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钟寅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把方棠从海洋中打捞出来。那年,她十六岁。

她从昏迷中醒来之后,身体仍旧是很虚弱,需要住院治疗。正好那几天钟寅不算太忙,有空闲的时间就会来看看她。

她很安静,一个人的时候基本上不怎么说话,斜靠在病**发呆,眉头紧蹙,似乎有很多心事。

钟寅坐在一旁,偶尔会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一瓣,她伸手接过来,放到嘴里。

有时他试着同她说话,想捕捉更多的信息:“陆桑……你出院之后有什么打算?”

她摇摇头,缄默不语。

他提及她的家人:“你的家人在哪里?怎么联系?或许我可以帮你联系……”

她摇摇头。

后来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空落落的,让她一时间有些惊慌失措:“我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钟寅不解。

“口哨。”她的眼神惊慌,“我的口哨呢?”

护士司芸正好推门进来,指了指病床旁边的柜子,应声道:“东西都在那里呢。”

钟寅起身走过去,把柜子打开,陆桑的那些东西,都装进了一个小袋子里。

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一卷皱巴巴的被塑料袋裹紧的钱,都是一些很小的面额,塑料袋里还裹着一小包种子之类的东西,再然后,就是那只银白色的口哨。

钟寅把它拿出来递到陆桑面前,她一把把它抓到手中。

塞到口中,用力地吹了一下,声音响亮,把钟寅和司芸都吓了一跳。

她却不觉得,几天以来脸上沮丧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明亮的笑。就是在那个笑容里,属于十六岁少女的光彩,短暂地回来了。

一个星期后,她的身体各项指标基本已经恢复正常,钟寅在基地的时候接到了医院的电话:“钟先生,病人身体已经没有大碍,可以出院回去了,回去之后多补充一些营养就可以了。”

去医院接她的路上,钟寅一方面为着她身体的康复开心,一方面又有些发愁。医生电话里交代“出院回去”,可他并不知道要送陆桑回到哪里。

被救上来时身上穿的衣服早已被海水侵蚀得不成样子,钟寅的车里放着拜托司芸买的年轻女孩子的衣服,先办理了出院手续之后,走到陆桑的那间病房,推开门去,她已经坐在床沿等他,身上穿着的,还是蓝白相间的病号服。

钟寅把手中的袋子递过去:“先换身衣服。”

陆桑顺从地点点头,接过那个袋子走到病房的卫生间里。

里面有两三件衣服,先拎起来的,是一条粉色的连衣裙,上面还带着吊牌,是她不认识的英文牌子,看着吊牌上“899”的标价,陆桑咬了咬嘴唇。

是她几乎没有穿过的短袖连衣裙,裙长也只是到膝盖的样子。陆桑有些别扭地拉开门走出来,下意识地抱住两条胳膊。

钟寅抬起头看到换好衣服的陆桑,微微一愣。

一直以来,他所见到的,有被救上来时奄奄一息的陆桑,有穿着宽大病号服面色苍白的陆桑,但他从来没有见到过,换上这么一身合身裙子的陆桑,她居然是个如此明艳如花的女孩子。

但敏锐如钟寅,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手臂上隐约可见的伤疤。她似乎是很在意这个,总是下意识地去遮掩。

“外面还是有点冷的,”钟寅笑笑,“袋子里应该还有件开衫,你套在外面吧。”

粉色连衣裙外面搭上烟灰色的毛衣开衫,原本乱糟糟的海藻一般的长发也梳理起来,扎了一个松垮的马尾辫在脑后,跟在钟寅身后从医院走出去的时候,她看起来和这个城市里所有的年轻女孩儿并无二致。

外面正值晌午,虽然温度不高,但阳光明媚,明晃晃的,陆桑扬起头去看的时候,觉得眼睛有微微的灼伤感,好似下一秒钟,眼泪就要流出来一样。

钟寅已经把车从车库开了出来,按下车窗按钮,示意陆桑上车。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陆桑,一直侧着头,看着窗外的车流和建筑。

“第一次来这里?”钟寅开口问她。

陆桑轻轻“嗯”了一声。

“以前的地方离这里远吗?”钟寅试图得到更多的信息。

陆桑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问他:“我们去哪里?”

