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相识是在一个烈日炎炎的周末,李亢和平时一样到区里的少年活动中心教小朋友们用电脑。现在的小孩子真幸福,一个个都拿着智能手机,好多人的背包里还装着迷你平板电脑,他们总是抱怨活动中心的台式机慢、卡,没有好玩儿的游戏。小屁孩们上网聊天看视频玩儿得不亦乐乎,打字速度那叫快,甚至有些人的游戏等级比李亢还高。这还送到活动中心上什么电脑兴趣班?李亢心中十分诧异。
活动中心的负责人罗老师说:“父母这样做不过是图个安心。他们周末要加班,把孩子留在家里疯玩不放心,交给爷爷奶奶带又怕给惯坏了,所以就选个兴趣班。画画得买画具颜料,弹琴既要买乐器,而且有可能吵到邻居,产生不必要的矛盾。”
“电脑家家都有,不需要添置装备。”李亢耸肩,“那我就踏实地当个临时保姆带他们玩好了。”
走出办公室,他到楼道拐角的自动贩卖机去买饮料,远远地看到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姑娘无奈地盯着眼前的机器。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鹅蛋脸,浓眉杏眼,过肩的长发,薄薄的嘴唇涂着亮晶晶的玫瑰色唇彩,像两片娇艳的花瓣微微张开,让人不禁遐想她的呼吸是否会带着花香。
“需要帮忙吗?”李亢不记得之前见过她,看姑娘肩上的画板,应该就是罗老师提过的新请来的国画老师。
“我给了一听苏打水的钱,它掉出来两罐。”姑娘低头看着饮料出口的两个易拉罐。
“多出来就当买一送一呗。”李亢捡起两罐苏打水递给她,“你今天可以去买彩票试试。”
“哎?”姑娘犹豫,只接过其中的一个罐子,“这不好吧……”
“正好我也想喝苏打水。”李亢拉开饮料的拉环,“你把少付的那份钱给我就是了。”
“哦……”姑娘懵懂地掏出手机,愣了一下,“不对哎,你拿我的钱,还喝了饮料……”
“逗你玩啦。”李亢被她呆萌的样子逗笑了,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塞进贩卖机旁边的捐款箱,“我这罐我自己付钱,一会儿和罗老师打个招呼就行。”
姑娘扑哧一声笑了,带着几分自嘲:“你这人真有意思。”
两人在楼道里的长椅上坐下来,喝着苏打水。
姑娘自我介绍叫邱秋,今天第一次来活动中心。她从小喜欢画画,但上大学时因为成绩不好没有考上美术学院,在一家不入流的大学混了个广告营销的文凭。如今邱秋一边在一家小公司打工,一边自学设计,希望有朝一日能圆了设计师的梦想。李亢没想到的是,邱秋和自己一样喜欢打保龄球,而且她上班的地方距离自己供职的公司也不远。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他们都会在活动中心碰面,上完课就一起去附近的快餐店吃个汉堡,骂骂热播电视剧稀烂的剧情和演员的演技,抱怨一下无趣又周而复始的工作。平时,李亢和邱秋偶尔会在社交软件上聊几句,互相点个赞,就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朋友一样。
大约半个月前,持续了四五天的秋老虎被一场小雨赶跑。李亢早早来到活动中心,在门口遇到打着伞的邱秋。她穿着牛仔裤和湖蓝色的V领T恤衫,白皙的脖子上一道三四寸长的紫红色瘀痕清晰可见,嘴角有些红肿。
“你这是怎么了?”李亢皱眉。他注意到邱秋的胳膊上也有几处伤痕,眉梢好像被什么划破过,伤口已经结痂。
“不小心摔了一跤。”邱秋结结巴巴地说,扭头快步走向教室,一副生怕他多问的样子。
李亢想追上去,但忍住了冲动。他想起邱秋昨天半夜发了一条朋友圈说什么相爱容易相知却难,很快又删掉了,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心里装着疑问,一上午的课,李亢总是走神。还好小孩子们都沉浸在做Flash的兴奋里,并没有顾及老师的异样。找个借口提前下课,李亢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苏打水,坐在活动中心外的小花园等邱秋。雨早就停了,但天空依旧一片灰暗。
活动中心门口,来接孩子的老人多了起来。不久,背着书包、画夹或者手风琴、小提琴的小朋友欢呼着从楼里跑出来。等这一拨人潮退去,活动中心又变得如图书馆一般安静。
等来上课的老师三三两两都离开后,邱秋才低着头走出来,看见朝她举起苏打水的李亢,她眼圈突然红了。
“我就说摔一跤不可能是这个样子。”那天,李亢在花园里坐了两个多小时,听邱秋讲她的遭遇,越听就越觉得火大,想打人。
邱秋大学毕业后,一直和男朋友何孟周一起租房住。何孟周是邱秋大学时代的学长,也是同一个小镇出来的老乡。
