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离开这里,去其他的地方。去遥远的国度看看,去没有人认识我的城市和街道,去别的小岛看看。没有忧愁,也没有烦恼的小岛。”
“也会有一些瞬间,我希望自己死掉。当那个男人的拳头快要落下来的时候,当玻璃杯摔落到地上变成碎片的时候,当看到镜子里的我身上那些难看的蚯蚓一般的伤痕的时候……不过,也会有一些瞬间,我希望可以好好地活着……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第一次吃蒋阿姨煮的饺子的时候,摸一摸‘饭团’的脑袋的时候,看到任树笑的时候……”
“世界上大部分人是善良的,也有一些不值得尊敬的浑蛋垃圾。大多数人最后会结婚生子,这些浑蛋垃圾也会结婚生子,他们并不会因为成为父母,就值得尊敬起来,我原谅不了他,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写的时候应当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圆珠笔的笔迹,几乎穿透了那薄薄的纸。
对方棠来说,组成童年的记忆和生活的,是哪些东西呢?
浓重的酒精的味道,啤酒瓶落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刺耳的声音,卑劣的残暴的咒骂声和隐忍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那个被叫作父亲的男人,平日里看起来沉默寡言的男人,也曾给予过她和母亲短暂的片刻的温情时光。然而在某个节点,生活温情脉脉的面纱被揭开,他的羞辱、暴虐与拳头,砸向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
连带着她的孩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五年前,十年前……大抵从方棠有记忆的时候,这样的事情便隔三岔五地上演着。
卧室里的那个大衣柜,曾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充当着方棠的庇护所。
晚上门口响起钥匙拧动声音的时候,母亲整个人便好似一只荒野上面临着灭顶之灾的野兽一样警惕起来。若是在门打开的一刹那闻到了酒精的味道,她便好似提着一只幼崽一样,将方棠迅速地塞到那个衣柜里。
海边潮湿,南方多雨,陈旧的木质衣柜里,总有着发霉的味道。
黑漆漆的,只有柜门的缝隙中,有一丝光线可以透进来。
衣柜的空间并不大,方棠双手紧紧地抱住双膝,把头埋在膝盖里,闭着眼睛,幻想自己在另一个时空。然而,衣柜外的各种声音片刻打断她所有的幻想。
先是男人嘴里含混不清、嘟嘟囔囔的咒骂声,后是母亲小心翼翼的讨好声:“水在这里。”
“砰”的一声,是玻璃杯落到地板上的声音。
方棠打了一个寒战。
她想象得出外面的情形,打在母亲身上的,也许是拖鞋,也许是扫帚,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父亲暴虐的声音传来:“你给我滚出去!”
“臭娘们怎么不去死!”
“那个杂种呢?一起滚出去。”
下嘴唇的边缘被咬出了一排齿印,像是一串小小的紫红色的铃兰花。
方棠冲出来的那一次,是听到了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号叫声。
她大声抽泣着冲出来,七岁的孩童,被眼前的情形惊呆——母亲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小腿处红得吓人,脚边的开水壶中,还有滚滚的水汽冒出来。
她两眼通红,大喊了一声冲到那个男人面前,像只小兽一样,用尖利的牙齿咬上了他的手臂。
他用力甩开,方棠整个人便被甩了出去,脑袋撞上桌角,额头上的瘀青有半个巴掌那么大。
后来方棠慢慢发现,如果身体很疼痛的话,憋气使大力气就会降低疼痛。她开始的时候会大声地号哭,会在拳头落在母亲身上的时候冲过去哭喊着求他,但发现她越是哭得大声,那些拳头便会更加暴虐。她学会了安静,知道用嘴巴出气可以没有哭声或者让声音小下来。
“妈妈,我们一起走,我带你走。”
“逃不掉的,他总会找到我们的,”瘦弱的女人眼中带着泪水,她摇头,“而且在外面,我们怎么生活啊……”
方棠逃出去过。有一回,那男人的巴掌眼见着要落到她脸上的时候,她大喊了一声,而后整个人冲了出去。外面是肆虐的狂风暴雨,让人恐慌的电闪雷鸣。也并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只知道奔跑,一个劲地向前奔跑。
逃出去,从这个家庭逃出去,从这座小岛逃出去,到外面的世界去。
“我想离开这里,去其他的地方。去遥远的国度看看,去没有人认识我的城市和街道,去别的小岛看看。没有忧愁,也没有烦恼的小岛……”
脚下的路从坚硬的水泥地变成了柔软的沙滩,方棠趔趄了一下,而后才意识到,自己到了海边。
空无一人的夜晚,海洋是黑蓝色的,一层层的浪花翻滚着,辽阔而神秘。
好似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方棠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在无意识地往前走着。
双脚触碰到海水,刺骨的冰冷。
先是盖住了脚背,而后淹没了脚踝,再是小腿,膝盖……
一个浪花迎面打来,她闭上了眼睛——“好想死掉,活着好辛苦。”
然而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任树的那张脸。
几天前,放学后他同她一起走着,在路口分别的时候,他开口道:“棠棠,玫瑰快开了,等开的时候,我喊你来看。”
“好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海水中的方棠,陡然把双眼睁开,看着眼前这黑蓝的海面。
就那样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过身去,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水中摸索着,走到了岸边。
2.
