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在西市摆陶摊三十年了,从赵国人做到秦国人,手艺没丢。辰时刚开摊,就来了几个客人——不是买陶的,是官府的人。
领头的是个年轻吏员,深蓝色决曹掾官袍,腰挂黑漆令牌。老李头认得这打扮,连忙起身:“大人,要买陶器?”
“看看这个。”赵牧递过一片彩绘陶俑残片。
老李头接过,凑到眼前。秋阳透过陶片,彩绘层透光均匀。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断面,又敲了敲,听声。
“燕地工艺。”他断定,“陶土是燕北红黏土,烧制温度高,胎体致密。彩绘用了矿物颜料,朱砂、石绿、赭石……这云纹画法,是燕国宫廷匠人的笔法。”
赵牧挑眉:“你能看出是宫廷匠人?”
“能。”老李头指着云纹的勾勒,“燕国宫廷陶匠画云,起笔轻,收笔顿,中间有断——这叫‘断云纹’,寓意‘云开见日’,是燕王室专用纹样。民间不敢用,用了要砍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陶片……大人从哪得的?”
“查案。”赵牧没多说,“这种陶俑,邯郸有人做吗?”
老李头摇头:“做不了。一来陶土不同,邯郸是黄黏土,烧不出这颜色。二来技法,燕国陶匠有秘传的彩绘配方,颜料里掺了鱼胶和蜂蜜,千年不褪色。咱们邯郸的彩陶,三年就掉色。”
“那如果有人想要这种陶俑,怎么办?”
“只能从燕地买。”老李头说,“走私。以前赵燕交好时,还能通过商队夹带。现在秦燕交战,边境封锁,这东西有价无市。”
赵牧和身后的邓展对视一眼。
“价钱呢?”赵牧问。
“一尺高的童子俑,完整彩绘,至少五十镒金。”老李头伸出五根手指,“若是成套的——童男童女各一,再加车马、仆从,一套下来,五百镒金打不住。”
邓展倒吸一口凉气。
五百镒金,一万两黄金。
赵牧面色不变:“邯郸城里,谁收藏这种东西?”
老李头犹豫了。
“说实话。”赵牧声音平静,“你说了,我当没听见。你不说,我以‘知情不报’带你回郡府问话。”
老李头脸色发白,左右看看,凑近些:“大人,这话我只说一次——城南赵夫人,府上有这种陶俑。”
“赵夫人?”
“已故郡司马的遗孀。”老李头声音更低,“她独子三个月前病逝,才十岁。葬礼办得隆重,陪葬品里就有燕地彩绘陶俑,一套十二件。当时是我徒弟去帮忙搬的,亲眼所见。”
赵牧记下:“还有谁?”
“这……”老李头摇头,“别的小人就不知道了。这种犯禁的东西,谁敢张扬?”
赵牧点头,从怀里掏出十枚铜钱,放在摊上:“今天你没见过我。”
“是是是!”老李头连声应道。
走出西市,邓展忍不住问:“大人,直接去赵夫人府上?”
“不急。”赵牧看向城南方向,“先查查这个赵夫人。她丈夫是郡司马,属郡尉管辖——也就是卫子义的下属。”
邓展恍然:“您怀疑她和卫子义有关联?”
“不是怀疑,是肯定。”赵牧说,“已故郡司马是卫子义的连襟,赵夫人是卫子义的姨妹。这层关系,王匡早该告诉我,但他没说。”
邓展脸色变了:“那王匡……”
“走,回去问他。”
……
王匡被叫来时,眼神躲闪。
“王曹史,”赵牧坐在案后,手指敲着桌面,“已故郡司马李崇,是卫子义的妹夫,对吧?”
王匡额头冒汗:“是……是的。”
“他三年前暴毙,死因是中毒,案子悬而未破。”赵牧盯着他,“这么重要的关系,你之前怎么不提?”
“下官、下官以为不重要……”王匡声音发颤,“李崇死后,赵夫人深居简出,很少与卫子义往来。下官觉得……”
“你觉得?”赵牧打断他,“王曹史,我让你整理涉案人员关系,你漏了最关键的一环。是你真忘了,还是有人让你别说?”
王匡扑通跪下了:“赵决曹饶命!是……是卫子义派人传话,说李崇的案子已经结了,让下官别再提。下官不敢不从啊!”
赵牧和萧何对视一眼。
萧何轻声说:“大人,看来赵夫人这条线,卫子义很在意。”
“在意就好。”赵牧起身,“越在意,说明越有问题。王匡,起来,把李崇案的卷宗找来——全部的。”
王匡连滚带爬地去了。
萧何走到赵牧身边,低声道:“大人,若赵夫人真与孩童失踪案有关,卫子义必然知情。咱们动赵夫人,就等于动卫子义。”
“我知道。”赵牧看着窗外,“但咱们现在有郡守支持,卫子义又停职了,正是机会。”
正说着,院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蒙烈大步走进来,甲叶铿锵。他手里提着个布包,往案上一扔:“赵决曹,百丈崖查过了。”
布包散开,里面是几件孩童的破衣服,还有半截麻绳。
“仓库是空的,但地上有这些。”蒙烈坐下,自己倒了碗水喝,“衣服尺寸是六七岁孩子的,麻绳和狗儿脖子上勒痕的粗细一致。还有——”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瓶,巴掌大,塞着木塞:“在墙角发现的,里面是药粉,我让医匠看了,是迷药‘昏眠散’。”
赵牧接过陶瓶,闻了闻,无味。
“仓库里有没有陶俑?”