何孟周的理想是做一名战地记者,出入炮火连天的战场,拍下第一手的新闻,让BBC、CNN、NHK都来找他买版权。但是,现实和理想的差距常常无法估量。毕业三四年了,何孟周一直在一家小网站的娱乐版当摄影记者,每天蹲守在艺人们可能露脸的酒吧、会所,等着偷拍各种八卦、小道消息。为了找到能吸引眼球的消息,他偶尔还会去翻歌手、演员家的垃圾桶,发现一个肉毒素的瓶子或者用过的**都能高兴半晌。为此,何孟周不止一次被艺人的经纪人或者身边工作人员打得鼻青脸肿。
虽然不喜欢“狗仔”这样让人听到就想翻白眼的标签,何孟周却不得不承认他就是靠这些不三不四的“新闻”讨生活,而且让他感到极度不爽的是,就算做狗仔,他也从没挖出过任何能上头条的消息。看着别人靠几百万阅读量的爆料混得风生水起,他恨得牙根痒痒却束手无策。
三四年间,他的收入几乎没变。为了应付一日高过一日的房租,他只能带女朋友一次次搬家,从三环路附近搬到四环路外,去年秋天更是挪到五环路边上,用邱秋的话说,再搬家就到隔壁省了。不过这话她是不敢当何孟周的面提起的。
一年多前,何孟周开始喝酒,刚开始只是每天晚饭后喝罐啤酒,现在一进家门就直奔冰箱找酒喝,一瓶二锅头一个小时内保证见底。写东西的时候,他更是酒不离手,美其名曰“烟出文章酒出诗”。
邱秋不知道酒精能不能刺激创作的灵感,只知道男友一旦控制不住把自己灌醉,她的噩梦就来了。何孟周每次喝得晕了头就在屋子里乱转,摔摔打打。原先只是摔杯子、踢板凳,后来,他发现这些家具摆设不会反抗很没意思,便对邱秋拳脚相加。
“这样的人,你居然能忍?”李亢气得把手里的易拉罐摔在地上。
邱秋咬着嘴唇,用手指抹抹眼角。第一次被打,她吓坏了,连夜跑到闺蜜家。第二天一早,何孟周找上门,跪在楼下痛哭流涕,抽自己嘴巴骂自己不是人,求邱秋再给他一次机会。想起这几年两个人同甘共苦的日子,加上闺蜜的一番“人哪能不犯错,改了就好”的劝导,邱秋虽然心有余悸,但还是跟他回了家。可是很快她就发现,男友不仅没有改好,反而变本加厉,一次又一次,让她苦不堪言。
“我报过警,也找过居委会的大妈调解。”她抽泣着。
但大妈们的语重心长让邱秋感到浑身冰冷:“你也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嘛。是不是你不够体谅他呢?男人在外面打拼是很辛苦的,女人就不要再添麻烦。”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该怎么反省才好。明明是自己的收入承担了大部分的房租和生活费,还要怎么做才算是不添麻烦?
“你为什么不离开他呢?”李亢递给她一包纸巾,“结婚了还可以离婚呢。你俩只是谈恋爱,大不了一拍两散。”
“我……”邱秋低下头,不说话。
“你要是怕他继续纠缠,可以换个工作。”李亢说,“反正你现在的那个公司也不怎么好,连五险一金都舍不得出。要我说,你不如干脆走远点,去南方,去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邱秋依然不说话,双手颤抖着,撕扯无辜的纸巾。
“你该不会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吧?”李亢试探。
“我提过分手。”邱秋哽咽,“他威胁要把那些视频发到网上,把照片贴到我父母家门口。”大颗的泪珠顺着她的脸流淌下来,“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但他要真能做出那种事来,让我父母在老家怎么见人……”
视频,照片,唉……李亢叹气。他不明白如今的姑娘都有什么毛病,竟然愿意拍那些一不小心流出去就会让自己身败名裂的东西。哎,现在不是说这事的时候。
“不,不是我要拍。”邱秋看出李亢神色的微妙变化,脸涨得通红,“是他偷拍的,我完全不知道。他就那么拿出来……我,我可怎么办……”
“这个人渣!”李亢感觉心里的怒火被泼上了一桶油,“别急,咱们一起想办法。”他抓住邱秋的手。
“有什么办法?”邱秋泪眼婆娑。
“你这几天先稳住他,容我好好想想。”
一阵疾风吹过,太阳匆匆露了个面,很快又被灰乎乎的云层挡了个严严实实。
“你说我们该怎么帮邱秋呢?”晚上,坐在公寓楼顶的露台上,李亢问蒋迎。
“是‘我’,不是‘我们’,小学老师是被你气死的吧?”蒋迎咬了一口手里竹签上的大腰子,“我可没答应帮你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李亢喝一口啤酒,“邱秋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你喜欢什么类型?”
