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郡衙门口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赵牧正在签押房里看地图,听见动静,抬头往窗外看。院子里进来二十多个差役,穿着郡尉府的号衣,领头的是田骏。他们站成两排,靴子踩在青砖上,咚咚响。

田骏走到门口,拱手笑道:“赵郡丞,下官奉命协助。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尽管吩咐。”

赵牧看他一眼。

田骏脸上堆着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腮帮子上的肉往上挤,把颧骨都盖住了。他身后那二十个差役站得笔直,但眼睛东张西望,到处乱看,看签押房的门窗,看院子的角落,看廊上走过的人。

赵牧放下炭笔。

“赵黑炭。”

黑炭从门外探进头来。

“带他们去城门口盘查。郭荣失踪了,查进出的人。”

黑炭点头,朝田骏招手:“走吧。”

田骏笑容一僵。

就僵了一瞬,马上又堆起来。

“赵郡丞,下官带这么多人,就干这个?”

赵牧看着他。

田骏干笑两声:“行,行,听赵郡丞的。”

他带着人走了。脚步声杂沓,出了院子,往城门方向去了。靴子踩在青砖上,咚咚咚,越来越远。

……

陈平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大人,田骏这是来监视咱们的。”

赵牧点头。

陈平说:“郭荣刚失踪,他就来了。消息传得真快。”

赵牧没说话,继续看地图。

地图上,郭府的位置画了个圈,东城门画了条线,城西水沟画了个叉。

陈平凑过来:“大人,要不要防着点?”

赵牧说:“不用。让他们盯着,咱们该查的照查。”

陈平想了想,点点头。

……

午时,田骏回来了。

他站在签押房门口,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有点僵。腮帮子上的肉绷着,不像早上那么松快。

“赵郡丞,下官无能,没查到线索。”

赵牧看着他。

田骏又说:“要不,下官再去别处查查?比如城西那边,听说……”

赵牧打断他:“田右尉辛苦了。回去歇着吧,有事我再叫你。”

田骏笑容一僵。

僵了两息,又堆起来。但那笑容挂在脸上,像贴上去的。

“那行,那行。赵郡丞有事,随时吩咐。”

他拱拱手,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里,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签押房的窗户。窗户开着,赵牧正看着他。他赶紧转过头,快步走了。

陈平在旁边笑。

“大人,他这是来‘帮忙’的,还是来‘看戏’的?”

赵牧说:“看戏的。”

陈平:“那咱们怎么办?”

赵牧说:“戏还没演到**,他先看着吧。”

……

酉时,赵牧回到住处。

一进门,看见萧何站在屋里,旁边案上放着一摞竹简,摞得跟小山似的。竹简堆得歪歪扭扭,最上头几片快掉下来了。

萧何转过身:“大人,这是今日的拜帖。”

赵牧看着那摞竹简,愣了。

“多少?”

萧何说:“三十二份。”

赵牧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份,看了看,放下。又拿起第二份,看了看,放下。

“昨日呢?”

萧何说:“昨日十九份。前日二十四份。”

赵牧算了算:“三天,七十五份?”

萧何点头。

赵牧扶额。

“我一个郡丞,怎么比县令人缘还好?”

萧何开始分类。

他把竹简分成几摞,一边分一边说:“这七份是邯郸文士,想与大人‘切磋诗艺’。”他把那几份挑出来,放在左边。

“这十二份是各府官吏,想请大人赴宴。”放在中间。

“这八份是商贾,想‘结交大人’。”放在右边。

他顿了顿,又拿出五份。

“这五份……”他看了赵牧一眼,“是各家小姐派人送来的诗稿,请大人‘指点’。”

赵牧差点被口水呛到。

“什么?”

萧何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份。

赵牧接过来看。竹简削得光滑,上头用细笔写着:《和赵郡丞鹊桥仙·其一》。字迹娟秀,旁边还画了一枝梅花,梅花旁边还题了两句诗。

赵牧沉默了。

萧何说:“大人,要回吗?”

赵牧把诗稿放下。

“不回。回一个,后面还有九十九个等着。”

萧何点头,把那一摞拜帖收拾起来,抱到墙角摞好。

……

赵牧走出屋子,往后院去。

太阳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红。院子里的青砖地被照得发亮,像抹了一层油。

王贲蹲在墙根,叼着旱烟袋,正抽着。烟袋锅里的火一明一暗,照出他脸上的皱纹和那道箭疤。看见赵牧进来,他咧嘴笑了。

“赵牧,你现在可是邯郸城的香饽饽。”

赵牧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怎么?”

王贲说:“昨儿个我在街上走,都有人问我‘你是不是赵郡丞府上的’。”

赵牧看他:“你怎么说的?”

王贲说:“我说我是看大门的。”

赵牧:“然后呢?”

王贲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块点心。点心烤得焦黄,上头还撒着几粒芝麻。

“然后那人说‘看大门的也沾光’,塞给我一包点心。”

他咬了一口,嚼着说:“味道不错。”

赵牧哭笑不得。

青鸟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汤。她穿着青灰色的布裙,腰间系着那条旧围裙,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看见王贲吃点心,她笑了。

“王叔,你这是蹭热度。”

王贲愣了一下:“什么热度?”

青鸟说:“就是……沾光。”

王贲点头:“沾光好,沾光有吃的。”

他继续吃点心,吃得津津有味。芝麻粘在嘴角,他伸舌头舔掉。

赵牧接过青鸟递来的汤,喝了一口。汤是温的,刚好入口,里头放了几片葵菜,还有碎肉。

……

张苍从外面进来,看见赵牧蹲在墙根,凑过来。

“大人,那些拜帖……”

赵牧看他。

张苍眼睛亮了,凑得更近:“能卖钱!”

赵牧愣了一下:“什么?”

张苍说:“你看,这些人想见你,见不到。那咱们可以办个‘见面会’,一人收十文钱,七十五人就是七百五十文……”

他掰着手指头算,越算眼睛越亮。

萧何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打断他:“张苍,你能不能不算这个?”

张苍委屈:“我就是算算。”

赵黑炭从旁边路过,听见了,嘟囔道:“算账能算出钱来,俺也去学算账。”

萧何看他一眼:“你学不会。”

赵黑炭:“为啥?”

萧何说:“你连土豆都画不像。”

赵黑炭愣住。

张苍在旁边笑出声,笑得直拍大腿。

青鸟也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汤碗差点洒了。

王贲蹲在墙根,叼着烟袋,看着他们闹,嘴角往上弯了弯。烟袋锅里的火一明一暗。

赵牧喝着汤,看着院子里的人。

夕阳最后一抹红褪下去了,天变成了灰青色。黑炭还在那儿愣着,张苍凑过去跟他说什么,萧何摇摇头进屋去了,青鸟端着空碗往灶房走。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里头亮起灯,黄黄的,暖洋洋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喝汤。

汤已经凉了一点,但还是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