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还需要续杯吗?”身穿米色连衣裙的服务员端着咖啡壶第三次出现在桌边。
温良低头看看自己面前的空杯子,默默摇头。已经是九月中旬了,咖啡馆里冷气十足,他却不由自主地抬手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想把它们和心里翻腾着的焦虑一起抹掉。
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温良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浑身一颤,之后定了定神,才缓缓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再来杯卡布奇诺如何?”电话另一端刻板的电子音里居然能听出一丝调侃的语调,“这家店的抹茶拿铁也很不错哦。”
“啊……”温良皱眉。他已经在这家店里坐了两个小时,按照指示喝了三杯咖啡。**传来的一阵阵酸胀让本就难以静下来的心神更加凌乱,温良已经不知道该换个什么坐姿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不要慌,对方一定是在故意激怒自己。他偷偷瞄向四周,那些家伙说不定正躲在暗处,带着嘲讽的笑,观察自己这个瓮中之鳖的一举一动。
“钱我已经带来了。”温良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放在一旁的小挎包,他不想再拖下去了。
“那就出来晒晒太阳吧。”对方是毫无兴趣的语调,“出门往西走两百米有一座过街天桥,你上天桥,一直走,走到栏杆上拴着一条黄丝带的地方停下来。”电话被挂断了,嘟嘟嘟的忙音像闹钟一样让温良心头一紧。
他放下一张百元钞票,没等服务员收钱找零,便急匆匆抱着挎包跑出咖啡店。秋日夕阳的温馨光芒洒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月季花的甜香扑面而来,温良深吸一口气,压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夹着挎包,缩着脖子,大步流星地跑上天桥。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电话里提到的那条黄丝带。它缠绕在锈迹斑驳的栏杆上,被微风拉扯着,轻轻摇摆。温良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伸手拉了拉已经被汗水打湿的衣领。
电话又响了起来,仍是没有显示号码。“好了,现在打开包,把钱从天桥上扔下去。”电子音一字一顿地说。
“啊?!”温良愣住了,不由自主地抱紧了挎包。这是什么毛病?打开?扔下去?这么一来……他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飞出了一群蜜蜂,两条腿开始不住地打战。
“哈哈哈……”电话里传来干巴巴的笑声,“开个玩笑,别紧张,你把包放在地上。”
“地……地上?”温良舌头打结,一边左顾右盼,一边弯腰把挎包放到脏兮兮的地面上。
此刻已经是晚高峰,街上的人和车越来越多,天桥上不断有行人和温良擦肩而过,每个人都一脸木然,行色匆匆,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温良站在原地,内心催促自己赶紧离开,腿脚却不听使唤。
“砰!砰!砰!”一连串的巨响从身后传来,吓得他差点坐在地上,街上和天桥上顿时一阵**。
“什么动静?”
“鞭炮?哪家店开业?”
“该不是开枪吧?”
“别瞎说,你以为好莱坞大片儿呢!”
怪了……温良心里一动,扭头再看脚下。果然,挎包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孤独的黄丝带在风中摇曳,好像在向他招手道别。
很快,周围又恢复了平静,人们继续低着头,看着手机,聊着有的没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大都市的节奏就是这样无情,不管是明星绯闻还是街边一场警匪大战,都会如口香糖一般被迅速咀嚼榨干,吐进时光的垃圾桶里。有时候,甚至不会留下丝毫的余味。
就……这样了?温良在清爽的晚风里站了足足五分钟才回过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朝着商场后面的停车场走去。
中秋已过,晚上刚过九点,气温就降到了10℃以下。位于城市西北近郊的青雨山庄没有市中心的灯红酒绿,只有一栋栋被花草紧紧包围的小别墅中透出的点点灯光,宁静中带着一点萧条的感觉。这几年,城里城外的房价涨了快一番,新闻到处说哪个楼盘开售半天就被抢光了,然而别墅却因为动辄标价四五千万一直卖不动。青雨山庄纵然位置极好,环境优美,入住率却也不到五成。
温良很喜欢这里的宁静,他平日里都住在别墅,只有偶尔加班时才在公司附近的公寓躺上一晚。他把车停在车库,从洗衣房旁边的侧门晃进屋里,甩下包在脚上的皮鞋,把夹克衫顺手扔在沙发旁的小地毯上。
这两天神经一直绷得比弹棉花的弦子还紧,眼看就可以解脱了,温良感觉全身酸痛无力,每一个关节都好像生锈了一般难受。开车回来的路上遇到堵车,他差点趴在方向盘上睡过去。只可惜,现在还不是松口气的时候。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猛灌几口。冰凉的**冲进胃里,翻滚几下,化作一股热气从喉咙里冒出来,他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
不知道新闻会不会报道?不过就算会报道,也不会这么快。要沉住气!温良把剩下的啤酒一股脑倒进肚子里,然后将捏扁的易拉罐用力摔进脚边的垃圾桶,又伸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昨天打包带回来的炒饭,光着脚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进厨房。打开灯的一瞬间,他手一抖,打包盒掉在地上,油乎乎的饭粒撒了一地。
见鬼了!月白色的灯光下,一只军绿色小挎包斜坐在干净的水槽里,靠着不锈钢池壁。三个多小时前他明明把它放在天桥上了。他奋力眨了几下眼睛试图赶走幻觉,却没成功。刚刚倒进胃里的啤酒瞬间又被恐慌顶到了喉咙口,差点一股脑全喷在地上。他条件反射地低头,捂住隐隐作痛的肠胃,这才注意到脚下的影子怎么有两个头?