“我喜欢你呀。”
“滚!”蒋迎捡起身边的啤酒罐扔向李亢。
“你看你,这么绝情。”李亢咋舌,“其实我觉得,邱秋挺符合你的口味。身材好,黑长直,眼大嘴小。”
“那样的姑娘满大街都是,怎么就成了我的口味?”蒋迎撇嘴,“要我说,你想帮她也简单,找个麻袋套了她那个缺德黑心的男朋友,打死扔护城河里就是。”
“就这么打死不太好吧……”
“啊,你要是觉得不解气,可以先卸他一只胳膊再打死。”
“哎哟祖宗,咱别这么暴力。”李亢从打包盒里拿起一串肉筋,“我的意思是,只要删除那些照片、视频,让他没有威胁邱秋的东西就好。真打死了,警察肯定得查,那样一定会查到邱秋。她要是扛不住把我给兜出来,咱可就‘坐蜡’了。”
“你算说到点子上了。”蒋迎把光秃秃的竹签子扔在一旁,又开了罐啤酒,“那种小姑娘,在警察手里就像耗子碰到老猫,根本不可能扛得住。所以我说,你要为她浑身插多少刀我不拦着。”他抢过李亢手里还剩下半串的肉筋,“但是别连累我。”
“我琢磨着,不能要了他的命,那样警察也就不会死钉着不放了。”
“你是学计算机的,想办法删除他的文件应该不难。”蒋迎长舒一口气,“不过这种东西,他应该有备份。”
“我拿不到他存原件的电脑。”李亢解释,“邱秋说那个平板电脑他会随身带着,外人很难靠近。她不知道开机密码。”
“找个人把电脑偷了。”蒋迎拿出手机翻了翻通信录,“你早说嘛,这个不难。”
“先别急,听我说。”李亢按住他的手,“何孟周肯定还有移动硬盘之类的备份。我们贸然拿走电脑,他就会被惊动,说不定会立刻放出视频和照片。”
“那怎么办?”蒋迎苦恼。
“在摸清他一共有多少备份,都放在什么地方之前,不能轻举妄动。”
“除非你有本事把他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收了。”蒋迎喝几口啤酒,“我这几天盯着温良就够烦了,暂时没空帮你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李亢拍一下他的肩膀,“温良那边你查到什么了?”
“他那个公司原来是搞影视的后期、特效制作,托薛仲林的福,几年前开始涉足影视发行。”
“他的公司很赚钱吗?不仅住高级别墅,还开着三四百万的车。”
“那些和他都没关系。”蒋迎干笑,“他岳父是退下来的银行高管,两个大舅子都是玩金融的。温良家的别墅、公寓和豪车都是他老婆的婚前财产。他近来融资靠的也是大舅子的关系,为此还匀给人家不少公司股份。温良这两年尝试扩展业务,投资了三四个项目,都是和外国公司合作呢,但都没赚到钱。”
“他老婆要是没了,老丈人家的经济支援也就离温良远去了。”李亢点头,“这些和薛仲林的死有什么关系呢?按理说,薛仲林也是温良的财神,温良应该尽量和他搞好关系。”
“问题应该出在去年年底。”蒋迎说,“温良去香港参加一个什么拍卖会。他回来之后,薛仲林一个月之内飞了三次香港。”
“他是发现了什么,去调查吗?”
“我只查到温良的行程中有两天的空白。”蒋迎捏扁手里的啤酒罐,“不知道那两天他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或许薛仲林也在查这件事,他和温良很熟,应该能发现我们还没找到的端倪。”
“假设薛仲林查到了什么,就等于有了温良的把柄。”李亢看着楼下的闪闪灯火,“这样一来,温良就有了杀人的动机。”
“薛仲林肯定是被温良打死的。他心虚,才找我们帮忙。”蒋迎打了个哈欠。
“不仅仅是心虚。”李亢晃晃手指,“他是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薛仲林掌握的秘密。那会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
“我们该去收账了。”蒋迎嘿嘿一笑,“顺便问问温老板呗。”
“收账……”李亢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让何孟周替我们去收账如何?”
“你啤酒喝进脑子了?”蒋迎拍他后脑勺。
“我是认真的。”李亢揉脑袋,“你刚说,要把他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收上来。这事你我很难做到,但有的人做起来易如反掌。”
“谁?”
“警察叔叔。”
“你该去看大夫了。”蒋迎又拍他脑袋一下,“邱秋不是没报过警,警察肯定觉得这是你情我愿的事儿,根本不会管。”
“要是高档别墅区出了刑事案,警察就会管了。”
“什么意思?”蒋迎不解。
“青雨山庄的住户里,有个十八线小歌星吧?”李亢问,“前阵子和一个大牌男演员在网上互相骂来着。”
“不是歌星。”蒋迎纠正,“她原来是个女子组合的歌手,去年开始单飞拍电影。吵架那事纯属她自我炒作,非说拍戏时男演员摸她了。对方不想被她碰瓷,公开挤对说即使潜规则也看不上她。”
“何孟周应该会喜欢这种新闻。”
“啊……你是想让他……不行。”蒋迎摇头,“这件事的热度已经快过去了,不是第一手的猛料很难勾住何孟周。”
“我在回来的地铁上,看新闻说一个当红女演员正在和丈夫闹离婚,她丈夫话里话外暗示她婚内出轨。”
“对,今天下午刚爆出来的,舆论一片哗然哪。都在猜什么L姓男星还是H姓地产商是第三者。可惜他们都不住在青雨山庄。”
“他们不需要住在那里。”李亢冷笑,“假如我们告诉何孟周,这位大明星的出轨对象是那个十八线小明星呢?”