“先带你吃个饭吧,这几天在医院,也没怎么好好吃饭。”钟寅用手敲了敲方向盘开口道,“想吃什么?”

“都可以的。”

“带你去吃牛排吧,补充点能量。”

车往前行驶,拐了两个路口,停在了绿茵阁门口。钟寅把车停下之后带着陆桑准备进去,一只脚已经踏到门口的时候,陆桑忽然开口道:“我不想吃这个。”

“啊?”钟寅微微一愣,但还是好脾气地问她,“那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马路对面有一个小巷子,隐约看过去,有几家挂着“沙茶面”“鱼丸汤”招牌的小店面:“我想吃沙茶面。”

“也好,”钟寅笑笑,“沙茶面我也好久没吃了,正馋着呢。”

都是有些年头的老店面,虽然陈旧,倒也都干净。一锅子浓稠的沙茶是由四十多种原料熬煮而成,花生味尤其浓厚,除了面,还可以自己选择加料。

老板给两人递过来两个盘子,钟寅和陆桑各自拿着要加进去的食材。

虾仁、老油条、肉丸……陆桑不忘给钟寅推荐:“这个鱼肚是一定要加进去的,特好吃。”

钟寅夹一些放到盘子里:“那听你的。”

很快就做好端上了桌,汤头甜、咸、辣中和得十分讨喜的程度,浓稠度也刚刚好,料足且新鲜,陆桑端起来喝了一口,很满足的样子。

或许是这几天住院吃得太素淡,她的胃口倒是很好,大口大口吃着,钟寅忍不住提醒她:“太烫了,你慢点。”

也是想趁着一同吃饭的机会,同陆桑说一下他眼下的安排。

“陆桑……”钟寅开口,“你在这里没有可以投奔的亲人朋友是吗?”

“没有。”陆桑头也没抬地说道。

“那,”钟寅有些为难,“你自己有什么打算吗?”

陆桑吃饭的动作明显地慢了下来,声音低低地:“我不知道。”

顿了顿,又开口匆忙补充道:“钟……钟先生,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的。”

钟寅急忙摆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打算先找个工作,挣些钱安顿下来。”陆桑打断了钟寅的话。

“不行,”钟寅不由分说地拒绝,“你还是未成年人,肯定要继续读书的。”

陆桑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钟寅有些心疼,把那碗沙茶面往她面前推一推:“先吃饭。”

起身结账的时候,钟寅才明白陆桑不肯进绿茵阁的原因,她坚持付钱,一定要请钟寅吃这顿饭,十分倔强,钟寅完全拗不过她。

“看病的钱,衣服的钱……”陆桑低下头去,“我都会慢慢还给你的。”

钟寅的那句“不用”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同陆桑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她的心性,他也能看出一二。

是坚忍又倔强的性子,对别人给出的好意诚惶诚恐,唯恐欠了别人。

午后驱车带她在这个城市又转了转,问陆桑要不要去海边的时候,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而后摇摇头:“不想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钟寅向陆桑提议:“我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局里,家中的房子一直都是闲置着,你可以先住在那里。”

陆桑的心中一动,抬起头来看向钟寅。

却很快便觉得不妥:“不行,我已经受你照顾太多了。”

“反正也是闲置啊,”钟寅试图说服她,“你自己在外面,也还是要找房子的。”

“我付给你房租。”

钟寅笑笑:“你住的时候可以没事打扫一下,这样我就不用每周请保洁了。”

陆桑又犹豫了一会儿,但眼下当真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最终点点头,声音低低道:“好。”

那一年还是二十多岁的钟寅,原本就是热情开朗的性子,做的也是帮助救援的工作,这样的事情,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奇怪,只当是碰到了这样一个需要帮助的女孩儿,自己尽可能地帮助一番。

那个时候的陆桑亦没有想到,她同这个从波涛汹涌中将自己打捞起的男人的缘分,竟如此绵长,贯穿她之后许多年的成长和岁月。

2.

