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时代社会剧变,礼崩乐坏,各诸侯国之间进行着强烈的兼并战争。为了富国强兵,各国统治者不得不打破传统的世卿世禄制,从鄙野之士中选拨人才,因此当时出现了许多布衣卿相。这种形势,激发了天下士人多少美妙的憧憬,诱使他们抛妻弃子,远离家乡,探探涉险,走公室,跑私门,希望得到统治者的赏识和任用。

而起自布衣的李斯也借着这一时机出去谋取出路。但他既无显赫的背景,又无卓越的才能,要想在人才济济的战国出位是何等困难?但他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早已看清只有秦国才有席卷四海,统一宇内的基础。所以能够进一步为秦王具体地考虑统一的时机、谋略和步骤,及时地向秦王献计进言从而傍上秦王这个靠山。

有一次,李斯得到了一个向秦王进言的机会,便劝谏秦王说:“从来那些无知小人,不会抓住历史的机遇。而那些成就大功业的英雄之才,却能在不利的情况下隐忍待时,一旦看准机会,就毫不犹豫,果断地采取行动,以取得成功。春秋时期,秦穆公也是一方霸主,为什么不能向东并吞各诸侯国呢?因为当时诸侯众多,周王室还有一点空名。因此五霸迭兴,还都要打出‘尊周’的招牌,来谋取本国的实利。但从秦孝公以来,情况不同了。周天子局促于一隅,地位卑微,谁也不把他放在眼里。诸侯互相兼并,关东只剩下六国。对于他们,秦国六世以来,也是一再乘胜进击,削其国土,夺其民众,迫使他们屈服于秦,如同秦国的郡县一般。今天,真是秦国万世难逢的好时机。以秦国的强大,大王的贤明,想要灭诸侯,成帝业,天下一统,就好比从灶台上扫除灰尘一样,真是轻而易举!假如错过了时机,等到诸侯再度强大起来,并联盟合势,就是有黄帝那样的贤能,也难以吞并他们了。”

这一席话,正说到秦王政的心坎上,并使他不能不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立刻虚心延教。

李斯刚从东方来,对那里各国政权的腐败和君臣离心的状况了如指掌。他指出,对他们不能只是硬攻,而要善于运用谋略。如能恩威并用,软硬兼施,这样便可收到事半功倍之效。他建议秦王派出谋士间谍,去游说诸侯。让他们随身多带珠宝金玉,贿赂各国的权臣名士,对这些人,可以收买的,就用重金收买,让他们为秦国工作,去蒙蔽其君主,陷害其忠良,离间其君臣关系,阻止其国与别国联合反秦。金钱收买不了的,就派刺客去把他杀掉。这样,就会使六国内部越来越乱。最后,秦国再派出良将劲旅,不难以摧枯拉朽之势,扫平六国。

秦王政听罢李斯这番话,击掌叫好,立即采纳了李斯的建议,并任命他为佐助丞相的长史。不久,又提升李斯为客卿。客卿是秦国专为从别国来的人才而设置的高级官位。李斯做了客卿,负责实施统一六国的战略计划,很受器重。秦王政遵照他的计谋,暗遣谋士、刺客游说诸侯;对各国大臣、名士,凡能用金币财帛收买者,便以重贿结交;凡不能收买者,便以利剑刺杀。与此同时,又派名将劲旅追随其后,以武力相迫。

从秦王政元年至九年(前246—前238年),史书所见,仅对魏国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就有六次,进行了毁灭性的打击。由于这一正确策略的实施,秦王政才得以续六世余烈,振长策而驰骛宇内。

从此李斯从一介布衣一跃成为客卿,开始在历史舞台上崭露头角。正当他春风得意之时,一场风波却险些断了他的前程。

原来秦的近邻韩国,因为国小势弱,最受秦国欺负。为了减轻秦国的军事压力,韩国就派了一个名叫郑国的水工到秦国去,建议秦国在关中修建一条三百多里长的大水渠,凿山开道,引泾水灌溉田地。韩国的本意是想使秦国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疲劳不堪,腾不出手来再向东征伐。当时秦国并不知道韩国的用心,听了水工郑国的话,认为这是增强关中经济实力的好主意,就接受了。郑国渠虽然耗费了秦国十年功力,却可灌溉农田四万余顷(约合今二百八十万亩),从此关中地区成为沃野,使秦国更加富强。正如郑国本人后来所说:水渠修成,“为韩延数岁之命,为秦建万世之功”。渠将筑就,郑国的间谍身份也暴露了,一时舆论哗然。

