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坐在西跨院正屋里,面前摊着三卷竹简:一卷是刚送来的赏赐清单,一卷是萧何连夜整理的收支账目,还有一卷是她自己记的“家用流水”。
她的手指在算筹上快速移动,嘴里念念有词:“百镒金,分出去十五镒,剩八十五镒。帛二十匹,折金百镒。城南三进院子四十五镒,盐铺三十镒,贷金二十镒月息两分五,下月要还二十镒又五百钱……”
算到最后,她叹了口气——钱看着多,真要花起来,如流水。
窗外传来赵牧的声音:“青鸟,出来一下。”
她收起竹简,推门出去。院中站着七八个人,除了邓展、赵黑炭、萧何、徐瑛,还有三个生面孔——两个精悍的汉子,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吏。
“介绍一下。”赵牧指着那三人,“这两位是刚从郡兵营退下来的兄弟,马威、孙勇,擅长追踪擒拿。这位是陈老,在郡府做了三十年文吏,精通秦律和邯郸各方关系。”
三人躬身行礼:“见过青鸟姑娘。”
青鸟忙还礼,手心有点冒汗。
赵牧继续说:“从今天起,咱们团队正式扩编。邓展任侦讯组长,带陈老和两名文吏,专司审讯、笔录。赵黑炭任追踪组长,带马威、孙勇,专司外勤、盯梢、抓捕。徐姑娘暂归验尸组,等找到合适的医匠再扩编。”
众人挺直腰板。
“萧何,”赵牧看向萧何,“你暂时跟着我,负责数算、账目、情报分析。青鸟——”
他顿了顿:“你负责内务、后勤,还有盐铺的经营。”
青鸟心头一紧:“大人,我……我怕做不好。”
“能做好的。”赵牧拍拍她肩膀,“你在安阳时就能把五个人管得妥妥帖帖,现在不过是多了几个人、多了家铺子。有什么不懂的,问萧何,问陈老。”
陈老捋须微笑,胡子花白:“青鸟姑娘放心,老夫在邯郸三十年,市面上的门道都清楚。”
青鸟用力点头:“我学!”
“好。”赵牧看向众人,“今日起,咱们正式在邯郸扎根。规矩还是那三条: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不该拿的别拿。但还有一条新的——”
他环视众人:“咱们是兄弟,是伙伴。谁有难,大家一起扛;谁有功,大家一起分。听明白了吗?”
“明白!”声音整齐。
赵牧摆摆手:“散了吧。马威、孙勇,你们今天跟着邓展去慈幼堂,把那些孩子的安置情况再核实一遍。陈老,你跟我去郡府,把卫子义旧部的名单整理出来。其他人各忙各的。”
众人散去。
青鸟正要回屋,赵牧叫住她:“青鸟,等等。”
“大人?”
“这个给你。”赵牧递过一卷竹简。
青鸟接过,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但都是最简单的常用字——姓名、时间、地点、货物、数量……
“这是……”
“我编的‘情报记录模板’。”赵牧说,“以后盐铺来的客人,凡是提到官吏、豪商、异乡人、大宗货物交易的,你就按这个格式记下来。记不清的字用画代替,晚上我教你认。”
青鸟紧紧握住竹简:“我一定学好!”
赵牧笑了,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还有这个——袖珍算筹,萧何做的。带在身上,随时能算账。”
布袋里是十几根细竹签,每根刻着数字符号。青鸟握在手里,心里暖暖的。
“对了,”赵牧想起什么,“你昨天说想学查案?”
青鸟抬头,眼神坚定:“想!我不能总在后院做饭缝衣,我也想帮上忙。”
赵牧看着她,看了几息:“好。从今天起,每天晚饭后,我教你半个时辰。先从最简单的现场勘查开始——怎么保护现场,怎么提取痕迹,怎么问话。”
“谢大人!”青鸟眼睛亮了。
“别急着谢。”赵牧摆手,“学这个苦,而且危险。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青鸟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在安阳时,我只能看着你被人陷害。现在我想有能力保护自己,也能帮你。”
赵牧点点头,没再多说。
……
午后,城南新院。
新院子比西跨院大了三倍不止,三进,有前院、中堂、后院,还有个小花园。青鸟站在院中,看着仆役们搬运行李,心里有种不真实感。
三个月前,她还住在安阳那个漏雨的土屋里,每天担心父亲被灭口。现在,她站在邯郸城南的宅院里,管着七八个人,马上还要经营一家盐铺。
“青鸟姑娘,”陈老走过来,手里拿着几卷竹简,“盐铺的货单我看过了。田氏倒了,齐盐来路断了,现在邯郸的盐价涨了三成。咱们要尽快找到新货源。”
青鸟忙拿出竹简记录:“哪里能找到?”