“哎哟喂,离婚、出轨、出柜、潜规则,全齐了啊。”蒋迎大笑,猛拍李亢后背,“哥们儿,你不去当编剧真是好莱坞的损失。”
“你把我拍死全世界损失大了。”李亢推开他,“这料够猛了吧?我们告诉他这是独家爆料,何孟周不扑过去才怪呢。”
“关键是怎么让他相信。”蒋迎转着眼珠。
“这就看你的手艺了。”李亢挑眉,“把料做足做细,不怕那孙子不上钩。咱顺手把温老板的账也给收了。”
李亢对邱秋讲他的计划时,能感觉到她有些害怕。
“他会被关进监狱吗?”姑娘愁眉紧锁,“证据不够的话,警察会把他放出来吧。”
“证据的问题你不用操心。”李亢坦言,“你之前报过案,居委会大妈也知道他打你的事,这就印证了何孟周有暴力倾向,说他会犯事儿,没人会觉得奇怪。”
“他不会承认的。”
“进去的人没几个痛快承认自己有罪。打几顿就服软了。”
“不会吧……”邱秋面露恐惧。
“总之呢,一旦警察找到你问何孟周的事,你该说什么说什么,用不着编瞎话,编得越多越容易穿帮。你有不在场证明,没人会把你当他的同伙,警察一旦信了你的话,你就可以提起照片的事了。”
“能提吗?”邱秋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
“必须得提,说他偷拍还威胁你。”李亢告诉她,“警察要调查何孟周和那个商人的关系,会把他放在家里、办公室里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收了。你不说他们也能找到视频和照片。”
“这事要是传出去……”
“放心,警察不会做这样的事。相反,你是受害人,他们会保护你,帮你处理掉照片,反正那些照片也不是刑事案的证据。你就再也不用怕他了。”
“他真的会被判刑吗?”
“你是希望他被判刑,还是替他担心?”李亢反问。
“我……我是怕他万一被放出来,还会骚扰我。”邱秋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也不能遇到点事儿就找你出头。”
“他能被判了最好。”李亢说,“就算最后警察觉得证据不够,但摊上这种案子,何孟周怎么也得被关俩月。趁这个时间,你可以搬家、换工作,可以离开这个城市。哦,把手机号、社交账号什么都换了。世界那么大,他上哪儿找你去。”
“也只能这样了。”邱秋轻轻点头,握住李亢的手,“需要我做什么?”
“他不常穿的一双鞋,他秋冬戴的皮手套,你们平时用的水果刀。”李亢重复了一遍,“还有,后天晚上你要想个合理的理由留在公司加班,并且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你在加班。这个我帮不了你,你得自己想办法。”
“我有办法。”邱秋拿出一把钥匙递给他,“我家里的备用钥匙,你收好。”见李亢面色严肃,她忍不住问,“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李亢不知道怎么对她解释。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按剧本一步一步演那是在拍电影。现实是,你能料到一定会发生节外生枝的事情,只是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到来。
温良突然扑向窗户时,李亢承认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还好,到现在为止,还按照计划进行着。他把小铁盒里最后两颗薄荷糖丢进嘴里,用牙齿蛮横地将它们碾碎,不动声色地看着车窗外黑暗的世界。
“车只能停在这附近。”蒋迎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目的地,“那一片都是小胡同,不好走。”
车在五六分钟前已经驶下环路,经过一段坑坑洼洼、忽宽忽窄的道路,开进拥挤的城中村。
道路两旁是大片的平房,四通八达的小路如蛛网密布,平房后面可以看见几栋公寓楼的影子,那是20世纪80年代一座工厂的职工宿舍。十几年前,工厂已经整体搬走了,但因为地皮产权的纠纷,打算开发的新居民小区一直没有盖起来,周边城中村的拆迁也成了泡影。如今住在宿舍楼里的,没有一个是原来工厂的职工,全是像邱秋和何孟周这样,怀揣梦想但囊中羞涩的打工族。
蒋迎把车停在一间早已打烊的五金店前,关上车灯,套上乳胶手套,脱下脚上的鞋子,换上驾驶座下面的一双牛津鞋。李亢从车上找出另一支手电放进口袋,就提着沉甸甸的旅行袋下了车,要和五十万说再见,心中不是滋味,不过他想得明白,该去的去了,该来的才会来。
接近午夜十二点了,周围只有两三间房子还亮着灯。在没有路灯的胡同里拐了七八个弯,二人终于来到墙体破败的公寓楼后。隔着一道两米多高的铁栅栏,可以看到二楼的一扇窗户上挂着白色的晴天娃娃,那是邱秋和何孟周的住处。
走进狭小的公寓,正方形的门厅的南边是卧室,北边是厨房和卫生间。蒋迎拉开鞋柜,把刚才穿着的鞋小心地混在五六双男鞋之间,拉开旅行包,拿出用皮手套包裹的水果刀。