温良猛地转身,险些撞到身后那个人。不对,他不是人,那张脸上突出的长鼻子,圆滚滚的眼睛,咧开大笑的嘴,分明就是儿时在剧院里经常见到的,被绳索拉着手脚群魔乱舞的木偶!温良不禁张大嘴巴跌坐在地上,他这时才发现,原来人在极度紧张和恐惧时,根本就喊不出声来。
“木偶”伸手拉了拉头顶的红色棒球帽,拉开夹克衫的拉链,从怀里抽出一把水果刀,在手里耍了两下。温良发出一声低沉的悲鸣,手脚并用地爬向厨房侧门。他知道喊叫是没有用的,刚才进门时看见四周的别墅一片漆黑,最近的邻居在七八百米外,就算听到隐约动静,大部分人也很难分辨出发生了什么,或者干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当初真不该为了图清净,把房子的隔音做那么好……
保安?大概五六年前,别墅区里有二十多个保安,清一色的帅小伙儿,听说有不少都是刚退伍的老兵。然而房子卖得一年不如一年,先是保洁和园丁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然后公共花园里的四季花木被一批批地置换成容易养活的月季、蔷薇,池塘里的金鱼也越来越丑,到了今年年初,一大半保安竟然变成了五十多岁的老汉,日常值班和巡逻的也只剩下三四个人。天知道这时候他们躲在哪个角落里抽烟聊天喝小酒呢!眼下的一线生机只有逃到大路上去呼救,不管邻居或者保安能否听到,“木偶”至少会因为害怕而不敢轻举妄动。
前一阵子,助理说什么水星逆行对自己不利,真不该嘲笑他迷信。温良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和胃里的啤酒一起从腔子里撞出来了,跌跌撞撞爬了三五步,却被一道黑影挡住去路。是“木偶”!他跑到自己前面了!不,不对,虽然戴着一样的面具,穿着一样黑漆漆的外套,但是眼前的“木偶”头顶的棒球帽却是蓝色的。他……他们……
一只从身后伸来的手死死地攥住温良的衣领,如同拎小鸡一样,把温良拽到水槽旁边。
“温老板这么大方,哥们儿打算登门来道个谢。”红帽子木偶开口了,语气轻快,还带着一点鼻音,若是在平日里听到,会觉得这是个性格活泼的年轻人。而此时此刻,字字句句都像扎在温良肉上的刀子。
“好东西要大家分享。”红帽子抓住温良不断颤抖的手,“您受累帮我们打开挎包,钱咱们三个分了如何?”