想着已经许久没有回家住,家中空****的,缺乏一些必备的生活用品,钟寅先带陆桑去了小区附近的大超市。

她哪里见过这么大的超市,刚一进去就满目新奇。四处张望,被这工厂一样的布局所吸引。钟寅从门口推了一个手推车,告诉她需要什么就放进去,陆桑温顺地点点头。

他倒是典型的男生思维,见到需要的就直接往购物车里放:洗漱用品,拖鞋,家居服……拿起一条毛巾要放进购物车里的时候,陆桑眉头紧蹙,把那条毛巾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标签,又拿起另外一条,比对了一番之后,扬起脸对钟寅说道:“你看,这两个品牌是一样的,成分也是一样的,但是这一条因为有促销活动就会少六块钱,你买东西的时候还是要看一下。”

钟寅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小姑娘,正是花季年龄,这样说起话来,还真有些小大人的味道。

路过琳琅满目的零食区的时候,陆桑嘴里说着不吃,眼睛却不住地往那边瞟。钟寅看到她的眼睛落到哪种零食上,便做出一副自己爱吃的样子:“番茄味薯片好吃,拿两袋。那个芒果味的饼干,拿一盒。哎哟,这个话梅很好吃,还有这个黑糖麻花……哎,陆桑,你想吃什么?”

他这样做了表率,陆桑倒也不那么害羞,小心翼翼地从货架上拿起一块巧克力。

钟寅笑了笑,把货架上一盒子的德芙巧克力拿了下来。

陆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她难掩开心,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钟寅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过往的场景来:数年前,他每回去舅舅家的时候,小表妹总会缠着自己带她出去玩,她逛超市的时候,也喜欢买巧克力吃。表妹虽说性子骄纵,却总是很听自己的话,什么心里话也都愿意同他分享……

钟寅轻轻地叹了口气。

敏感如陆桑,立即转过头来,唯恐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有些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钟寅摇摇头,赶紧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没事没事,哎,那个牛肉干要不要吃?”

在收银台排队,轮到他们结账,钟寅把钱包拿出来打开的时候,陆桑看到里面夹着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儿的照片。

她的心中有隐隐的疑惑,因为觉得那张脸,好似是自己熟悉的。

但她知道自己不该开口去问,也没有必要开口去问什么。

她虽年少,却已懂得人与人之间的界限。

跟在钟寅身后从电梯中走出来,推开门进他家的时候,她好奇地打量了一番。

是室内挑高的两层设计,客厅很大,很简约,典型的现代简约装修风格。

和她住的那个拥挤潮湿、让人窒息的家不一样,和任树住的那个古朴别致的大园子也不一样。因为经常没有人住,所有的一切看起来有些冷冰冰的味道。陆桑换上拖鞋跟在钟寅身后,参观了一下整个居所。

卧室和书房都在楼上,她趿拉着拖鞋一级级踩过木质楼梯,钟寅推开一间房门,把灯打开:“你晚上睡在这里就可以了。”

陆桑点点头。

钟寅把一把钥匙从钥匙扣上卸下来递给陆桑:“钥匙你拿一把。”

抬起头看看墙上的挂钟:“你早点睡,我要回局里了。”

陆桑轻轻“啊”了一声:“这么晚,你还回去?”

钟寅点点头:“对,今晚我要值班的。”

他准备下楼,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折回去,在一张纸上写下一串数字:“家里有座机,你有什么事情,就打我电话。”

陆桑跟着他一同下楼,眼见着他到门口要伸手拉门的时候,在背后喊了声:“钟寅。”

“嗯?”他正在低头换鞋,“怎么了?”

她咬住嘴唇:“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钟寅开玩笑道:“家里也没什么东西。”

陆桑的神情却很认真:“你不用担心,我会尽快想办法安顿下来的,我欠你的,都会还给你。”

钟寅抬起头来,也是难得的认真神情:“是这样的,陆桑,我们作为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都不是一座孤岛,都需要跟别人发生关联。有时候我帮助你一下,你帮助我一下,其实都是很正常的事情,谈不上什么亏欠。”他扬扬手,“别想这么多了,晚上睡个好觉。”

钟寅走了之后,陆桑觉得整个世界缓缓安静下来。

她从厨房倒了一杯开水端在手中,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

这是城市,不比那座岛屿,已经入夜,窗外仍旧是璀璨的灯火,车水马龙。

银白色的口哨挂在脖子上,那是她同往昔唯一的链接。

天边挂着一轮上弦月,陆桑抬起头,想起任树,觉得有隐隐的苦痛与酸涩。

她就此一别,自是打算隐藏在茫茫人海,前尘旧事,一刀两断。

她这一生,应当都不会同他有再相见的机会。或许以后只能在长夜的梦中,远远地眺望他几眼。

陆桑叹了口气,不知道此时此刻,他会不会抬头看一看月亮。

3.