全身上下已经湿透,知道若是这样回去,一场责骂在所难免。
在暴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站在了蒋依家的门前。
雨水夹杂着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着,她犹豫地站在那里,几次伸出手来想要敲门,又悻悻地落下。
房间里面,蒋依正在厨房忙活着煲汤,一边把几片老姜放进砂锅里,一边对身后坐在沙发上看书的任树说道:“本来想喊棠棠过来吃饭的,刚才打电话没有人接……”
任树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好大的雨啊。”
——“好大的雨啊,”他思忖道,“也不知道这个时候,棠棠在做什么呢?”
排骨的香气从锅里飘了出去,又从门缝中飘了出去,飘到方棠的鼻子中,她的肚子忍不住“咕咕”地叫了起来。
好在风雨声实在太大,遮盖住了哭声。她又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转过身去,一步步地往另外的方向走去。
“棠棠!”身后忽然传来了这样的一个声音,让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棠棠!”那声音里带着急切和震惊,而后是脚步踩在水洼中的声音。
她的手臂被从后面拉住,整个人已经动弹不得,转过身去的时候,看清是任树。
仿佛溺水太久的人一下子看到了水面上的稻草,她一下子抱住了他。
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任树,只能用双臂紧紧地环住她。
她在发抖,全身上下都在不停地颤抖。
房间内蒋依问道:“小树,还没有关好门吗?”往外走了几步,才看到眼前的景象。
心疼不已,赶紧招呼着两个孩子到房间里去。
洗完热水澡,用浴巾擦拭干净,身上穿着的是蒋依的睡衣,宽宽大大的,看上去有几分好笑。
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蒋依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来,示意方棠坐下,打开吹风机,细心地给她吹着头发。
温热的手指从发间穿过,耳边也是温热的气流。
方棠抬起头来,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
是极少会有的,眼神中没有防备和冷漠的时刻,仿佛刺猬安心卸下了坚硬的盔甲,是柔软的神情。
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冬瓜排骨汤,每人一份蛋包饭,方棠和任树比赛一般,一定要把盘子里吃个精光。风卷残云之后,三个人歪歪扭扭地躺在沙发上,方棠打了一个饱嗝,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撑死了。”
忽然一阵强风刮来,把没有关紧的窗户吹得砰砰响,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头顶上挂着的那盏小灯摇晃了一下,紧接着便灭掉。房间里的其他灯也都灭了,一时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停电了?”方棠问。
“这么大的雨,估计是线路出问题了。”蒋依从沙发上起身,用手机屏幕的光亮照着摸索到了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来几根蜡烛。
窗户重新关紧,避免有风再吹进来,点上几根蜡烛,整个房间沉浸在忽明忽暗的光亮里。
方棠脑袋一歪:“我们来比赛背诗吧,背带雨的诗。”
她抢到第一个:“我先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任树笑笑:“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蒋依挥手:“你们孩子玩,我哪里比得过你们。”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是方棠。
任树脱口而出:“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方棠转了转眼睛:“冬雷震震,夏雨雪。”
“这是哪首诗?”任树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上邪》啊,”方棠开口道,“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方棠声音朗朗,背完之后不知怎的有些不好意思,好在烛光照着,也不至于被看出红了脸。
任树又想到了一首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巴山夜雨时,巴山夜雨时。
那个时候的方棠和任树,哪里想过,下一个落着雨促膝而谈的夜晚,竟是隔着漫长的十一年时光之河的洛杉矶。
任树说完那句诗之后,方棠没有去接上,闪着烛光的房间又陷入了沉默里。
蒋依端着两杯热牛奶走出来,递到两个孩子的面前,抬起眼来看了看方棠,忽然开口道:“棠棠,和我们说一说吧。”
方棠方才脸上的笑容慢慢隐去,神情沉寂了下来。
任树的目光落在了方棠的侧脸上,或许是因为外面的雷声,或许是因为那影影绰绰的光线,他忽然伸出手,轻轻地覆盖上了方棠的手。
没等方棠说话,他先开口道:“我想和你们说件事情。”
3.