“不……”温良喉头发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别不好意思。”蓝帽子在他身后慢吞吞地说,声音沉稳,竟然能听出几分磁性。
要坏事!温良捯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钱……如果不够,我这里还……有。你们……想要多少……”
“瞧你说的。”红帽子一只手拿着刀,搭在温良的肩膀上,“哥们儿是那种人吗?来,乖,打开小包包分钱喽。”他按着温良的手,猛地拉开了挎包拉链。
完蛋了!温良一声惨叫,也顾不上刀子了,奋力推开红帽子趴在地上,双手捂着口鼻,全身剧烈地颤抖。十秒过去了,二十秒过去了……为什么这么安静?温良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见两张俯视自己的木偶面具,即便隔着那层硅胶假脸,他都能感受到一股讥诮的气息。温良又是一阵冷汗淋漓,左脸面颊上升起火烧针刺般的疼痛,黏糊糊、热乎乎的**已经顺着下颌流进领口,原来他刚才不顾一切扑倒在地时,被刀子划破了脸。
“别紧张,这东西早被我们移除了。”蓝帽子从怀里拎出一个装满**的密封袋。袋子里还有一只透明的小袋子,同样是密封的,同样装着一包**。
“大袋子里是×××,小袋子里是×××,没错吧?”红帽子蹲下来,在温良面前举起水果刀,“这两种东西混合发热,就会释放出剧毒的氰酸气体。难怪会把你吓成这样。”
“你在挎包拉链上装了把小刀。”蓝帽子冷冷地说,“一旦我们拉开挎包数钱,刀片就会刺破两个袋子产生毒气,你这是想置我们于死地啊。”
“就怕流氓有文化啊。”红帽子用刀尖戳了一下温良的伤口,疼得他一个趔趄。“温老板,哥们儿设法帮你躲过了牢狱之灾,结果你就这么报答我们?还好我小时候听过农夫和蛇的故事。”
如巨浪般袭来的恐惧和绝望让温良头晕眼花。他知道在那两个袋子面前,什么解释都毫无意义。为什么老天对自己如此刻薄,本以为胜利的曙光已经出现,又被一记重拳重新打回万劫不复的黑暗。
“你们……想要什么……”死守着最后一丝理智,温良嚅动着嘴唇,“要什么我都答应。”人总是有所图的,对吧?不管是钱还是什么,只要保住这条命,怎么都好说。
“对啊,我们想要什么呢?”红帽子的语调上扬,“你猜猜看,猜中有奖。”
温良痛苦地闭上眼睛,都怪自己一时冲动,不,要怪只能怪薛仲林多管闲事!他管不住好奇心四处窥探,还傻兮兮地把自己叫过去对峙,摆出一副高傲的嘴脸不肯接受自己开出的优厚条件,偏要逼着自己承认,还威胁他要公之于众,若不是这样,自己也不会控制不住暴脾气,抓起那倒霉的花瓶砸了他的脑袋。好像那还是国外名家的作品?颜色造型看着挺土气的,手感倒是不赖。
直到今天,温良回忆起那个暴风雨来临前的夏夜,仍然会产生血腥味扑鼻而来的错觉。他不记得一共砸了薛仲林多少下,只记得他清醒过来时,脚下血肉模糊的人形在摆着古典家具、波斯地毯和时令鲜花的客厅中显得格外刺目,不,是刺鼻。
人已经救不活了,应该说,温良并没有想过要救他,然后任由薛仲林带着自己的小秘密离开人世。不过,就这么把尸体丢下逃跑也不是办法。战战兢兢地强迫自己思考良久,温良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把薛仲林放在抽屉里的现金和几块金表,还有存着所谓证据的手机塞进随身的公文包里,撬坏公寓里的两扇玻璃窗,又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客厅里祸害一番,砸得乱七八糟。
把客厅的古董时钟和薛仲林手腕上的万国表调快两个小时再踩坏,是温良自认为的神来之笔。小说里经常这么写,警察会以为钟表是在争斗中被砸坏,从而认定上面的时间就是作案时间。温良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姑且相信确有其事吧。一切布置妥当之后,他从卧室的衣柜里找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下身上已被血水和汗水浸透的衬衣、西裤,还好自己和薛仲林年龄体形相仿,男人,尤其是生意人,平日里常穿的衣服总是那么老几样,找一套类似的实在容易。
喝了杯凉水,定了定神,温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了薛仲林家。车开出小区大门时,他和平常一样,与保安老周聊了几句家常。温良知道自己无法删掉小区监控拍到的画面,更不可能让和自己熟识,每次都很殷勤地帮自己开门的老周失去记忆。狭路相逢勇者胜,温良不知为何突然想到这么一句话,不管怎么样,只要不自乱阵脚,总还有逃脱一劫的希望。
那天,暴雨下了整整一夜,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整个城市变成了一片汪洋。那天,温良也在公寓的窗边站了整整一夜,听着风雨与玻璃窗搏斗的惨烈呼啸声,祈祷命运可以对他网开一面。
他不知道薛仲林手机的开机密码,只好把它砸烂,和那几块金表一起烧掉。烧现金的时候,温良犹豫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儿时曾经向玩伴吹牛,说总有一日会发达,拿着钞票做点煤炉子的引子。四十年过去了,曾经的很多梦想都被现实消磨殆尽,没想到这句戏言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变成现实。温良看着红色的钞票在火苗的舔舐下变成肮脏的灰烬,又被清水卷起冲进下水道,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正如比死更难挨的是等死一样,比被抓更难忍受的是猜测警察何时找上门,他们发现了什么,又会试图从自己身上得到些什么。温良设想了很多场景和对白,然而两天后警察来到公司“例行公事”时,他悬着的心被吊得更高了。
前来拜访的警方负责人看起来很随和,脸上总是挂着谦和的笑,谈吐也是彬彬有礼。只是每次温良想拐弯抹角地打探案情进展时,都被他不动声色地转移开话题。更让温良不安的是,他苦心布置的一切和得意的神来之笔并没有发挥任何作用。警方把案发时间锁定在晚上七点到十点之间,不厌其烦地打听薛仲林的人际关系以及近来他参与的项目、合作,还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公司的股权分配。他们似乎认定这是一起因利益不均引发的谋杀案,而不是街边闯空门的小贼造成的一起意外悲剧。
这可就麻烦了呀。温良强作镇定地送走客人,随后瘫倒在沙发上。温良担心的倒不是警察怀疑自己,毕竟他们没有直接证据,他经常出入薛仲林家,在现场找到他的指纹脚印都说得通。作为合伙人,至少他们的关系在外人眼里是非常和睦的,也没什么金钱、公司控股权一类的纠纷。这些,温良心里有数。
可是,任由警察围着薛仲林的人际关系展开调查,隔三岔五地在公司里进进出出,总不是个办法。一旦他们深挖下去,难免有人会想起什么,把他们引向薛仲林死前调查的那件事。一旦那件事曝光,自己这两年的努力将彻底化为乌有,未来也会变得毫无希望。不行,得想办法把警方的视线引开。可是该怎么办呢?