“我把它们放在厨房,你把钱放卧室去。”蒋迎低声对李亢说,“藏到床底下,别让他轻易发现。”
“明白。”李亢掏出手电四下照了照,“抓紧时间,干完了赶紧撤退。”
李亢提着旅行包走进只有十二三平方米的卧室,屋子里摆着一张双人床,一张四十年前风格的书桌,靠近窗户的墙边戳着一个比书桌的年代更为久远的薄木板材质的双开门立柜。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床下,差点被堆积的灰尘呛得打喷嚏。李亢揉揉鼻子,把手电叼在嘴里,伸手将两个鞋盒往里推了推,把旅行包塞了进去。
大功告成!李亢关上手电站起来,感到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口干舌燥。他转身拉开窗户,凉爽的夜风拂过,晴天娃娃撞在他的额头上,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李亢站立不稳,踉踉跄跄斜着向后倒。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下意识伸手扶住墙,想稳住身体,然而又一阵更强烈的眩晕袭来,突然手一软,后背狠狠地撞在立柜上。立柜被撞得向一旁挪动了一寸多,本就快要散架的板子摇晃几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柜门被撞开了,咕咚一声闷响,什么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
李亢靠在柜子和墙的夹角,勉强稳住不停发抖的双腿,只觉得脑袋变得越来越沉,脖子快要撑不住了。风吹过敞开的窗户,扯动着窗帘发出哗哗轻响,晴天娃娃舞动的裙角仿佛变成恶魔惨白的触手向他伸过来。李亢赶紧扭开脸不去看它,然而地上的东西却更让人汗毛倒竖。
毫无血色的鹅蛋脸,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嘴唇,凌乱地散在脸上和脏兮兮的地板上的黑色长发……邱秋!她的身体躺在地上,一双脚还在立柜的柜门里。刚才从里面滚出来的是她……
蒋迎听到动静推开门冲了进来,看见地上的邱秋,吓得喊出了声,手里的水果刀滑落在地上。他看看一动不动的姑娘,又看看脸色苍白、不停喘息的李亢。
片刻,蒋迎才意识到,李亢眼睛里露出的恐慌并非来自地上的人,而是来自自己的身后。不等蒋迎回头,一双戴着手套的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一条绳索死死地勒住他的脖子,他奋力挣扎,扭动,就像拴在提线上的木偶一般,毫无还手之力。
全都乱套了!李亢看着徒劳挣扎的蒋迎,不由得悲从心起。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冲向窗台,翻身跳了下去。
身体在半空中急速下坠,毫无防备地和铁栅栏短兵相接,锈迹斑驳的铁矛尖刺破肌体,疼痛让李亢险些昏了过去。李亢来不及搞清那是不是自己的伤势,便砸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有那么十多秒的时间,李亢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黑暗中,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全身好像被摔散了一样,五脏六腑都搅和在一起。右侧大腿和肩膀疼得几乎让他晕厥,伸手一摸黏糊糊的,是血吗?李亢顾不上分辨方向,连滚带爬地冲进最近的一条胡同,扶着墙半跪着喘息片刻,忍痛一瘸一拐地朝远方模糊的光亮奔去。
眼前的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两侧的砖墙像着魔一般地摇晃着。李亢扶着墙,一次又一次不自觉地撞上去,撞得他头晕眼花,半个身子都快麻木了。今天是不是就要死在这里?他不敢想。不知走了多远,眩晕的感觉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李亢感觉眼前的世界几乎颠倒过来了,两腿一软,摔在地上。
一阵凉意裹着腥臭扑在他脸上,李亢疲惫地抬起头,睁开沉重的眼皮,原来自己倒在路边一个臭水坑里了。近在咫尺的恶臭让他胃里一紧,翻江倒海地吐了一地,感觉把几天里吃的喝的连带吸进去的空气都吐了出来,凉风一吹,他比刚刚清醒了很多,但后背、腿上和肩膀的疼痛更加难忍。
要怎么才能离开这里?李亢绝望得几乎要哭出来。他弓着身体勉强站起来,又向前蹒跚了几步,发现已经来到了巷口,眼前就是一条大路,斜对面的一间房子竟然还亮着灯光。得救了!李亢难以抑制心中的狂喜,跌跌撞撞爬过空旷的马路,摔倒在房门前的石台阶上。
不行,万一被问起自己为何来这里,该怎么说呢?
