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站在郡府正堂外的回廊下,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里面是昨天赵牧让她去买的熟羊肉和胡饼,说是今晚要“庆功”。她探头往堂内看,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头和晃动的官帽。
堂内正在审案。
监御史冯劫坐主位,郡守白无忧旁听。堂下跪着赵夫人、慈幼堂吴管事,还有垂着头的前郡尉卫子义——他是自己走进来的,没戴枷锁,但神情灰败,像被抽了骨头。
“……赵氏虐杀童子六人,囚禁五人,按秦律当枭首,曝尸三日。”冯劫的声音很冷,“慈幼堂管事吴氏,收受贿赂,助纣为虐,腰斩。卫子义身为郡尉,对胞妹恶行失察,罚俸一年,降为军侯,留营察看。”
堂下一阵**。
卫子义抬起头,声音嘶哑:“末将……认罚。愿献家财五百镒,充作抚恤,以赎失察之罪。”
五百镒金!青鸟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万两黄金,够买下小半个邯郸城了。
冯劫却笑了,笑得很冷:“司马军侯,秦法如山,岂是金钱可撼?你的金,本御史一文不收。罚俸一年,是依律;降职察看,是给你留条后路——若再出纰漏,数罪并罚,到时莫怪本御史不留情面。”
卫子义浑身一震,重重磕头:“谢御史……”
“退下。”冯劫摆手。
卫子义被郡兵带出去时,青鸟看到他在门槛处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那个曾经在邯郸威风八面的郡尉,如今背影佝偻得像个小老头。
接着是白无忧的声音:“赵决曹,此案你居功至伟。本官已上书咸阳,为你请功。”
堂内安静下来。
青鸟踮起脚尖,看到赵牧走到堂中,躬身:“下官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分内?”白无忧笑了,“三日连破两案,救回十一个孩子,缴获账本赃物,还揪出卫子义失察之罪——这若只是‘分内’,邯郸其他官吏都该羞愧自尽了。”
堂内响起几声干笑,笑得很难听。
冯劫这时站起身,走到赵牧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枚木制名刺,递过去:“赵决曹,此案你办得漂亮。不畏权贵,明察秋毫,有名臣之风。这枚名刺你收着,日后若遇难处,可持此刺来监御史府寻我。”
堂内彻底安静了。
监御史的私人名刺,这是多大的脸面!青鸟看到王匡站在角落,眼睛瞪得溜圆。
赵牧双手接过,躬身:“谢御史提携。”
“好好干。”冯劫拍拍他肩膀,声音压低了些,“但记住,锋芒太露,易折。邯郸这潭水,比你看到的深。”
“下官谨记。”
……
午后,西跨院。
赏赐是午时送到的:两个大木箱,一个装着一百镒金饼,一个装着二十匹帛。送来的郡吏说,咸阳的诏令还在路上,但郡守特批先发赏。
青鸟摸着那些帛布,手指都在抖——都是上好的齐绢,一匹值五金,二十匹就是百金,再加上百镒黄金……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赵牧却很平静。他打开钱箱,拿出十镒金,递给邓展:“分给兄弟们。邓展、赵黑炭、陈午、周平、徐姑娘,每人两镒。”
邓展手一颤:“大人,这太多了……”
“拿着。”赵牧不容拒绝,“没有你们,这案子破不了。这是你们应得的。”
他又拿出五镒给青鸟:“添置家当,买米买肉。剩下的——”他看向萧何,“萧何,咱们现在有多少钱了?”
萧何飞快心算,手指在算筹上拨得噼啪响:“原有积蓄二十三镒,加赏金百镒,分出去十五镒,剩一百零八镒。再加二十匹帛,折金约百镒。总计资产约二百镒金。”
二百镒金,四千两黄金。
青鸟觉得腿有点软。
赵牧却皱眉:“不够。”
“不够?”萧何愣了,“大人在邯郸买房置地都够了……”
“不是买房置地。”赵牧走到院中,看着秋阳,“田氏倒了,城西那三家盐铺空出来了。最小的那家,王匡说郡府要价三十镒金。我想盘下来。”
“盐铺?”青鸟睁大眼睛,“大人要经商?”
“明面经商,暗地收集消息。”赵牧转身,“盐铺人来人往,什么消息都能听到。咱们在邯郸不能光靠破案,得有根基。”
萧何恍然:“大人是想建情报网?”
“对。”赵牧点头,“青鸟经营铺子,你帮她算账。邓展负责对外联络,赵黑炭护卫。徐姑娘她医术好,以后可以开个医馆,也是消息来源。”
他顿了顿:“但三十镒金只是买铺子的钱,进货打点雇人,还得再投二十镒。五十镒金,咱们现在有,但全投进去,就剩不下多少了。”
“可以贷金。”萧何忽然说。
“贷金?”
“就是借钱经营。”萧何解释,“邯郸有些商贾会放‘贷金’,月息三分,以铺子作抵押。咱们可以先贷二十镒,等铺子盈利了再还。”
赵牧沉思片刻:“利息太高。不过可以先问问。”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
是王匡。他抱着个小木匣,脸色有些白:“赵决曹,这个……有人让我转交给您。”
赵牧接过,打开。
里面是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云纹。玉下压着张帛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小心,郦山。”
郦山堂。
赵牧拿起玉佩,对着光看。玉质温润,但背面有道浅浅的裂痕,用金粉修补过。
“谁送来的?”他问。
“不知道。”王匡摇头,“中午放在我家门口,用黑布包着。我打开一看是这个,就赶紧送来了。”
赵牧收起玉佩:“谢了。王曹史,你最近也小心点。”
王匡苦笑:“下官明白。已经让妻儿搬到吏舍了。”
他离开后,赵牧把玉佩递给萧何:“你看看。”
萧何仔细端详,把玉佩凑到窗边光线下:“这玉是燕国贵族佩饰的样式。云纹雕法,是燕王室工匠的手法。这裂痕用金粉补,是燕国‘断玉盟’的标记。”
“郦山堂和燕国有关。”赵牧断定。
“大人,”青鸟小声问,声音有点颤,“这是警告?”