整个下午温良都过得心不在焉,开着会,看着文件,和客户通电话,他脑子里都会时不时跳出那个挥之不去的阴影,该怎么办呢?心里有疙瘩,干什么都觉得不顺。还没到下班时间,温良便匆匆离开办公室,跑到附近某家常去的葡萄酒会所躲清净。两杯赤霞珠下肚,他突然想起一个交往不久的情人曾提到过,知道一些人可以替人消灾。
抱着有枣没枣打三竿子的想法,温良软磨硬泡地要来一个联系方式,发了一封邮件。几个小时之后的深夜,一通不显示号码的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对方提出的问题让温良觉得透着几丝意料之外的怪异。
“你杀了你的合伙人吗?”变声器发出的电子音一字一顿的,显得有些滑稽。
“没有,当然没有!”温良辩解道,“我和薛仲林没仇没怨的,没理由杀他。再说了,他认识好几个投资人呢。这一出事,我们公司日后融资都有困难。我没必要给自己下这样的绊子。”
“薛仲林死的那天,你们见过面。”
“我对天发誓,我离开时他好好的。”反正世上没有神,就算说天打五雷轰也无所谓。
“离开他家后你去了哪儿?和什么人在一起?”
“我回公寓了,就我一个人。那天半夜开始下大雨,城里都淹了。第二天下午我接到薛仲林老婆从国外打来的电话,说警察联系她了。”
“一个人?你的家人呢?”
“我太太身体不好,这两年一直住在郊区的疗养院。”温良表露出失意和适度悲伤的语气。一个关心老婆的男人,应该不会让人联想到杀人犯吧?
“所以在警察确定的案发时间里,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我没杀人。”温良强调,“听说你们能……”
“你为什么不找个人帮你做不在场证明呢?”对方好像自言自语一般,“比如公司里的心腹员工。”
“我……”温良本想说员工怎么能信得过,但他知道对方这是在试探,自己不能出错,“我开始并没有想那么多,以为薛仲林的死只是入室抢劫。”
“但是你如今想得挺多。女人呢?你老婆病了那么久,你在外面总有一两个女人吧?不能替你做证?”