刚要开口呼救的李亢被自己问住了。路灯下,他可以看见自己身上的血迹和一片片污秽。如果说出实情,一切就都完蛋了。可如果不说,怕是一样逃不过去。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屋里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李亢慌忙看看四周,发现身后的街边停着一辆小货车,后车厢门敞开着。他手脚并用,用尽吃奶的力气爬了上去。车厢里堆放着十几个盖着苫布的泡沫箱。李亢爬到最里面,把自己挤进驾驶室后壁和两个箱子之间的空隙里。
有人在车边聊着什么,李亢因为受伤带来的耳鸣,听不太清楚,只能分辨出“城里”“老地方”之类的几个词。透过一排排箱子之间的缝隙,可以看见一闪一闪的火光。李亢蜷缩着身体,生怕被发现。他感到自己被一阵阵的恶寒与疼痛、疲惫、头晕、恶心一起交织成的大网死死地网住,动弹不得。
到底什么地方出了纰漏?李亢颓然地把头靠在泡沫箱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阵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几个寒战。他能嗅到箱子里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觉得一口吸进去就想吐。拥挤的空间带来的幽闭感诱发了强烈的倦意,李亢闭上眼睛,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脚步声,呼吸声,李亢一只手扶住已经疼得麻木的肩。蒋迎……李亢盯着那张熟悉的脸,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你手里拿着什么……刀尖一晃,直挺挺地刺进李亢的身体里,割开皮肤,撕裂肌肉,血喷薄而出。李亢想喊,却喊不出来,一双纤细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邱秋……你为什么要……等一下,后面站着的那个人是谁?为什么看不到那个人的脸却能听到他在笑……
头和硬物撞击的痛感让李亢清醒过来。他的身体晃了几下,整张脸差点拍在泡沫箱上。原来是车在动。这是要去哪儿?看不到时间,所以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多久,只觉得因做噩梦流出来的冷汗打湿了全身,刺激着每一处伤痛。这一夜,究竟何时才是尽头?李亢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多想,只把脸贴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又陷入恍惚的梦里。
清晨的阳光像浸润过温水的丝线,拂在脸上给人沁入肌肤的暖意。黎希颖把车停在自家咖啡馆前的专用停车位上,伸手将搭在两肩的长发撩到身后,走进店里。刚过早上七点,距离咖啡馆营业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屋里只能听见空调机的嗡嗡轻响。
“希颖姐,今天怎么这么早?”领班袁媛听到动静,从员工更衣间跑出来。在她的印象中,老板几天不来店里并不稀奇,若是一大早第一个赶到,或者深夜打烊后独自留下,那肯定是有什么要紧事。通常遇到“要紧事”,她和店员问了,黎希颖也不会说。
“定好的月饼礼盒是今天送到吧。”黎希颖把提包放在柜台上,看一眼腕表,“我记得和老王约的是七点半。”
“刚刚通过电话,他们快到了。”袁媛松了口气,“其实你不用亲自跑过来,我和小洪收货就够了。”
“小洪办事行……”
“猪能上火星。”洪雨辰嘟着嘴走进店门。他穿着皱巴巴的白色T恤衫和印着绵羊图案的深蓝色九分裤,光脚套着蓝色帆布鞋,一头永远梳不顺的头发被小风一吹又是乱糟糟的一团。“姐啊,在你心里我就那么靠不住?哼!”