或许是连续几天的劳累疲惫,而且在医院毕竟休息不好,陆桑这一夜的睡眠极好,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在洗手间洗漱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观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伸出手来轻轻拉扯了一番自己的长发。

而后走上楼去,再下来的时候,手中拿着一把剪刀。

重新走到那面镜子的前,随着一声“咔嚓”,第一缕长发缓缓地掉在脚边,接下来是第二缕,第三缕,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十来分钟之后,镜子中的自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好似完全换了一个人一样。

洗手间的这面镜子足够大,大到让陆桑褪下身上的衣衫之后,能够在镜中看清自己的身体。

那身体太过单薄瘦削,似乎连一根根的肋骨都清晰可见,然而让人心惊的并不是这个,而是那些瘀青与疤痕。

大臂上久久未曾消散的瘀青,后背部因为烫伤而留下的红色的疤痕,留在原本白皙洁净的皮肤上,看过去极其触目惊心。

她往常是从未有勇气这样观望着自己的,这一具破碎的身体,连同里面那颗破碎的心。

将淋浴的喷头开到最大,温热的水流从自己身上流过的时候,才有勇气蹲下身来,痛快地哭上一场。

那天之后,她环顾了一下整个居所,找出扫帚和抹布,准备做一下家务。

到楼上书房的时候,被钟寅书架上摆得齐齐整整的书吸引,多是一些社科类的,有经济,也有历史,同她以往的阅读不大一样。

桌子上还摆放着一台深灰色的笔记本电脑,陆桑并不会用这个,只是在将书放回原处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鼠标,原本黑着的屏幕立即亮了起来,屏幕上的女孩子,和钟寅钱包照片上的那个女孩子,是同一个人。

陆桑只觉得心头一紧。

她是认得这个女孩子的。

赵熹微,她认真回想起她的名字,没错,应该就是她,她曾经到岛上找过任树,陆桑同她有过照面。

难道她同钟寅,有着什么关系?

陆桑这样思忖着,轻轻咬住嘴唇,如果这样的话,她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她之所以在那个黑夜跳进海中,在那样的滔天巨浪中活下来,原本就是为了逃离自己的过往和命运,坏的也罢,好的也好,她都不想再同那过去有任何的牵连。

傍晚时分拿起家中座机,对着纸上的那一连串号码,给钟寅打了电话。

他正在开会,对近一个月的飞行救援情况的总结梳理,挂断之后过了十几分钟打回去:“陆桑,怎么了?”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晚上我应该就在局里……”话说到这儿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她也是刚出院不久,自己在家也是孤零零的,又改了口,“回去吃,不过估计要晚一点。”

“好!”陆桑点头,“我等你。”

讨论的时间比钟寅想象的要长一些,针对这几次救援行动大家有着不同的看法,讨论很激烈,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

阿荣从后面跟上来:“组长,要不要一起吃饭?我们准备去吃烤鱼。”

“哟,烤鱼我最爱吃……”话说到一半,他摆摆手,“今天不行,要回家。”

“你一个单身汉,回家做什么?”执行任务时严肃认真的阿荣,平日里放松下来,完全是一副口无遮拦的样子,冲着钟寅挤眉弄眼,“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乱讲。”钟寅拍了拍他的脑袋,“我要是谈恋爱了,还能不在全局通告啊?家里有个客人,改天再一次吃烤鱼啊。”

开车到小区楼下,他思忖着要带点什么吃的上去,正好看到前阵子刚尝过的日料店,推门走了进去。

钟寅打包了两份三文鱼寿司、一些串烧和炸虾天妇罗,味噌汤要了一份,怕不够吃,又加上一份蛋包饭。

他提着袋子上去,站到门口刚想腾出手去按门铃的时候,“咔嗒”一声,门已经从里面拉开。

钟寅抬起头的时候,本能地“啊”了一声,眼里写满了震惊,五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顶着狗啃头的少女和昨日在自己家的是一个人。

陆桑有些不好意思,伸出手来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很难看吗?”

