在后面追,指挥他要往哪里躲。

很快,他长大了一些,皇帝也开始去早朝了,他每次都看见一脸不高兴的他从那边回来。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他站着,他坐着。

“我又如何选择?”

沈遮惆怅的叹息了一声,无尽的悲怆笼罩了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