“哦,你靠谱,去给我们煮杯咖啡吧。”黎希颖伸手给他理理头发,“咖啡豆你随便选,顺便烤个贝果面包。”
“这小子没救了。”袁媛无奈,“对了,姐,隔壁西餐厅的范老板……”
“救命啊!杀人啦!”小洪尖厉的号叫声打破一派祥和,吓得袁媛手一松,眼看手机就要落到地上,幸好黎希颖眼疾手快,保住了她一个月的工资。
“怎么了?”黎希颖将手机塞给袁媛,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厨房。
一进门,她首先注意到的不是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的小洪,而是倒在垃圾桶边的一个青年。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瘦长脸上沾满黑乎乎、黏嗒嗒的污渍,几乎看不清本来相貌,一头短发比小洪还要乱,每一根头发丝都裹着灰土,远看还以为是染成了灰绿色的非主流发型。他身上的夹克衫和牛仔裤看着像从垃圾箱里捡来的,左一处裂口,右一个破洞,那一只深灰色的牛津鞋简直惨不忍睹。没错,只有一只,他左脚的鞋子不知道在哪里。
当黎希颖看到他身上的几片黑红时,瞬间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她上前探了一下青年的鼻息,气若游丝,但总算还活着。
“这人是谁?怎么会在这里?”跟过来的袁媛吓得直哆嗦。
“你什么时候到的店里?”黎希颖扭头问她。
“比你早了两三分钟。”袁媛呼吸急促,“我进门时,大门锁得好好的,大堂、吧台也没什么不对劲。我没注意厨房,先去更衣室换衣服,之后听到门口风铃声……你就来了。”
“大门有卷帘门和防盗锁,一般人进不来。”黎希颖站起来,“叫救护车,然后给派出所打电话,叫老严来看看。”
“要不要给秦大哥打电话?”袁媛拍着剧烈起伏的胸口。
“他还活着。”黎希颖平静地说,“事情还没搞清楚,不要兴师动众。报给派出所,让他们决定吧。”
“哦,好,我……这就去……”袁媛跑出厨房。
黎希颖从操作台上拿了一双新的厨用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拍了拍青年的身体各处,翻遍他的衣服、裤子口袋,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身份证,没有钥匙……任何能找到他身份的线索都没有。夹克衫内袋里是什么?黎希颖掏出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靠在耳边听了听,才小心地打开,几点金黄色的光斑洒在地板上。
“哟,金丝雀。”
“哪儿有小鸟?”小洪四下看看。
“不是鸟。”黎希颖拿起宝石,“珠宝行内管这种颜色金黄、净度很高的黄碧玺叫作金丝雀。”她把碧玺放回盒子里,低头看着青年,“他这个样子,可不像买得起金丝雀的人。”
黎希颖把宝石盒子装进口袋,犹豫片刻,拿起刀架上的剪刀,在手里咔嚓、咔嚓捏了两下。
“老板不要啊!这人虽然莫名其妙跑到店里,还拿着值钱的宝石,看样子就不是好人。”小洪咽下两口吐沫,“但就这么把他捅死……”
“我真是服了你的脑子。”黎希颖朝他挥了一下剪刀,“我这是在救他!去柜台把急救箱拿来!再拿两块硬纸板。”她蹲下来剪开青年粘连在身上的衣裤,小心地让伤口暴露出来,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这创口参差不齐,创面有锈迹,应该是被比较钝的生锈铁器划伤。虽然流了很多血,但伤口并不深,与其说是故意伤害,倒更像是意外撞到了凶器上。比起流血,更有可能要了他的命的是破伤风的威胁,体温过低,还有……肋骨大概断了一根,不过应该没有刺伤内脏,否则内出血早就要了他的命。不过此刻,他的状态还算平稳,没生命危险。
黎希颖拉开抽屉找了几个小号垃圾袋分别装好青年的夹克、牛仔裤、鞋和T恤,然后放进一个大纸袋。
他手上的黑色皮手套里还有一**胶手套,黎希颖费了点力气才把两层手套完整地扒下来,分别用塑料袋套好。她从水槽边拿了一块干净的软布,蘸着清水擦了擦青年的面部。他的眼皮动了动,轻轻哼了一声。
“喂,听得见我说话吗?”黎希颖轻拍他的脸,但青年毫无反应。
“急救箱和硬纸板。”小洪跑过来,“老严说五分钟内能赶到,救护车也上路了。”
黎希颖接过硬纸板垫在青年的双手下,用力把他的手按上去。小洪看着老板把纸板小心地放在操作台上用保鲜膜盖好,放纸袋里,然后低头打开药箱,简单地清理青年的伤口,涂上一些药。
“眼下最麻烦的是,不知道他是谁。”黎希颖给伤口盖上纱布,让小洪去更衣室找个毯子来给青年盖上,保持他的体温。
“呀!该不会……”小洪拍了一下巴掌,“穿越!”
“你又发什么神经?”黎希颖没好气地说。
“你看啊,店里门窗锁得好好的,突然就出现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人。”小洪认真地说,“肯定是穿越时空了呀!”他打了个响指,“未来,人工智能控制了世界。人类派出秘密战士穿越时空隧道回到现在,要消灭尚未成熟的人工智能的核心代码。”
“哦……”黎希颖用嘲讽的语气问,“若是人工智能派来的杀手刺伤了这位未来战士,可杀手为什么不把他弄死,而是只打了个半死不活呢?”
“这个嘛……”小洪摸摸下巴,一时语塞。
“小洪啊,昨天晚上打烊后,是你出去扔的垃圾吧?”黎希颖问。
“咦?姐你昨天不在店里,怎么会知道?”小洪大惊,“难道你长了一双能看透一切的上帝之眼?”