“是警告,也是示威。”赵牧把玉佩扔回木匣,“告诉我们,他们知道我们破了案,也知道我们拿了账本。”
“那怎么办?”
“凉拌。”赵牧盖上匣子,咔哒一声,“该吃吃,该喝喝。今晚庆功,明天再说。”
……
傍晚,庆功宴。
青鸟做了满满一桌菜:炖羊肉、炒鸡蛋、粟米饭,还有一壶温过的酒。她穿着月白色深衣,袖口挽着,露出细瘦的手腕。忙里忙外时,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被热气蒸得微微湿润,脸上泛着淡淡的红。
六人围坐——赵牧、青鸟、萧何、邓展、赵黑炭,还有被请来的徐瑛。徐瑛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但接过青鸟递的碗时,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
赵牧举碗:
“第一碗,敬那些孩子——愿他们来世,生在太平年。”
众人肃然,举碗饮尽。
“第二碗,敬我们自己——从安阳到邯郸,咱们活下来了,还活得不错。”
“第三碗,”赵牧看向众人,“敬以后——愿咱们在邯郸,扎下根,立住脚。”
三碗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赵黑炭啃着羊腿,满嘴流油,含糊道:“大人,咱们现在有钱了,是不是该换个院子?这西跨院太小,俺练拳都施展不开。前天练拳差点把井沿踢塌了,井绳都掉下去了,捞了半天。”
赵牧笑了:“已经在看了。城南有处三进院子,王匡说原主是田氏的远亲,现在急着脱手,要价五十镒金。等盐铺的事定了,就买下来。”
“三进院子!”赵黑炭眼睛亮了,羊腿都忘了啃,“那俺能单独住一间了!”
“出息。”邓展笑骂,“你就惦记着单间。”
“俺在安阳时跟七个人挤一间大通铺,天天闻脚臭,现在还不能想个好点的?”赵黑炭振振有词。
青鸟噗嗤笑了,连忙捂住嘴。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弯弯的。
萧何忽然问:“大人,咸阳的诏令什么时候到?”
“就这两天。”赵牧夹了块羊肉,“冯御史说了,晋爵公大夫是跑不了的。年俸三百石,实授邯郸郡决曹掾——以后,咱们就是正经的郡府属官了。”
青鸟心里一暖。她想起在安阳时,赵牧还是个死囚,她偷偷给他送饭。现在……
“青鸟,”赵牧看她,“盐铺的事,你敢接手吗?”
青鸟用力点头:“敢!”
“好。”赵牧给她夹了块肉,“等诏令下来,咱们就张罗起来。明面你是掌柜,暗地——”
他压低声音:“留意所有来买盐的燕地商人,还有打听孩童、骨俑消息的人。”
“我明白。”
夜深了,酒喝光了,菜也吃完了。众人散去后,青鸟收拾碗筷,赵牧坐在院中看月亮。
“大人,”青鸟小声说,“那玉佩……真的没事吗?”
“有事也没事。”赵牧淡淡道,“郦山堂要是真敢动我,就不会送玉佩了。送玉佩,是告诉我‘我知道你,你也该知道我’。这是江湖规矩。”
“那咱们……”
“该干什么干什么。”赵牧起身,“他们做他们的生意,咱们破咱们的案。井水不犯河水——但若他们手伸太长,我不介意再砍一次。”
他回屋了。
青鸟站在院里,看着那轮秋月。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清清亮亮的。
……
三日后,郡府正堂。
咸阳的诏令终于到了。
传令的是个年轻御史,面白无须,声音洪亮:
“秦王政二十年十月,邯郸郡决曹掾赵牧,连破大案,功绩卓著。特晋爵公大夫,实授邯郸郡决曹掾,年俸三百石。赐金百镒,帛二十匹,以彰其功。钦此。”
堂下众吏神色各异。羡慕、嫉妒、敬畏,都有。
赵牧接诏,谢恩。
传令御史又掏出一卷密令,递给冯劫。冯劫看完,眉头微皱,随即展平。
他走到堂前,高声道:
“另,咸阳有令——卫子义失察之罪,加罚:革去军侯之职,贬为庶人,即日押赴北地戍边,非诏不得返。”
堂内哗然。
这比之前的判罚重多了。看来咸阳有人要借机整肃邯郸军方。
卫子义被带上来时,脸色灰败如死人。他看了赵牧一眼,眼神复杂——有恨,有悔,还有一丝解脱。
他被押走了。
冯劫走到赵牧面前,低声道:“赵决曹,这下你彻底把卫子义的旧部得罪了。以后出门,多带几个人。”
“谢御史提醒。”
“还有,”冯劫顿了顿,“郦山堂的事,咸阳已经知道了。上面让你暗中查,但别打草惊蛇。”
赵牧点头:“下官明白。”
退堂后,赵牧走出郡府。秋阳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青鸟等在门外,见他出来,迎上去:“大人,院子谈妥了,四十五镒金。盐铺的贷金也谈好了,月息两分五,借二十镒。”
“好。”赵牧接过地契和贷契,看了看,“明天搬家,后天开张。”
“这么快?”
“不快不行。”赵牧看向街角——那里有几个人影,见他们看过来,立刻散了。
“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他迈步朝西跨院走去。
青鸟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很长,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