“没有没有,”钟寅强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找理由夸奖,“挺好的,显得很……很精神。”

走进去一看,桌子上竟已摆上了几道菜。

“这些是你做的?”钟寅有些难以置信,“小小年纪都会做饭了?”

陆桑觉得有些好笑:“不是很正常吗?你坐下尝尝吧。”

钟寅把手中的外卖提起来:“我也带了一些吃的,一起吃。”

日料这些东西,是陆桑以前没有见过的,她用手捅了捅寿司上面的三文鱼片:“这是生的?”

“对啊。”

“咦,”她蹙紧眉头,“真恶心。”

“哪里恶心了,”钟寅用筷子夹起来一块放到她面前,“你尝尝,味道可鲜美了。”

好说歹说,她才夹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嘴中,嚼了一口之后抬起头来,眼神里满是欢喜:“真的很好吃。”

“哈,”钟寅笑着把一盒寿司都推到她面前,“那就多吃点。”

吃完饭之后,钟寅陪着陆桑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拾一番,她抬起头问他:“晚上还要去局里吗?”

钟寅摇摇头:“不用了,今天不是我值班……”

话音未落,口袋里那部必须二十四小时开机的手机铃声大作起来,是救援队打来的:“钟寅,立即归队,接到了救助电话。”

他立即拎起放在沙发上的衣服披在身上,答了声:“是,立即归队。”而后顾不得同陆桑解释,便伸手拉开门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陆桑也快走了几步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钟寅走进了电梯。

晚上八点二十分接到的救助任务,“海安号”渔船上一名渔民胃出血昏迷不醒,船体天蓝色,船长二十八米,宽六米,正向珠海市方向行驶,需要救助。钟寅十五分钟便赶到了局里。九点钟,救助直升机做好各项准备工作后,立即前往事发海域执行救助任务。三十分钟的现场作业之后,救助机组成功救起了这名患病渔民。九点四十分,救助直升机落地,这名渔民被送往附属医院救治。

这所有的一切都做完,钟寅回到家推开门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钟。

房间里很是安静,陆桑应该已经睡下,只有墙上挂钟嘀嗒嘀嗒的声音。钟寅将灯光调到最微弱,推开客卧的门看了看,熟睡中的陆桑,面容安详。

简单洗漱了一番之后,到卧室的**躺下,想到好像救助飞行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应该是有信息,便拿出来看。

是姑妈发过来的:“阿寅,你那边有熹微的消息了吗?”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他这个表妹失踪已经快半个月了。

早已经报了警,他也尽可能地利用自己的一些人脉帮忙寻找,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忽然失踪,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遭遇了拐卖。

这十几天里,钟寅去过姑妈家几次,那个往日里精致美丽的中年女人,在这些时日迅速地衰老憔悴,整个人好似被抽光了所有的精气神。

钟寅试图去安慰她,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都是徒劳,只得在心底暗暗下决心,要尽快地找到熹微。

然而十几天过去了,还是一无所获。钟寅只得沉沉地叹了口气。

想到了睡在隔壁的陆桑,这个同他表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儿,想必也是经历过种种不可说也不愿说的沉痛往事,选择把一切都埋藏在心底。

他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会尽自己所能,好好照顾陆桑。

亦期冀着,自己的这份担当能在宇宙中获得回应,让表妹熹微在她走上的道路上,亦能遇到愿意帮她一把的人。

4.

处理各种证件上的问题,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钟寅几乎是想尽了各种办法,才将陆桑的身份证办理下来。

那日带她户籍处拍照,留着一头短短头发的陆桑坐在板凳上,安静地看着前方的相机。

民警正准备拍照的时候挥了挥手:“不能戴项链,脖子上的东西取下来。”

陆桑反应过来,赶紧把脖子上那只银白色的口哨取下来,塞到自己的口袋中。

“咔嚓”声响起的时候,陆桑轻轻地在心中说了声“再见。”