“我要能看透一切,当初就不该雇你。”黎希颖走到厨房连接后巷的门边,拉了一下门把手,“因为其他店员都没你这么不靠谱,他们都知道检查一下有没有锁好门。”
“我……”小洪的脸像煮熟的螃蟹,“我明明记得我……”
“你只是把门撞上了,但没有落锁。”黎希颖拉开门,丢下哭哭啼啼认错的小洪,走进幽暗的后巷。果然,门外侧沾着一小片黑乎乎的血迹。
后巷很窄,只够一辆车通过,墙边摆着一排分类回收的垃圾桶。平时除了给路边各家店铺送货的车子和定时来收垃圾的环卫车,没什么人会来这里。小巷很长,但两端都是死胡同,灰色的砖墙有两米多高,翻过去是一片居民小区。墙上安装了铁丝网,贴着不少锋利的碎玻璃,别说是受伤的人,受过一些训练的人想翻过去也不太容易。
黎希颖看看四周,这几天都没下过雨,所以地上分辨不出脚印。咖啡馆西边是一家花店,东边隔着一条连通大路的车道,有一家西餐厅。黎希颖弹了一下手指,把沾在手套上的一片透明的硬物弹进草丛,缓步来到西餐厅后厨的门前。
餐馆的厨余垃圾比咖啡馆多,所以垃圾桶明显大了两号。黎希颖凑近观察,在一只塑料桶侧面找到了蹭上去的些许血痕。垃圾桶边扔着五六个废弃的泡沫箱,里面的冰袋还没有完全融化,散发着阵阵鱼腥味。
门开了,西餐厅的老板老范叼着烟卷走出来。
“小黎,这么早少见啊。”他把还没抽几口的烟丢到地上用脚碾了几下,“我昨天问了你们小领班,能不能帮忙进一些蓝山咖啡。如今市场里的蓝山九成是用埃塞俄比亚的豆子冒充的!剩下一成是真货但贵得要死。听说你有路子从牙买加弄来货真价实的蓝山。”
“下周就有一批蓝山送来,我匀给你一些就是了。”接着黎希颖漫不经心地问,“老范,你家亲戚夜里又送海鲜来了吧?”
“嘿,这你都知道。”老范笑道,“没错,昨天半夜,哦不,今天凌晨一点,他们送来了一车海鲜。有帝王蟹、龙利鱼、大扇贝,还有上好的红龙虾呢。你要不要?我给你拿两只。”
“好啊。”黎希颖上前一步,“老范,你那亲戚是自己开店还是只做送货啊?”
“他自己的冷库,也做网店。”老范摸出一支烟在手里转着,“我店里的海鲜都从他那里进,便宜而且信得过。”
“你上次给我们的白金枪鱼就不错。”黎希颖附和道。
“你想吃啥就说话,我让他送货时顺手带过来。”老范美滋滋地说。
“他的冷库离城里远吗?”黎希颖问,“我倒想自己开车过去看看,虽说我店里不怎么需要生鲜,但是有其他开餐厅的朋友问起过。”
“不远,就在五环边上。”老范用三根手指从裤子后袋里夹出手机,“你想去随时可以呀。我把他名片发给你,帮忙介绍点生意。我给他打个招呼,你自己想吃啥过去拿就行。”
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由远而近,紧接着是清晰的刹车声。
“这一大早闹哪样?”老范皱眉,“小黎,是你家店里出事了?”
“我去看看,应该是搞错了。”
黎希颖向老范告辞转身走向车道,回到咖啡馆门前时,看见两个急救人员正推着担架往里走。派出所的老严拿着个小本子,在听小洪云里雾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介绍情况。
“也就是说,未来战士姓名不详。”老严用圆珠笔杆挠挠头,“只知道他是受了伤从外面跑进来的,是吗?”
“也可能是被仇家追杀。”小洪猜测,“未来战士……哎?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是你告诉我,他是未来战士的吗?”老严一副要被气死的表情,“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跑进店里的吗?后厨有没有监控?”
“后厨没监控。”黎希颖走上前,“他应该是凌晨一点左右,跟着一辆送货车过来的。”她看一眼手机,“添鲜,这是店家的名字,地点在五环外,但是我认为他上车之前就受了伤。”
“这可有点麻烦。”老严抄下地址,“出了我们区的地界,别说派出所,分局也不方便管。”
“他身上可能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小洪眼睛发光,“没准是发现了走私集团的老窝被追杀,所以身上才带着天价宝石。搞不好是FBI的卧底呢。老严你可得抓住这立功的机会。”
“他到底是未来战士还是FBI卧底?”老严郁闷,“什么天价宝石?”
“后厨的纸袋里有他的衣物和指纹,需要的话可以拿走。”黎希颖试图岔开话题。
“哦……小洪说的宝石……”老严执拗地问。
黎希颖没接话,扭头看着戴上氧气面罩的青年被担架推出来,送上救护车。“救人要紧,其他的等他醒过来自然就清楚了。”她跑进店里,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信用卡递给追进来的小洪,“你跟着车去医院吧,等他醒过来问清楚你的未来战士到底是来自哪儿,手里有没有武林秘籍。”
“那一会儿老王来送月饼……”
“这里我盯着就行了。”袁媛巴不得门口的警车、救护车赶紧离开,担心会引来不必要的围观,更怕耽误了店里的生意。
“姐你这是要去哪里?”小洪好奇地看着黎希颖从挎包里找出车钥匙。
“去查惊天大秘密。”黎希颖走向门口,“晚点在医院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