人与人之所以能够成为亲密朋友,必然是在彼此面前撕下假面来,露出伤口和脆弱。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那个狂风暴雨的夜晚,不管是对于方棠,还是任树,乃至对于蒋依,都极其重要。
外人看起来,他有一个对他宠爱得近乎过分的父亲,他不愿意上学就不去学校,不想生活在城市就搬到这座小岛,尽可能地满足他的所有要求,让他快乐。
任树却总觉得父亲的所作所为并非是真的宠他。
他认定父亲是出于内疚。
他提到了自己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记得爸妈之间的感情很好的。后来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们便经常吵架。”
“我特别害怕听到他们吵架。再后来,我爸开始不回家了。”
“我妈,”任树的脑海中浮现出妈妈的样子,她纤细,脆弱,敏感,好似菟丝花一般,“我妈在家的时候,经常会哭,那个时候我也不敢说什么话,生怕让她更伤心。
“我一直以为,他们之间的冷战和争吵,都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我们家还会回到原先幸福的状态中。没想到有一天我爸回来,说自己已经决定同别人生活在一起,要跟我妈离婚……”
风雨飘摇中,任树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有天早上我起床之后,我妈正坐在我的床边,精神状态出奇地好,说是要带我出去玩。那天她上午带我去了植物园,下午带我去游乐场,晚上的时候和我去小吃街。以前我妈对我和我爸吃什么东西管得特别多,但那天,她什么都带我尝尝,我吃了水煎包、烤肉串、油炸鸡柳,对了,还吃到一种甜甜的糯米做的糕点,特别好吃。
“那天她和我说了很多话,一直都是笑眯眯的,很温柔。
“后来我想了一下,那大概就是人们所谓的回光返照吧。当时的我却以为那代表着一种和解。
“那天我们玩到很晚才回家,我很累也很困,往**一躺就睡着了,我妈跟我说了句‘爱你宝贝’,我也没有回应。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浴室里自杀了。”
也许是已经因为这件事情流过太多次眼泪,如今任树说起来的时候,已经能够很平静了。虽然知道成年人的世界,并没有那么多的非黑即白,也能理解其实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父亲。但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
任树的心中,是不可能没有怨恨的,怨恨父亲,也怨恨自己。
父亲没有离开家,他同那个想要生活在一起的女人的感情,也是无疾而终。这个世间,没有谁的感情有足够的勇气建立在别人的死亡上。
从这个角度上说,母亲亦是用这般决绝的方式,留给了任树一个父亲。
任树原本就不是开朗外向的性格,如此惨烈的打击之后,整个人更是安静沉默。后来偶然看到照片,知道家中在岛上还有这样一处旧房子,在那年生日父亲问他想要什么礼物的时候,说想要搬过来。
父亲的眼神中闪过犹豫,但最终还是坚定地点头:“好,我过几天就找人修缮一下。”
任树咧开嘴微微一笑的空当,眼前的这个男人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去,眼泪差点流了出来。哪里还有什么担心和犹豫,唯一有的,是一个父亲想要让儿子尽可能开心的决心。
“你爸爸很爱你的,”一直安静地听着的方棠在晃动着的烛光中开口说道,“你刚搬过来的那天,我看到过他看你的眼神,那绝对是一个宠爱儿子的父亲的眼神。”
那种藏在眼神里的东西,即便是从未在自己父亲的目光中看到过,然而方棠还是知道,那就是爱。
她的眼神黯淡了下来,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那种爱,我从来都没有得到过。”
她眉头微微蹙起的那一刻,任树只觉得自己心中的痛难以言说,想伸出手来,抚平她的眉。
窗外风雨如晦,方棠的声音平静。
那些她过往人生中,只对潮汐说出的话,只对草木说出的话,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对别人倾诉出来。
早已习惯了压抑地、沉闷地哭,方棠几乎都快要忘记,畅快地流一场眼泪,是一件如此痛快的事情。
银白色的口哨,是两个星期之后,任树在同她结伴回家的路上拿出来的。
当时是傍晚,夕阳沉沉,染红了半个天际。任树同她并肩走着的时候,从口袋中忽然拿出它来:“我有个东西想送给你。”
是上次父亲出差的时候,他托父亲带回来的。