再见,那潮水涌动着的年年月月。再见,那原本属于自己的另一个名字。

再见,任树。

那个曾陪伴自己一同在暴风雨般的日子里走过的少年。

半个月后,崭新的证件邮寄到了陆桑的手中,再过几日,钟寅在自己所在的军区的附属高中,给她办理了入学手续。

人生的种种际遇,向来是如此奇妙,救下她的如果不是钟寅,钟寅如果不是因为表妹的走失而产生的巨大同情心,陆桑的人生,必定会走上另外一条道路。

然而这世间,并没有什么如果。

这就是她的道路。

去新班级的前夕,钟寅带她去买一些文具,也顺便带她去挑了几件衣服。

熟稔了一些,陆桑已经不像当初那样紧张兮兮,好似荒原上的小动物,随时都面临着灭顶之灾一般。她开朗了一些,也像个十六岁的女孩儿那样,换上好看的衣服会开心地在镜子前左照右照,还转圈展示一番。

“钟寅哥哥,”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忽然来了一句,“我以后都会还给你的。”

钟寅正在发动车,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啊?什么?”

“你对我的好,”她顿了顿,而后看向钟寅,“等我以后有能力了,都会还给你的。”

钟寅原本想取笑她一番,然而陆桑的神情极其认真,他点点头:“好啊,小陆桑长大后,就会变成一个特别厉害的人。”

学校是半封闭式的管理,周一到周五需要住校,偶尔周末陆桑可以回家,钟寅又常常需要加班,两人经常是大半个月,才有时间见上一次。

吃饭的时候,钟寅问陆桑:“怎么样?都还能适应吗?”

陆桑点头:“挺好的。”

如果说不同的话,是和当初小岛上的那所学校不同,周围同学的家境都很好,女孩子聚在一起聊天,说的大多也都是陆桑听不太明白的东西。

但对她来说,这些并不要紧。

是不是漂漂亮亮地坐在教室里,并不要紧。面颊上有没有冒出青春痘,并不要紧。不知道当红艺人的名字,并不要紧。没有什么朋友,也并不要紧。

她在意的,是成绩单上的分数,是偶尔做错的那道数学题,是怎么把自己落在后面的英语口语成绩提高一些。

是曾经有一晚在海边,有流星划过的时候,她许下的愿望——“想做一个星星一样的人。”

耀眼的,会被看到的,站在高处的人。

那是她对任树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5.

高考结束之后,钟寅带陆桑出去旅游。

原本计划带她出趟远门,去国外看看,陆桑摇头拒绝:“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我找了一个兼职,下周开始上班。”

钟寅带她去了一趟成都。

成都总是雾蒙蒙的,天气倒也不是多么炎热。两人白天去熊猫基地看了熊猫,晚上在锦里逛。

晚上的锦里挂着各式各样好看的灯,中外游客熙熙攘攘的。陆桑这两年一心放在学习上,基本上没有出来玩过,对所有的一切都很新奇,各种小吃都要尝一点,冰粉、钵钵鸡、糖糍粑……她走在钟寅前面一点,头发已经长长了很多,偶尔会转过头来对钟寅笑笑,把手中的冰激凌伸到他面前:“来,吃一口。”

钟寅笑笑,倒也不客气,低下头去咬了一口。

路过一家小酒馆门口的时候,陆桑的眼睛一亮,停住脚步:“我们去喝酒!”

钟寅刚想拒绝,陆桑嘴巴噘了起来:“我都十八啦。”

这么一想,倒也是,点点头:“那就当你十八岁的成人礼了。”

坐在二楼靠窗的座位,在服务员拿过来的酒水单里点了两杯鸡尾酒,龙舌兰日出和天空之城,都有着好看的色泽。

酒吧里的灯光昏昏,身旁有唱着歌的民谣歌手,陆桑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些新奇也有些紧张,故作镇定地端起高脚杯喝了一口酒。钟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正好碰到她笑着抬起头来。

两人眼神触碰到一起的瞬间,钟寅的心中忽然有一股莫名的情绪涌现出来。

民谣歌手仍旧在唱着朴树的那首《她在睡梦中》?:“我多想摇醒你,告诉你我有多么地爱你……”

两年多的时间,当初那个惶恐不安、瘦弱不堪的少女,眉眼间已经有了些许成熟的味道。

那情绪缥缈又强烈,钟寅自己都不能很好地描述出来,只觉得在陆桑的粲然一笑中,胸膛里有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这是他以前从未想过的。