“我并没有杀人,找人打掩护就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其实温良想过找人做证这件事。他在外面确实有情人,还不止一个,不过这事最麻烦的不是掩护会不会被警察戳穿,而是婚外情绝不能让别人知道。
这几年公司的业绩不好不坏,在南方的项目大部分要靠大舅子提携。老婆生病这几年,温良一直忧心忡忡。他知道那些昂贵的药物和补品,那些进口的、传统的疗法,只能延缓她生命逝去的速度。本来岳父家就对自己诸多看不上,只是照顾女儿的面子才肯帮忙。一旦这棵大树倒了,温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乘凉。所以两年前,他决定要未雨绸缪,为自己的将来做些打算,本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半路却杀出了个较真的薛仲林。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婚外情被抖搂出来,可比杀人嫌疑严重多了。警察并不能坐实他是凶手,岳父家却可以想办法让他在商场寸步难行。
“你的意思是,我该找人替我做证?我觉得行不通。”温良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还是想要从他这里探听什么。他甚至开始后悔找这些莫名其妙的人,此时只好硬着头皮勉强对付。
“你是个聪明人。”电子音仍旧不紧不慢,“找人做证确实行不通。本来作案时间就是个很宽泛的时间段,如果警方认定你是凶手,就算你能证明你整晚都和别人在一起,他们只要把作案时间往后延长一两个小时,一样可以抓你。”
“不会吧……”温良将信将疑。警方会那样做吗?他不知道。“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如你所说,警察并没有指证你的真凭实据。”
“我不能就这样静观其变。”温良耐不住性子了,“你们到底能不能帮我?要多少钱……”
“一周之内你会收到我们的答复。至于你要支付什么,到时候会再联络你。”电话挂断了。
温良愣了几秒钟,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确信这不是一场噩梦。
一周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那个电话没有再打来。温良试着发了两封邮件,结果都被退了回来。这么说对方是不打算帮忙了?温良心想,也许那些人只是在逗他玩而已,说起来,替别人做伪证脱罪,被抓住是要坐牢的,正常人应该不会主动去做这种事。
不过,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到底是什么地方呢,他想不起来。直到中午时分,送文件的助理一语点破,警察这几天都没露面,应该是转移调查视线了。
“早上薛太太从国外回来,一下飞机就来了公司,拿走了薛总的私人物品。”助理的表情异常轻松,“她联络警方时听说,他们有了新的发现。”
“什么新发现?”温良不免紧张。
“不太清楚,警察不可能明说啦。”助理满不在乎地说,“总之和咱们公司应该没关系。”
莫非,这就是那些人所谓的答复?温良压制着内心的波澜,打发走了助理,像往常一样在公司里转了两圈,然后找机会开溜,驾车直奔薛仲林的公寓。
今天正好又是老周值班。温良耐着性子和他喝了一壶没什么香气的绿茶,杀了两盘象棋,才打听到前两天晚上,有两个警察来到公寓,说是例行复查现场。可是他们进去不到一个小时,突然又来了好几辆警车,拉来不少人,有穿制服的,也有穿白大褂提着箱子、挂着相机的。那些人在楼上一直忙到半夜。离开时带队的警察要走了近来一个月的监控录像,还给老周看了几张照片,只可惜他对照片上的人完全没有印象。
真是神助我也!温良一直不明白那些人是怎么办到的,但他们确实给警方提供了一个更值得怀疑的嫌疑人,而且一定有看似靠谱的证据。更让温良想不透的是,那些人到底什么来路?他记得对方邮箱的名字是“Pinocchio”,这是小时候读过的一篇童话故事里木偶的名字—匹诺曹,但不明白这里面有什么玄机。还有,这些人为什么会帮自己?为了钱?奇怪的是,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流逝,没有人以任何方式联系他有关付钱的事。他再次主动发了邮件询问,结果还是一样,邮件被退了回来。
天气从夏天的繁茂变为秋天的萧索,路边的青翠的树叶被时光涂上美丽的金边。
薛仲林的葬礼结束后,薛太太变卖了一部分在国内的财产,回到国外去照顾还在读中学的两个孩子。温良用很友善的价格从她手里接过了薛仲林的公司股份,半卖半送地给了自己的大舅子,以此换来两个很有实力的投资人。
薛仲林的案子一直没有调查结果,让温良偶尔还会有些担忧,不过警察一直没再来叨扰。盛夏里那惨烈的一幕正在他的生活和脑海中渐渐淡去,薛仲林鲜血淋漓的脸在梦中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当温良觉得自己的运气也不那么糟糕时,几天前深夜里的电话铃声提醒他一切还未结束。
“三天内准备好二十万,等下一步的指示。”电子音说完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准备二十万对于温良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平时他在别墅的保险柜里总是放着五十万现金,以备不时之需,为此还经常被用惯了信用卡、支票的老婆嘲笑为喜欢数钱的土包子。二十万能摆脱杀人的罪名,也算是良心价格,等一下,他们真的就只要二十万吗?看着茶几上的几摞钞票,温良陷入深思。
钱是不能不付的,否则对方一旦把事情捅出去,就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可是,二十万会不会只是一个投石问路的开始呢?如果自己痛快地付了钱,就等于让对方摸清了心里的底线,从此怕是一笔又一笔……不行,不能就这么任人摆布!温良在黑暗的客厅里踱步。
对方并没有给自己讨价还价的机会,自己更没有砍价或者谈判的筹码。怎么办?这钱付也不是,不付又不行。比钱更让人不放心的是,这些人到底知道多少薛仲林之死的内幕呢?三个月不联系,他们是不是在等什么?想到这里,温良心里叫苦不迭。真是一步走错,步步走错,薛仲林的事情还没了结,再被那些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的人盯上,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怕是要保不住。不行,得想个一了百了的办法。瞪着眼睛一直坐到天亮,温良有了主意。
挎包在天桥上消失的瞬间,除了惊讶,温良心里还有那么一点胜利在望的喜悦。只是他没想到,这点喜悦如同五彩斑斓的肥皂泡,还不等你伸手去戳,就啪地一下破裂了,消失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眼前的刀尖和两张皮笑肉不笑的面具。这些人是多喜欢匹诺曹?戴的面具都是小木偶的形象……不,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温良吞了一口吐沫,感到喉咙几乎要烧起来了。
“要多少钱,我都答应。”他打出自认为最合理的牌。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无非是生气自己的下毒计划,只要多给一些钱,总能谈妥的。
“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要钱了?”红帽子笑了两声,“包里的二十万我们可是原封不动给你拿回来了。”他靠近温良的脸,“你到底该支付什么,你真的不知道?”