“没有。”蒙烈摇头,“但墙壁有刚刷过的痕迹,石灰还没干透。我刮开一点,下面有彩绘颜料——红、绿、赭,和你手里陶片的颜色一样。”
赵牧眼睛眯起:“他们转移了。”
“对。”蒙烈放下碗,“而且走得很急,石灰刷得粗糙,地上还有打翻的颜料罐。我估摸,就是这两天的事。”
“田荣出逃之后。”赵牧判断,“田氏倒了,这个窝点不能再留。但那么多陶俑,还有可能活着的孩子,要转移需要人手和车辆。”
他看向蒙烈:“蒙军侯,昨天到今天,邯郸四门出入记录,能查到吗?”
蒙烈咧嘴一笑:“某家已经查了。昨天午后到今早,共有七支商队、二十三辆私人马车出城。其中三支商队可疑:一支往东去齐地,一支往北去燕地,还有一支往西,去邺县方向。”
“邺县?”
“对。”蒙烈凑近,“那支商队有五辆马车,车轮印很深,像是载了重物。守门吏说,车队领头的是个女人,戴面纱,看不清脸,但右手袖口有块暗红色补丁。”
暗红色补丁。
哑女描述的那个男人!
赵牧猛地站起来:“车队什么时候出城的?”
“昨天酉时三刻,关门前最后一拨。”
一天一夜,若是快马加鞭,已经跑出百里了。
“往邺县方向……”赵牧脑中飞速转动,“邺县是边境,过了邺县就是漳水,漳水对岸是燕地。他们想渡河北上!”
蒙烈点头:“某家也这么想。已经派人沿官道追了,但——”
他顿了顿:“车队若是半路改道,钻进太行山,就难找了。”
赵牧走到墙前,盯着地图。邯郸到邺县一百二十里,官道沿途有三个岔口:一个往西去韩国故地,一个往北进山,一个往东回邯郸。
“他们不会去韩国故地,那里秦军驻扎多。”他手指点在北边岔口,“进山,走小路渡漳水,这是最隐蔽的路线。”
萧何忽然开口:“大人,若是进山,车队走不快。山路难行,五辆马车目标又大,他们可能需要本地向导。”
“向导……”赵牧想起一个人,“侯三和刘疤!他们是本地泼皮,熟悉山路!”
他转向邓展:“那两人关在哪?”
“郡府地牢。”
“提来!”
……
地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屎尿味。侯三和刘疤关在最里面的单间,手脚戴着木枷。
赵牧让狱卒打开牢门,走进去。蒙烈跟在后面,往那一站,像堵墙。
“两位,”赵牧蹲下,“想活命吗?”
侯三抬头,脸上刀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大人,该招的我们都招了……”
“没招完。”赵牧从怀里掏出那半截麻绳,“这绳子,你们见过吧?”
刘疤看了一眼,眼神闪烁。
“看来是见过。”赵牧把绳子扔在他面前,“百丈崖仓库里的,勒孩子用的。你们帮田荣押送过‘货物’,应该知道那些孩子去哪了。”
侯三咬牙:“大人,我们真不知道!就是押货,货用油布裹着,不让看!”
“那昨天酉时出城的那支车队呢?”赵牧盯着他,“五辆马车,往邺县方向,领头的是个女人——你们认识吧?”
刘疤脸色变了。
赵牧笑了:“看来认识。说说,那女人是谁?”
“是……是赵夫人身边的嬷嬷。”刘疤颤声,“姓吴,我们都叫她吴嬷嬷。她常替赵夫人办事,出手大方。”
“赵夫人……”赵牧站起身,“果然是她。”
他看向蒙烈:“蒙军侯,麻烦你带一队轻骑,沿山路追。他们带着孩子和陶俑,走不快,应该还来得及。”
蒙烈点头:“要活的?”
“尽量。”赵牧说,“但若反抗,格杀勿论。”
“明白。”蒙烈转身就走,甲叶声渐远。
赵牧又看向侯三和刘疤:“你们想将功赎罪吗?”
两人对视,猛点头。
“好。”赵牧示意狱卒打开木枷,“带路,去赵夫人府上。”
……
赵府在城南,三进院子,白墙黑瓦,门楼气派。但此刻大门紧闭,门环上落着灰。
赵牧让郡兵围住院子,自己上前叩门。
叩了半天,才有个老仆颤巍巍开门:“大人……找谁?”
“赵夫人可在?”