“两条路。”陈老伸出两根手指,“一是从秦地盐池进货,路远价高,但安全。二是从齐地走私,路近价低,但风险大。”
“大人说过,不走私。”
“那只能选第一条。”陈老叹气,胡子都耷拉下来,“但秦盐粗,百姓不爱吃。齐盐细白,好卖。”
青鸟沉思片刻:“陈老,邯郸本地有没有小盐场?哪怕产量少,咱们先顶着。”
陈老眼睛一亮:“有!城北三十里有处盐泉,产量不大,但盐质不错。以前被田氏压着,不许别人开。现在田氏倒了,咱们可以去谈谈。”
“好!”青鸟记下,“明天我去看看。”
正说着,赵牧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个魁梧的老卒——五十多岁,脸上有刀疤,眼神锐利如鹰,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半寸,像是旧伤。
“青鸟,这位是王贲王教头。”赵牧介绍,“从明天起,我每天卯时跟他练武。院子的练武场要铺细沙,你安排一下。”
青鸟忙应下,又看看王贲。
王贲也打量着她,点点头:“小娘子会持家,不错。赵决曹,你这后院稳当,前头才能放手干事。”
赵牧笑了:“王教头说的是。青鸟,练武场的事交给你了。还有,王教头以后住前院东厢,你安排一下起居。”
“是。”
青鸟领着王贲去看房间。老卒话不多,但很仔细,看了看床榻、窗户,又试了试门闩:“窗要加铁条,门要换厚木。赵决曹现在树敌多,防着点好。”
青鸟一一记下。
……
傍晚时分,萧何从郡府回来,抱着一摞竹简,摞得比他还高。他踉跄着走进院子,竹简哗啦掉了几卷。
“青鸟姑娘,”他把竹简放在石桌上,“这是郡府近三年的刑案卷宗,大人让咱们学习。还有这个——”
他递过一封信:“沛县来的,我同乡周昌写的,说是想投奔。”
青鸟接过信。信封是粗麻布的,封口用浆糊粘着,边角磨得起毛。她小心拆开,里面只有几行字,写得很潦草:
“萧兄如晤:闻兄在邯郸得遇明主,弟心向往之。沛县小吏,郁郁不得志。若兄不弃,愿赴邯郸,效犬马之劳。周昌顿首。”
“也是个文吏,精通律法。”萧何压低声音,“大人现在缺人手,尤其缺懂法的。周昌在沛县不得志,想来邯郸。”
“那收吗?”
“收。”赵牧从后面走过来,拿起信看了看,“萧何,你回信,让他来。路上盘缠咱们出。”
萧何眼睛一亮:“谢大人!”
“别谢。”赵牧坐下,“青鸟,盐铺的事怎么样了?”
青鸟把和陈老商量的事说了。赵牧点头:“本地盐场可以谈,但记住——价格公道,不许压价。咱们做生意,要的是长长久久,不是一锤子买卖。”
“我明白。”
“还有,”赵牧看着她,“明天开始,你跟我去盐铺看看。经营的事,光听不行,得亲眼见。”
青鸟用力点头。
……
晚饭后,赵牧果然开始教她查案。
第一课很简单——观察。
“你看这院子,”赵牧指着青石板路,“告诉我,今天下午有几个人进出过?都是谁?大概什么时候?”
青鸟愣住。
她努力回忆,盯着地上的痕迹:“陈老进出两次,一次是午时三刻,一次是申时。王教头进来一次,是未时。还有马威回来送过一次卷宗,是申时三刻。”
“还有呢?”
“还有……”青鸟看着地上的车辙印,“有辆运货的牛车来过,车轮印在这里——车夫是个瘸子,左腿不方便,因为脚印一深一浅。”
赵牧挑眉:“不错。还有吗?”
青鸟蹲下,仔细看那些脚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照在青石板上。她指着门框边几道浅浅的划痕:“有个孩子来过。脚印小,步距短,应该是七八岁。他在院门口停了一会儿,没进来。”
“为什么?”
“因为——”青鸟指向门框,“这里有道新划痕,高度正好到孩子胸口。他扒着门框往里看,但没敢进。”
赵牧笑了:“很好。那孩子是谁?”
青鸟想了想:“应该是隔壁邻居家的。我昨天看到那家有个七八岁的男孩,总在门口玩,虎头虎脑的。”
“为什么要看咱们院子?”
“好奇。”青鸟说,“新搬来的,孩子都好奇。”
赵牧点头:“观察、推理、验证——这就是查案的基础。明天继续。”
青鸟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不再是她只能被动承受的乱世。
她可以学,可以看,可以改变些什么。
……
夜深。
青鸟坐在灯下,翻看那些刑案卷宗。烛火跳动,映着她专注的脸。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被灯光映得毛茸茸的。
隔壁屋里传来赵牧和王贲的说话声:
“……王教头,我底子差,您多担待。”
“底子差不怕,怕的是吃不了苦。卯时起,先跑十里,再练石锁,再练剑——能坚持吗?”
“能。”
“那就好。记住,在邯郸,武艺不一定要多高,但一定要能保命。”
“我明白。”
青鸟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
她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今天的第一条“情报记录”:
“十月十七,未时,退役老卒王贲入府,任护院教头。曾参与灭赵之战,左眉刀疤为赵军弩箭所伤。善剑术、骑射,月俸五金。”
写完后,她吹灭灯,躺下。
窗外月色如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