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城西乱葬岗传来一阵狗叫。
野狗刨开了一个土坑,坑里露出一只手。手已经发黑,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狗还在刨,刨得土块飞溅,刨出一截手臂,又刨出一颗脑袋。
脑袋上的肉被啃掉半边,露出底下的骨头,白森森的。
田骏带着人“第一时间赶到”。
他站在坑边,捂着鼻子,指挥差役:“快,快把狗赶走!保护现场!”
差役们冲上去,用棍子打狗。狗叫着跑了,跑出十几步,又回头看着这边,不肯走。有一只胆子大,还想回来,被差役一棍子打在背上,呜咽着跑了。
田骏蹲下去看了看,又站起来,对身边一个差役说:“去,请赵郡丞来。就说——发现苟三的尸体了。”
……
赵牧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被翻动过。
不是狗翻的。狗只刨开了坑,啃了脑袋。但尸体的姿势变了——原本是趴着的,现在侧过来了。衣服也被扯开,露出胸口,胸口上有好几块淤青,紫黑色的。
田骏迎上来,脸上堆着笑:“赵郡丞,下官第一时间赶到,保护现场。”
赵牧看他一眼,没说话,走到坑边。
徐瑛已经蹲下去验尸了。她翻开尸体的眼皮,又按了按胸口,眉头皱起来。
“大人,尸体上有十多处外伤。肋骨折了三根,左手臂骨折,后背有棍棒打的淤青。”她指着那些伤,“都是活着的时候打的。”
她翻开尸体的嘴,看了看喉咙。
“但死因不是这些伤。”
冷尘凑过去,用银针探尸体的喉咙。针尖拔出来,发黑。
她取了一点胃里的残留,放进带来的碗里,加水搅匀,用舌头舔了一下。
旁边几个差役看得直皱眉头,有人别过脸去。一个年轻的差役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冷尘吐掉,从腰间解下水囊漱口,咕噜咕噜,吐在地上。
“是乌头。”她顿了顿,“但大人——这乌头磨得很细,和学子中的不一样。”
她看着赵牧,眼神定定的。
“是细磨的。要人命的。”
赵牧点头。
田骏在旁边插话:“这不就对了?苟三投毒后畏罪自杀!”
赵牧转头看他。
“田右尉,你怎么知道他是自杀?”
田骏一愣:“他……他死了,不就是自杀吗?”
赵牧指着尸体:“他身上的伤呢?肋骨折了三根,手臂骨折,后背全是棍棒打的淤青。自杀的人,会先把自己打得遍体鳞伤再服毒?”
田骏张口结舌。
赵牧不再理他,对冷尘说:“把尸体带回去,仔细验。尤其是胃里的毒,和学子中的毒对比清楚。”
冷尘点头,从腰间掏出一卷麻布,开始包尸体。
田骏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
赵牧回到郡衙时,太阳已经偏西。
他进了签押房,坐下,开始整理验尸记录。刚写了几行字,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嬴语嫣。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深衣,裙摆绣着淡淡的云纹,料子软,走路的时候裙角轻轻扫过门槛,不沾一点灰。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递过来。
“养父让我送这份文书给你。”
赵牧接过,放在案上。
“多谢嬴姑娘。”
嬴语嫣没走。她看了一眼案上的竹简,又看赵牧。
“案子查得如何了?”
赵牧说:“有些眉目,但还得再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把案上的竹简吹得沙沙响。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嬴语嫣突然说:“那首诗……我收到了。”
赵牧愣了一下。
随即想起七夕那夜的事,有些尴尬。
“哦,那个……随便写的,别当真。”
嬴语嫣看着他。
眼神复杂得很。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别的东西。
“随便写的?”
赵牧被她看得不自在,干咳一声。
“也不是随便写的,就是……有感而发。”
嬴语嫣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你写的是牛郎织女,还是你自己?”
赵牧被问住了。
半天说不出话。
嬴语嫣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她垂下眼,看着案上的竹简。
“我知道你为难。”
赵牧想说什么。
她抬手止住。
“不用解释。养父提亲的事,你不愿意,我不怪你。”
赵牧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
嬴语嫣说:“我只是想说,那首诗,我留着。不管你怎么想,我当它是真心的。”
她说完,转身要走。
赵牧叫住她:“嬴姑娘!”
嬴语嫣回头。
赵牧沉默了一下。
“案子破了之后,我请你喝茶。”
嬴语嫣愣了愣。
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亮了,像点了灯。
“好。我等你。”
她走了。
门轻轻关上。
赵牧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
门又被推开了。
萧何从外面进来,手里抱着一摞竹简。他看见赵牧站着发呆,又看了看关上的门。
“大人,嬴姑娘来干嘛?”
赵牧回过神:“送文书。”
萧何走到案前,看了看那份文书。又看了看赵牧的表情。
“大人,送文书不用送半个时辰吧?”
赵牧瞪他:“你算时间干嘛?”
萧何幽幽道:“我就是算算……半个时辰,够喝一壶茶了。”
赵牧无语。
萧何又说:“大人,你要是去喝茶,记得带上我——我可以帮你们算茶钱。”
赵牧:“……滚。”
……
门又开了。
张苍从外面冲进来,一脸兴奋。
“大人!冷尘那边有结果了!两批毒确实不一样!粗的那批是乌头根,细的那批是乌头子!冷尘说她爹教过她,根和子的毒性不一样,根要人命慢,子要人命快!”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大人,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赵牧:“没事。说吧,什么结果?”
张苍又开始说:“冷尘说,苟三胃里的毒是子,学子中的毒是根,所以下毒的人不是同一个!”
他又停下来。
“大人,你是不是有心事?”
赵牧:“没有。”
张苍:“那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萧何在旁边幽幽道:“他在想请谁喝茶。”
张苍眼睛一亮:“喝茶?我也想喝!”
赵牧:“……你闭嘴。”
张苍委屈:“我就是想喝茶……”
萧何忍不住笑出声。
赵牧看着他们俩,深吸一口气。
“行了,说正事。冷尘那边还有什么发现?”
张苍赶紧收敛表情,开始汇报。
“冷尘说,从苟三胃里的毒量看,他死前半个时辰内服的毒。身上的伤比他死的时间早,大概一个时辰前打的。所以是先被打,后服毒。”
赵牧点头。
张苍又说:“还有,他左手臂骨折的地方,骨头茬子刺出来了,但他没包扎——说明打完他之后,那些人没给他处理伤,直接给他灌了毒。”
赵牧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灰蒙蒙的,几个差役正在收工,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
“萧何。”
“在。”
“明天是第三天了。”
萧何点头。
赵牧说:“让黑炭去查,那个矮个子车夫,最近三天有没有在城西出现过。还有,郭荣失踪那天,城西有没有人看见可疑的马车。”
萧何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张苍还站在原地。
赵牧看他:“还有事?”
张苍挠头:“大人,那个喝茶……真不带我?”
赵牧:“……出去。”
张苍灰溜溜地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赵牧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
嬴语嫣刚才站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淡淡的香味。不是脂粉,是衣裳熏过的草木味,像晒干的艾草。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案前,继续写验尸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