温良说不出话,因为他想到一个可怕的答案。
“你杀了你的合伙人。”蓝帽子说,“如果不是你干的,我们就不会再联络你了。”
“你要支付的是你的人品,温老板。”红帽子抓住温良的衣领,一路将他拖进客厅扔在沙发边上,“事实已经证明你没有人品,那就只有用人命来还债。”
“不要杀我。”温良缩在墙角,不敢去看那逼近的刀尖,“薛仲林的死真的只是意外,我没想过要杀他,真的!求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再给你一次机会暗算我们?”红帽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卷胶带,扯下一截封住温良的嘴。温良拼命挣扎,但很快手脚都被绑了起来,像一条被甩在沙滩上的鱼,在地毯上蠕动着。
“不是不给你机会。”蓝帽子按着温良的头,摆出一副唱红脸的姿态,“你要是老老实实做人呢,我们也不是那么不好说话。”
温良拼命点头,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点头,只知道要想活下去就绝对不能激怒这两个人。红帽子默默地盯着温良狼狈的表情看了几秒钟,和同伴一对视,笃地一下将刀子插在温良身边的地板上,伸手揭开温良嘴上的胶带。
“听我说……”温良深吸两口新鲜空气,打算替自己辩解。
“你听我说。”红帽子按住他的嘴,示意温良少废话,起身走到沙发对面的电视墙边,伸手摘下墙上的一幅油画。一扇装着密码锁的灰色小门露了出来。
他怎么知道……温良觉得再来几个这样的惊喜,自己的心脏就要爆炸了。不过,他转念一想,如果他们的目的是这里,那自己就还有一线生机。
“密码是多少?”蓝帽子问。
“3……”温良收住差点脱口而出的话锋。保险柜可是自己最后的护身符了,如果他们拿到里面的钱,会放过自己吗?更何况柜子里还有……怎么办?得和他们谈一谈。但要怎么……
不容温良细想,蓝帽子伸手把胶带又糊到他的嘴上,拔起地板上的水果刀,在他胳膊上狠狠划了一下。血奔涌出来,温良喊不出来,疼得就地打滚。这些家伙也太狠了,看来今天无论如何过不了这一关了。
“怎么,要钱不要命呀。”蓝帽子举刀对准温良的大腿,却被快步撤回来的红帽子按住手腕。
“瞧把你心疼的。”红帽子拍拍温良扭曲的脸,“你这出尔反尔的臭德行还真是改不了了。”他从同伙手里接过刀子,“大晚上的,我们也想早点回去休息。你只要告诉我密码,咱们从此江湖不见,如何?”
