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夕阳刚把西跨院的青砖染成橘红色。

青鸟抱着木匣跟在赵牧身后,匣子里装着三十镒金的赏钱,沉得她手臂发酸。她小声问:“大人,这些钱真能收吗?”

“郡守赏的,为什么不收?”赵牧脚步轻快,“再说,咱们现在正缺钱。”

西跨院里飘出饭菜香。青鸟今天特意去了趟市集,买了半斤羊肉、一把韭菜,还咬牙买了十个鸡蛋——鸡蛋贵,三钱一个,平时舍不得买。

她想试试赵牧说过的“炒菜”。

灶房里,铁锅烧热,猪油化开。青鸟把切好的羊肉片倒进去,“滋啦”一声,油星四溅。她吓得后退半步,头发上溅了几滴油,在夕阳下亮晶晶的。她赶紧用木铲翻炒,肉香混着韭菜的辛辣味冲出来,满屋子都是。

赵黑炭蹲在灶边咽口水,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青鸟姑娘,这做法真香啊!比炖肉香多了!”

“大人教的。”青鸟脸微红,把炒好的羊肉盛进陶盘里。

又炒了盘韭菜鸡蛋。金黄的蛋液裹着翠绿的韭菜,油光发亮,在陶盘里堆成小山。

加上一釜粟米粥,三碟咸菜,摆了满满一案几。

五人围坐——赵牧、青鸟、邓展、赵黑炭,还有萧何。萧何是早前从沛县逃难到安阳的,化名萧禾,在安阳协助赵牧办了不少案件。赵牧到邯郸后把他拉来,萧何才坦露实情,说自己本名叫萧何。

赵牧当时听了这名字,愣了半天,总觉得在哪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今天这顿算是庆功。”赵牧举碗,碗里是清水,“府库案破了,田氏倒了,咱们在邯郸站稳了。”

众人举碗,一饮而尽。

赵黑炭先夹了块羊肉,塞进嘴里,眼睛瞪圆:“唔!香!这肉咋做的?”

“这叫炒。”赵牧夹了筷子韭菜鸡蛋,“油热下锅,快速翻熟,能保住食材原味。青鸟,手艺不错。”

青鸟低头扒饭,耳根微红。她额角还有刚才溅上的油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邓展也尝了一口,点头:“确实不同。这做法没见过。”

萧何吃得斯文,但速度不慢。他边吃边问:“赵决曹,田氏的产业查封后,那些盐真按市价七成卖?”

“明天就开始。”赵牧放下筷子,“城南、城北各设一个官售点,每人限购三斤。王匡负责这事。”

“这会让其他盐商记恨。”萧何提醒。

“记恨就记恨。”赵牧笑了笑,“他们敢抬价,咱们就继续低价卖。田氏仓库里五千石盐,够卖三个月了。三个月后,邯郸的盐价就该我说了算了。”

萧何深深看了赵牧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饭,青鸟收拾碗筷,赵牧把萧何叫到正屋。邓展和赵黑炭在院里练拳——这是赵牧定的规矩,每天晚饭后练半个时辰。

“萧何,”赵牧铺开竹简,“你看看这些。”

萧何凑近。竹简上是田氏的部分账目,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是田氏过去三年的盐铁流水。”赵牧指着几处,“这里,每月十五都有一笔固定支出,标注‘北运’。这里,每月底又有一笔收入,标注‘燕返’。你看出什么了?”

萧何盯着看了片刻,手指在几个数字间移动。他算账时习惯眯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支出数额和收入数额,相差约三成。”他抬起头,“而且时间上,支出在月中,收入在月底,间隔半月。这是走私的周期。月中出货,月底回款。三成差额是利润。”

赵牧点头:“还有呢?”

萧何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不对。利润不止三成。齐盐在邯郸的市价比齐地贵五倍。就算算上运输打点,利润也该在四倍以上。这三成差额太少了。”

“所以?”

“所以这些账是假的。”萧何指着竹简,“真的流水应该另有一本。这三成差额只是明面上给官府看的。真正的利润藏在别处。”

赵牧笑了:“那你觉得,真账会在哪?”

萧何沉思片刻:“田荣出逃,带不走太多东西。真账要么毁了,要么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比如?”

“田宅的密室,或者——”萧何眼睛一亮,“城外!田氏在城外有田庄、仓库,那些地方更隐蔽。”

赵牧从案下又抽出一卷帛布,展开。是张简易地图,标注着邯郸周边田氏的产业。

“三个田庄,两处仓库,都在漳水沿岸。”他手指点在一处,“这里,黑石渡往北十里,有个叫百丈崖的地方,田氏在那里有个秘密仓库,连王匡都不知道。”

萧何诧异:“大人怎么查到的?”

“侯三和刘疤招的。”赵牧收起地图,“他们上个月押送一批特殊货物去过那里。据他们说,仓库建在山崖半腰,只有一条栈道能上去,易守难攻。”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赵牧眼神冷下来,“但侯三说,押送的货物用油布裹得严实,很沉,像是金属。”

军械。

两人心里同时闪过这个词。

“大人打算怎么办?”萧何问。

“先不急。”赵牧摇头,“田氏刚倒,盯着的人太多。那个仓库跑不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他换了个话题:“萧何,你数算好,我想请你做件事。”

“大人请讲。”

“整理田氏的完整罪证,做成表格。”赵牧拿出之前那份帛布,“就像这样,但要更详细——时间、物品、数量、经手人、赃款流向、关联案件,全部列清楚。我要让任何人一看,就知道田氏该杀。”

萧何接过帛布,仔细看了看上面的表格格式。那些横竖线条在他眼里,简直比黄金还珍贵。

“这表格法是大人所创?”