“夫人……夫人身体不适,不见客。”老仆眼神躲闪。
赵牧推开他,径直往里走。邓展带人跟上。
穿过前院,中堂空无一人。后院正屋门关着,赵牧示意郡兵警戒,自己上前。
“赵夫人,邯郸郡决曹掾赵牧,查案问话。”
屋里没动静。
赵牧推门。
门没锁。
屋里陈设精致,但透着一股阴冷。正厅香案上,供着个牌位——爱子李昭之位。牌位前,摆着三只彩绘陶俑,童子模样,笑容诡异。
和慈幼堂夹层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赵牧走过去,拿起一只陶俑。底部刻着燕国文字,还有一个数字:六。
第六个。
“赵夫人,”他环视四周,“出来吧。”
内室帘子动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走出来,穿着素色深衣,头发绾得一丝不苟。她面容清秀,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但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
“赵决曹,”她声音很轻,“擅闯民宅,不妥吧?”
“查案,奉郡守令。”赵牧亮出令牌,“赵夫人,这些陶俑从何而来?”
赵夫人看着陶俑,眼神温柔起来:“给我儿陪葬的。他一个人在地下,孤单。”
“陪葬需要六只?”
“多多益善。”赵夫人微笑,那笑容让人心里发寒,“我儿喜欢热闹。”
赵牧盯着她:“那六个失踪的孩子,也是给你儿陪葬的?”
赵夫人笑容不变:“赵决曹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赵牧从怀中掏出那半片陶俑残片,“这是从狗儿——那个被勒死后抛尸水渠的孩子手里找到的。和你这些陶俑,同一批货。”
赵夫人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她慢慢走到香案前,抚摸着陶俑,手指在陶俑脸上轻轻划过:“这些孩子……命贱,活着也是受苦。我让他们去陪我儿,是他们的福分。”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邓展忍不住怒道:“那是六条人命!”
“人命?”赵夫人转头看他,眼神冰冷,“我儿的命,抵他们六十条。他才十岁,还没见过这世间的繁华,就……”
她声音哽住,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那些穷孩子,活着能做什么?捡垃圾?偷东西?长大了也是苦力、乞丐。我让他们干干净净地走,有什么不对?”
赵牧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虐杀,而是病态的母爱催生出的扭曲逻辑。
“吴嬷嬷呢?”他问。
“办事去了。”
“办什么事?”
赵夫人笑了:“赵决曹既然能找到这儿,应该已经知道了。”
赵牧不再废话:“拿下。”
郡兵上前。
赵夫人没反抗,任由他们绑了手。但她一直看着那些陶俑,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
走出赵府时,赵牧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照在白墙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六个孩子,六个陶俑。
还有两个可能还活着。
他翻身上马:“去追蒙烈。”
……
酉时,城外山道。
蒙烈的轻骑在山道上疾驰。
马蹄踏碎落叶,惊起林间飞鸟。前方探路的斥候忽然勒马,举手示意。
蒙烈策马上前。
山道转弯处,散落着几件孩童的衣物,还有打翻的陶罐——颜料泼了一地,红绿刺眼。
“追上了。”蒙烈拔剑,“散开,包抄!”
二十轻骑分成三队,从左右和正面围上。前方林间传来马匹嘶鸣和惊慌的人声。
蒙烈一马当先,冲进林子。
五辆马车被遗弃在空地上,马已卸套。十几个汉子正在把箱子往山里搬,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嬷嬷,正急声催促。
“放下!”蒙烈大喝。
汉子们转身,抽出刀剑。蒙烈身后骑兵举弩,箭簇寒光点点。
“吴嬷嬷?”蒙烈盯着那老妇。
吴嬷嬷脸色惨白,强作镇定:“军爷,我们是赵府的仆役,运些家当去邺县庄子……”
“家当?”蒙烈用剑尖挑开一个箱盖。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彩绘陶俑,童子童女,栩栩如生。在昏暗的林中,那些陶俑的笑容显得格外诡异。
另一个箱子被撬开,两个瘦小的孩子蜷缩在里面,嘴被布堵着,眼睛惊恐地睁大,眼泪把脸上的灰冲成一道一道的。
还活着。
蒙烈松了口气,剑指吴嬷嬷:“拿下!”
骑兵冲上。
吴嬷嬷忽然从怀中掏出个小陶瓶,往地上一摔。白烟冒起,刺鼻的气味弥漫。
“闭气!”蒙烈掩鼻。
烟雾中,几个汉子趁机往山里跑。骑兵放箭,箭矢破空,射倒三人,但还有两个钻进了密林。
蒙烈正要追,忽然听到马车底下传来微弱的哭声。
他蹲下,掀开车厢底板。
下面还有个暗格,里面挤着四个孩子,都昏睡着,手脚被绑。
加上箱子里的两个,六个。
全找到了。
蒙烈站起身,看着被擒的吴嬷嬷和仆役,又看看那些孩子,脸色阴沉。
“带回去。”
他翻身上马,望向邯郸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