温良强忍疼痛点了点头。蓝帽子撕下胶带,谨慎地用手按住他的脖子。
“328……990。”温良明白自己已无路可退。
红帽子按下密码,轻轻一扭手柄,打开嵌入式保险柜的柜门,回头朝同伙点点头。
“老老实实趴着。”蓝帽子又给温良嘴上贴上胶带,起身给了他腹部一脚,朝着楼梯后的储藏室走了过去。这会儿工夫,红帽子已经把保险柜里的几捆现金拿了出来,放在电视柜上。
保险柜里还有房产证、公司执照之类的几份证件。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丝绒盒子压在装证照的塑料文件袋上。红帽子拿出盒子,在耳边晃了晃没有打开,直接将它塞进牛仔裤的口袋。
温良忍着胳膊上的剧痛趴在地上,抬头盯着红帽子的一举一动。一瞥之间,他注意到挂在液晶电视上面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这不正是每天晚上保安巡逻的时间?温良记得很清楚,每天晚上十一点,保安小队会从自家门前经过。
跑到门口是肯定不可能的,温良看了看距离自己不到三米,被窗帘遮住的落地窗。如果用力撞上去,应该可以撞破玻璃,就算力气不够失手了,那扇窗户连着报警系统,也可以触发警报,到时自己就有救了。就趁现在!温良咬紧牙关一跃而起,朝落地窗扑了过去。
正在数钱的红帽子没料到他的动作,顺手抄起电视旁边的一个茶壶大小的描金彩绘泥塑朝温良的后脑砸去。
“啪”的一声,泥塑碎成好几瓣。手脚被捆住的温良还是慢了半拍,颓然地倒在距离落地窗不到半米的地方。血从他头上的裂口流出来,染红了价格不菲的波斯地毯。
“怎么回事?”蓝帽子一手提着一只印着温良公司标识的大号旅行袋,一手抓着装有二十万现金的小挎包回到客厅,看着眼前的一幕有点糊涂。他丢下两个包,扯下皮手套,隔着一层乳胶手套探了探温良的颈部,回头朝仍举着一只手状若招财猫的同伙摇了摇头。
“别管他了。”红帽子捡起地上的旅行袋把保险柜和挎包里的钱都塞了进去。蓝帽子小心地用皮手套在温良的伤口处蘸了蘸,用它把刚才用过的刀子裹起来,也放进旅行袋。随后,蓝帽子又把一只U盘扔在地上,用力踩碎外壳,满意地看着地板上的一堆碎片。
两个人冷静地环顾四周,确定没有遗漏什么,关上别墅里的几盏灯,提着满满一兜子战利品从厨房的侧门走了出去。
出了别墅,是一片差不多一人高的木篱笆围起来的小花园,花园里稀稀拉拉地种着几排疏于打理的花草。篱笆墙边还有两棵新移栽的樱桃树,不知要等几年才能枝繁叶茂。
“干什么的?在这里瞎转悠!”黑暗中传来的喊声吓了小木偶们一跳。两个人迅速在篱笆墙边蹲下来,通过篱笆的缝隙向外观察。
别墅区里的路灯相隔比较远,在夜里显得无精打采的。大约十几米外的一根灯杆下,三四个保安围着一个身穿黑色长袖T恤衫,牛仔裤,脖子上挂着相机的青年。
“你不是这里的住户。”保安队长厉声问道,“是不是要偷东西?”
“大叔,误会,真是误会。”青年点头哈腰,“我来找个朋友,马上就走了。”
“你朋友住在哪一栋?”保安队长是见过世面的,不肯相信毛头小子信口胡诌的这一套。
“我第一次来,哪儿分得清几栋呀。”青年为了脱身,只得继续编,“您看,我真不是坏人。我马上就走了。”
“我看他倒不像能惹事的样子。”一个保安打了个哈欠,伸手赶走几只围上来准备偷袭的蚊子。
“我能惹什么事……”青年很委屈,“就是转了两圈迷路了。”
“哎,你小子该不会是狗仔吧?”保安队长盯着青年胸前的相机起了疑心。
别墅区里住着一个不怎么出名的女演员,总听说马上要红了,但一直没动静。前一阵子有网站、杂志派人来偷拍,还乱翻房主的垃圾箱,搞得周围的邻居抱怨隐私被窥探,害得他丢了半个月的奖金。
“你别说,没准真是。”另一个保安伸手想抓青年的相机,被青年躲了过去。
“各位大叔,误会,真的是误会。”青年连连作揖,“劳几位给我指条道儿,我马上就走。”
“我看算了,咱也没抓到他偷拍。”有人向队长进言。
“喏,那条路一直走到头,左拐,看到一座门前种着银杏的房子再左拐。”保安队长比画着,“一直走就是西门,跟看门的老胡打个招呼他就给你开门放行。”队长抓住转身急着离开的青年,“别让我再看见你大半夜在这里瞎转悠,下次就没这么客气了。”
“您放心,我马上走。”青年一路小跑着朝保安队长指的方向去了。
保安们嘀咕几句,继续巡逻,路过温良家侧门时并没有刻意停留。等他们走远了,蓝帽子松口气起身要走,却被同伴按住了。
“再等会儿。”红帽子低声说。他话音刚落,只见刚才那个青年又鬼鬼祟祟地跑回来,朝着保安们离开的方向吐了口吐沫,转身朝温良家北边走去。
“这孙子撑不了多久,咱们得快点。”红帽子看看四周无人,伸手把泥土上的脚印抹掉,拉着同伴,借夜色的掩护朝山庄的南侧潜行。
青雨山庄一共有四个门,这几年因为安保的成本一减再减,南侧和东侧的两个小门已经封闭了。不过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两天前,南门被人弄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儿,既不引人注目,又足够一个人侧身出入。
门外路边的监控摄像头不知什么时候被弄坏了。探头破碎的玻璃罩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福特轿车。两个人影靠近车子,车灯闪了一下,中控锁打开了,在静谧的夜里,仿佛是潘多拉魔盒被打开的响动。
“闷死了,赶紧开空调。”李亢扯掉面具,顺手把红色棒球帽塞进副驾驶座前的储物格。他拉开旅行包的拉链,打开车内的顶灯,翻着一沓沓红色钞票。
“多少?”蒋迎发动车子,按了几下架在面前的手机,打开导航软件。
“加上那二十万,一共五十万吧。”李亢拉上旅行包的拉链,把它扔在后座上,“甭管多少,咱也花不出去,谁知道温良那种人会不会把钞票的编号记下来放在哪个抽屉里。”
“我看不至于。”蒋迎看着前方的无尽黑夜,“应该留两沓当劳务。咱不能白给你女朋友忙活一宿嘛。”
“第五遍告诉你,就是普通朋友。”李亢撇嘴,“我怕这钱咬手,还是离远点的好。不过嘛,嘿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黑色的丝绒盒子,打开盒盖,一缕金色的光映在玻璃上。
盒子里装着一颗金黄色的宝石,比菜市场里常见的鹌鹑蛋大了好几圈,不知道算不算是人们常说的鸽子蛋?