“嗯,方便查账。”

“何止方便。”萧何感叹,“若推广到官府所有账目,能省去多少人力,减少多少贪腐。”

赵牧笑了:“那这事就交给你了。需要多少人手,跟邓展要。”

“萧何定不负所托。”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了。

叩叩叩。很急。

赵黑炭去开门,门外是个年轻郡兵,满头大汗:“赵决曹!郡守请您即刻过去!”

“什么事?”

“城西水渠……发现一具幼童尸体。”

赵牧脸色一沉。

……

戌时,城西水渠。

水渠是邯郸旧城排水系统的一部分,宽约一丈,深五尺。秋旱水浅,渠底露出淤泥和杂草,散发着腐臭味。蚊子嗡嗡嗡地在水面打转。

尸体就在渠边,盖着草席。周围站着几个郡兵,举着火把,火苗在夜风里乱晃。

白无忧已经到了,背着手站在渠边,脸色难看。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道刀疤显得更深了。

“郡守。”赵牧上前行礼。

“看看。”白无忧指着草席。

赵牧掀开草席。

是个男孩,约七八岁,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穿着破旧的麻衣。脸泡得发白,但能看出五官清秀。脖子上有道紫黑色的勒痕,手指蜷曲,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一股水腥味混着腐臭味冲进鼻子。

“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个时辰前,更夫路过看到的。”一个郡兵回答,“他以为是谁扔的破麻袋,踢了一脚,软乎乎的,拿灯笼一照——吓得坐地上了。”

赵牧蹲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是自制的工具:小刷子、竹镊、麻绳尺。

他先用竹镊拨开孩童的眼皮,瞳孔浑浊。掰开嘴,舌头发紫。按压胸口,有少量积水流出。

“溺死。”他判断,“但死前被勒过——颈痕很深,皮下出血,是生前伤。”

白无忧皱眉:“先勒后溺?”

“有可能。”赵牧检查孩童的手,“指甲缝里的泥不是水渠的淤泥。水渠底是黑泥,这是黄泥,还掺着碎石。”

他刮下一点泥,包在布片里。又检查孩童的衣物,在裤脚发现几根褐色毛发,很短,硬。

“动物毛发。”他收起来,“像是狗毛。”

“狗?”

“或者狼。”赵牧站起身,“郡守,这案子不简单。”

白无忧沉默片刻,挥手让郡兵退远些。等他们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赵牧,这已经是第六个了。”

“第六个?”

“近两个月,邯郸城陆续失踪了五个幼童,都是贫户孩子,年龄在六到十岁之间。”白无忧声音很沉,“前五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是第一个找到尸体的。”

赵牧心头一紧:“为何不早说?”

“案子悬着,说了也无用。”白无忧看着他,“但你是决曹掾,现在该知道了。而且——”

他顿了顿:“这个孩子的舅舅,在郡尉府当差。是卫子义的人。”

赵牧明白了。

这案子,牵扯到卫子义。

“郡守希望下官查?”

“查。”白无忧盯着他,“但小心。卫子义虽然停职了,但他的人还在。这案子水很深。”

赵牧点头:“下官明白。”

他重新盖好草席,对郡兵道:“尸体抬回郡府验尸房,等我详细检验。还有,查这孩子的身份,家住何处,何时失踪,最后谁见过他。”

“是!”

郡兵抬走尸体。火把光远去,水渠边只剩下赵牧和白无忧。

秋夜的风吹过,带着水腥味。

“赵牧,”白无忧忽然说,“你来得正是时候。”

“郡守何意?”

“邯郸这潭水,需要你这样的人来搅。”白无忧转身,身影没入夜色,“搅得越浑,底下的东西,才浮得上来。”

赵牧站在原地,看着黑暗中水渠的轮廓。

远处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

西跨院。

青鸟果然没睡,坐在灯下缝衣服。她换了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眉眼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回来了?”她放下针线,“灶上热着粥。”

“不急。”赵牧坐下,倒了碗水,“青鸟,你对邯郸熟悉,听说过最近有孩子失踪吗?”

青鸟手一顿,针扎在指尖上,她吸了口气:“听听说过。西市那边传过,说是有拍花子的,专抓穷人家孩子。但官府一直没动静,大家也就当谣言。”

“不是谣言。”赵牧把水渠的事说了。

青鸟脸色发白:“第六个了……那孩子,多大?”

“七八岁。”

“和我弟弟差不多大……”青鸟声音发颤,“那些拍花子的,抓孩子做什么?卖?还是……”

她没说完,但赵牧懂。

乱世,孩子的命最贱。

“从明天起,你帮我个忙。”赵牧看着她。

“什么忙?”

“去西市,找那些丢了孩子的人家,问问情况。”赵牧说,“你是女子,又是本地人,他们戒心小。问清楚孩子失踪的时间、地点、穿着,还有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青鸟用力点头:“好。”

“小心。”赵牧叮嘱,“这案子背后可能有官面上的人,别暴露身份。”

“我懂。”

赵牧喝完粥,洗漱躺下。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孩子的脸,泡得发白,眼睛还睁着。

还有白无忧那句话:“这案子水很深。”

他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月牙弯弯,挂在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