秦王政九年(前238年),内廷宠臣嫪毐叛乱。次年,又查明相国吕不韦与嫪毐之乱有关,罢免其相,遣送封国。

郑国、吕不韦皆非秦国人,这就为一向守旧、排他的宗室大臣提供了口实。他们借机推波助澜,在秦王政面前煽动说:“由各诸侯国来到秦国求仕的人,大抵皆为其主充作说客、间谍,请一律逐出!”秦王政对此也不能不加怀疑,于是下了一道“逐客令”,并在咸阳大肆逐捕异国士人。李斯也在被逐之列。

好不容易才找到秦王这个靠山,他又忌肯轻易放弃。于是,他写就一篇《谏逐客书》转呈秦王政。

李斯在上书中指出:“我听说秦国要赶走所有异国之客,这是错误的决定!”接着他从秦国的发展史谈起,历数异国人对秦国发展所作出的贡献。春秋时代的秦穆公,是强秦的奠基之君,他从西戎迎来由余,从宛地(今河南南阳市)得到百里奚,从宋国招来蹇叔,从晋国选用丕豹和公孙支。穆公重用这五人,并国二十,称霸西戎,而这五人都不是秦国人!战国中期的秦孝公,任用卫国人商鞅进行变法,使秦兵强国富,诸侯亲服,征楚击魏,扩地千里。至今秦国仍承用其制度,强于诸侯。接着秦惠王用魏国人张仪计略,东拔三川(战国郡名,治今河南洛阳市东北),西吞巴蜀(巴郡和蜀郡统称,包括今四川省全境),北收上郡(治今陕西榆林县东南),南取汉中(战国郡名,治今陕西汉中市东)。张仪又纵横捭阖,拆散了六国的反秦“合纵”之盟,使他们一个个西面事秦。张仪的种种功绩使秦国至今受益。到了秦昭王时,又用魏国人范睢,计除秦国王庭上专权的亲贵大臣魏冉,加强了王室,削弱了私门。范睢提出的“远交近攻”之策,不断蚕食各诸侯国,奠定了秦国帝业的基础。上述四位国君,都是靠任用客卿而为秦国的发展建立了功勋。由此看来,异国之来客,实在无负于秦!假如这四位君主,也拒客而不纳,疏才而不用,那么秦就不可能有今天这样的富强了!

李斯又以秦王对来自异国的珠宝、良马、乐器、乐曲、矿产和美女的喜爱为例,发问道,对声色珠玉等玩好之类,陛下并不因其非秦所产而摈弃,为什么独独对士人就“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呢?这样做,只能说明秦王重声色珠玉而轻人才,这决不是想要“跨海内、制诸侯”的君主所应采取的态度。

最后,李斯正面陈述自己的论点,指出:地广者粮多,国大者人众,兵强者士勇。要建帝业的君主,就必须要有泰山和河海一样的博大胸襟。地不论四方,民不论异国,都必须广为容纳。而今天的逐客,却无异于给敌寇送上兵器,给强盗献上粮草,帮敌人的大忙!把天下的智谋之士推给敌国,使天下的民众为敌国所用,这对秦国来说不是太危险了吗?其实,正像异国的物产可以为秦国所用一样,异国的士人也能忠于秦国。如果把他们统统推给敌国,不但会造成秦国的人才危机,而且又为自己多树怨敌,想要使国家没有危险,这是不可能的了。

这就是李斯著名的《谏逐客书》。这篇上书一气呵成,鞭辟入里,具有极大的说服力,不愧为上乘佳作。秦王政读后,立刻改变主意,取消了逐客令,追回了已经上路要离开秦国的李斯,并让他官复原职。