“钻石?还是玉石?琥珀?”蒋迎瞥一眼宝石,他只在商场的柜台里见过宝石,对那些眼花缭乱的名字一窍不通。
“你问我,我问谁?”李亢从车上摸出一支小手电叼在嘴里,捏着宝石在手电光下不停地变换角度,看着它忽明忽暗如一汪金色活水般流动的光彩,眼睛都跟着亮了起来。
“哎呀,脏死了。”蒋迎从他嘴里夺过手电,在衣襟上蹭了蹭塞回自己的口袋里,“明天去珠宝城找个识货的帮忙看一眼,估个价。说不定够咱俩去东南亚玩一趟呢。还是说,你打算送给你女朋友?”
“不知道这玩意儿值不值那个价钱。”李亢把宝石放回盒子里,扣上盒盖,金光消失了,昏暗的车厢又变得沉闷无聊。他按下车窗,放一些新鲜空气进来。“第六遍,邱秋不是我女朋友。”
“以前不是,以后可以是;以前是,以后也可以不是。”蒋迎像在练习绕口令,“是或者不是,要看你怎么想。”
“我就想回家好好睡一觉。”李亢用手拨弄几下被棒球帽压扁的头发,从置物柜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邱秋问我们得手没有,她说半小时前和何孟周通电话时,听他说刚接到意外爆料,在盯一个独家大新闻,明天一准儿上头条。”
“他明天肯定能上头条。”蒋迎冷笑一声,“呵,就这语文水平他还想啥普利策奖。”
“我们帮他咯。”李亢弯起嘴角,把手机放回去,“这个时间不会堵车,咱们再有二十分钟能到。”
“就怕何孟周在青雨山庄没找到要拍的,提前回去了。”
“不会,邱秋说他有两三个月没交过像样的稿子,成天发脾气砸东西。”李亢不屑地说,“咱们扔给他那么肥的一块肉,这条狗不守到天亮是不会甘心的。”
“我把丑话放在这里,”蒋迎换上很严肃的语气,“这事儿成不成,一半在邱秋。警察一定会找上她,她到时候可别掉链子把咱们卖了。”
“要卖也是卖我,她又不认识你。”李亢斜眼看他,“真到那一步,打死我也不会连累你的。”
“你以为警察都是傻子,抓到你了能找不到我?”蒋迎嗤之以鼻,“跟你说正经的呢,她到底靠谱不靠谱?”
“邱秋挺聪明的,应该明白这里面的利害。”李亢把双手枕在脑后,“咱们为帮她可都豁出命了,她总不至于恩将仇报。”他随手抓起置物柜里的薄荷糖,丢了两颗在嘴里。温良的那一段只能算是今夜的前奏,正戏才刚刚开始。
“呵,她要是真的聪明,就不会让自己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小姑娘嘛,遇到感情上的事儿容易拎不清。”
“你少做点英雄救美的春秋大梦我就烧高香了。”蒋迎不依不饶,“咱们有言在先,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自己搞定,不要麻烦我。”
“咱俩用得着这么生分吗?”李亢笑嘻嘻地摸了一下他的脸。
“滚!”蒋迎给他一拳,“说真的,你到底了解不了解那妹子的底细?除了她长得挺漂亮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
“这个嘛……”这倒是个让李亢很难回答的问题。算起来,到今天为止,他和邱秋相识也不过两个月零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