陆桑在他眼中,可一向都还是个小女孩儿呢。

坚强的,倔强的,独立的,执拗的,可爱的小女孩儿。

或许是酒精,或许是灯光,也或许是这异地让人放松的氛围,钟寅只觉得一时间有很多话想说:“小桑……”

“钟寅哥哥,”周遭有些吵闹,他那句称呼并没有落到她的耳中,没有注意到他情绪的转变,陆桑自顾自地说着,“这种鸡尾酒真好喝,我还想再喝一杯。”

“好了好了,”钟寅哪里会纵容她喝酒,“不许再喝了,等会儿出去吃火锅。”

火锅店不同于酒吧,自然是充满着人间烟火的感觉。钟寅把切成薄片的牛肉放到锅中涮了一下,蘸了蘸酱料放到陆桑面前的小碟子里。

陆桑同他说起自己准备报考的专业和在大学里的打算。

钟寅忍不住打断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会太累的。”

“我不怕累,”陆桑垂下头去,“我只怕……”

顿了顿,后面的那句话最终还是没有说下去。

我只怕,不能拥有我想要的人生。

“没有谈恋爱这一项啊?”钟寅打趣。

“嗯?”陆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大学的安排里,没有谈恋爱这一项吗?”钟寅笑,“大学里一定会遇到很棒的男孩子的。”

陆桑往嘴里塞了一块牛肚,嘴巴一撇:“才不要,浪费时间。”

半夜的时候在一家小剧院看了一场川剧《白蛇传》,虽说时间很晚了,但因为是夏季,小剧场里也是挤满了人。

钟寅和陆桑坐在靠边的小桌上,面前是一小碟瓜子和茶水,陆桑看得认真,钟寅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却总是会落在她的肩上。

就是那次成都之行,让钟寅的心中,悄无声息地有了些许不一样的东西。

后来有一个民谣歌手的一曲《成都》风靡一时,钟寅听的时候,总是会想起和陆桑在宽窄巷子,在锦里,在玉林路,吃吃喝喝无所事事晃**着的那几个温柔的日子。

那大概也是陆桑拼命往前奔跑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假期。

从成都返回之后,她便开始在当地的一家教育机构做兼职老师,晚上的时候也带带家教。

辛苦当然是辛苦的,经常需要连轴转,再遇上对方改时间,有时候要来回折腾很多次。但她并不在意辛苦。

同她少女时期浮萍一般漂泊着的命运相比,她喜欢这种用力生活,凡事尽力的感觉。

高考成绩优异,高中学校给予的奖学金足够支付学费,假期的兼职工资周结一次,并不算多,但陆桑也会小心翼翼地收好。

那阵子钟寅的工作也忙,新进来一批年轻人,他要负责培训,也是经常一两周才回来一次。

有一次回来,推开自己房间房门的时候,看到床头柜上摆放着一个纸袋。

有些疑惑地打开,是一件灰色的衬衫。

里面有一张小小的卡片,是陆桑的字迹:“谢谢你这么多个日子的照顾,我一定会慢慢还给你的。”

钟寅微微笑笑,她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仍旧是那个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独立起来,不依赖任何人的陆桑。

那个想让自己无坚不摧的陆桑。

但认真想一想,我不想需要任何人的背后,究竟是一种强大,还是一种懦弱呢?

我不想需要任何人,我也不想被任何人需要。

我不想付出爱,我也不想得到爱。

从进入大学到工作的那几年,陆桑的确是一个这样的人。

拒绝追求者毫不留情,一门心思地扑在学业上,业余时间能够同时做三份兼职,也并不介意把野心和斗志都写在脸上。

然而人总有刺猬卸甲下,柔软的地方。好在她拥有了戴圆这个朋友,加上钟寅不间断的关照,这些都让她觉得生活是轻松愉悦的。

坐在病床前的陆桑叹了口气,看了看仍旧处于昏迷中的钟寅。

司芸对她的指责……那是不对的。

她怎么可能不关心钟寅?这十一年来,他待她如兄如父,如师如友,是同她的生命联结得如此紧密的人。

只要他健康平安,哪怕要她拿出性命,她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