秦国重用异国客卿的政策,既是传统的,又是独异于关东六国的。历史证明,它每每使得雄才大略的秦国国君能够不拘一格,广罗人才,以为我所用,从而保证了对内对外战略的成功。这一政策对秦国的发展强大,产生了重大影响。而逐客之举,明显的是一次可能产生严重恶果的决策失误。李斯的直言进谏,不仅使秦国保持了这种正确政策的连续性,使秦王政周围聚集起一大批第一流的政治家和军事家,加速了秦统一的进程,而且也最终奠定了李斯在秦国举足轻重的地位。很快,李斯便被任命为主管司法的廷尉,成为秦国的重要卿士之一。

因修渠而引起的一场逐客风波平息了。郑国渠的完工,不仅未能“疲秦”,反而增强了秦国的经济实力,平定六国已被提到秦王政的日程上来。

李斯分析了六国的地理位置和实力状况,认为地处天下之中,又正当秦军东向之路的韩国,最宜作为突破口。以韩之弱小,头一炮打响,不仅可以振奋军威,而且敲山震虎,还能从心理上慑服其他五国。

秦军向韩国边境的进击,使韩王安极度恐慌。李斯又亲自出使韩国,威逼利诱,迫使韩王向秦称臣。于是,韩王急忙找韩非计议保全韩国之策。韩非系韩国贵族,早年曾与李斯一同师事荀子,攻读刑名法术之学。

这时的韩非身处两难之地:作为一个深谙历史大势的思想家,他知道秦灭六国,已是水到渠成,不可逆转;作为一个韩国贵族,又不忍祖宗基业毁于一旦,还得为保存韩国作最大的努力。

韩非到秦国后,“秦王悦之”,秦王政读过韩非著述,连连拍案叫绝,赞叹道:“寡人得见此人,与之(交)游,死不恨矣!”也因为仰慕韩非之才,秦国更加急攻韩国,以求虏取此人。但韩非不象李斯那样一心投靠秦王政,则是依然站在维护韩国的立场上讲话。同时韩非为保全韩国,给秦王政上书提出“先攻赵而存韩”的建议,而当时秦国实行远交近攻,逐渐向外蚕食扩张的策略。按照这一策略,处于秦国东邻的韩国,则是首当其冲的兼灭对象。否则,秦国东进就有后顾之忧。韩非存韩攻赵的主张,客观上是为远交近攻策略的施行制造障碍,从而秦王政对韩非产生了怀疑。

李斯对他这位同窗,也怀有一种潜在的嫉妒。试想秦王政那样欣赏韩非的理论见解,迫切“与之游”,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一旦韩非成为秦王政心腹谋臣,李斯行帝王之术,谋已腾达的欲望便会落空。在这种维护私欲的动机下,李斯同姚贾便联起手来,抓住秦王政对韩非心生怀疑之机,诬告、构陷韩非:“韩非,韩之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力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就这样,韩非入秦不久便被秦王投入了监牢,紧接着,李斯派人将毒药送给韩非,迫其自杀。韩非尚欲向秦王政剖白心迹,无奈不见秦王回心转意,只得饮药自尽。一代学者就这样匆匆地含恨而死,成了秦王政怀疑、误断的牺牲品,成为李斯、姚贾阴谋的祭品。

司马迁一再悲叹韩非不能自脱其难,说道:“韩非知说之难,为《说难》书甚具,终死于秦,不能自脱。”其实,这既不足为怪,也不足叹。韩非是卓越的唯物主义者,是杰出的思想家,却不是个高明的政治家。他能批判地吸收商鞅、申不害、慎到等不同流派的法学理论,“法”、“术”、“势”三者于一炉,成为先秦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但他并未能将自己的理论运用于自己的政治实践中去。因为认识同实践并非天然联接在一起的,思想家与政治家终究有很大的距离。李斯能择地而处,择主而侍,涉足于蒸蒸日上的秦国,投依雄才大略的秦王政,终能大展奇才,立下不朽的业绩。可能由于两者在人生道路的抉择上大相径庭,致使结局殊不一样。

[点评]

暂且不论李斯设计陷害韩非是否违背道义,我们应该看到李斯作为一介平民一跃成为秦国重要卿士,然后傍着秦王这个靠山,除去了自己政敌的方法实则为他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