口哨精巧可爱,方棠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伸手接过去之后,含在嘴里用力地吹了一下。
清脆响亮的哨音。
却还是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他为何要送一只口哨给自己。
路过两个台阶,任树示意她走过去在那里坐下,把口哨接了过来。正想放入口中的时候,方棠愣了愣,赶紧伸手夺了过来,在袖口用力地擦拭了一番,才递给任树。
但心里,还是有些许的感动的。
他可是个有微微洁癖的人,衬衫上有一丁点污迹都要立即换下来的那种。
任树好像感觉到自己方才的举动有那么些反常,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可以用这只口哨当暗号。”
“暗号?”方棠眨了眨眼睛,饶有兴趣的样子。
“对。”任树点头,把口哨放在嘴里,用力地吹了一下。
因为就在方棠身边,那声音极其嘹亮,把方棠都吓了一跳,她立即捂住耳朵:“好响。”
任树点头:“对,它的声音特别响亮,即使我们离得很远,你用力吹的话,都能听到。我们用哨音来传递信息。”
“哨音?”
就像是这样,任树把口哨含在口中,示范着吹了一个长音,又吹了一个利索的短音:“你看,这两个声音是不一样的。那么不同声音的长度就可以表达不同的意思。”
任树吹了两个短声。
“比如两个短声,是‘再见’的意思。”
方棠撇了撇嘴:“再见不能当面说吗?为什么还要吹口哨。”
“举个例子啦。”任树笑道。
他又吹了两个长声:“这个是‘你好’。”
方棠忍不住翻白眼:“暗号不是要传递一些重要的信息吗?”
任树的神情严肃了下来,口哨含在嘴中,吹出了三个急促凌厉的短声。
“这个是?”
“棠棠,”他转过脸来看向她,“以后你再遇到那样事情的时候,就吹这个。”
方棠的笑容在脸上凝固,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任树的用意。
她怔怔地伸出手去,把那个哨子从任树的口中拿了下来。
轻轻擦拭一下放到自己嘴里,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吹出三个嘹亮的短声。
“是‘帮帮我’的意思吗?”方棠看着他的眼睛开口说道。
任树点头?:“对,只要我听到了,一定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你面前。”
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方棠不知道为何有些紧张,赶紧把脸转了过去,含在嘴里的口哨吹了三下,但明显是听起来不同的三个长声。
“这是‘谢谢你’。”方棠微微一笑。
从那天开始,那只口哨就一直挂在方棠的脖子上,小巧精致,看起来也并不突兀。
晚上睡觉前会伸手摸一摸,莫名地觉得安心。
任树希望那三声短音,她永远都不必吹响。
她永远都不必吹响。
4.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陆桑刚从小南瓜的重症监护室出来。
这两周左右的时间,任树也一直留在洛杉矶。这几年,他莫不是一心扑在工作上,研究所现在正好是两个项目中间空闲的阶段,也没有太追着他工作的意思。
虽说对于两人而言,原本都可以把这些时日看成是人生难得的假期,但因为担心着小南瓜的病情,陆桑的心中总还是有些阴霾。
昨晚开始准备的第一轮手术,红色的“手术中”的警示英文亮起来的时候,陆桑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在休息室中也是坐立不安,一直来回踱步,好在还有任树在身边,多少缓解了一些焦虑。
长达四五个小时的手术,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的时候,陆桑立即冲上前去,用英文询问主刀医生手术情况。
主刀医生摘掉口罩,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脸上有丝放松的神情:“手术暂时还算顺利,不过患者还在麻醉中,现在要送到监护室。”
她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过脸去,对任树笑了笑。
重症监护室暂时还不允许进去,一颗心放下来之后,陆桑觉得肚子咕咕叫,这才意识到任树和自己都已经两三顿饭没吃了,转过脸去:“先出去吃点东西?”
任树点点头。
黎明时分,微微有些凉意,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大亮,是藏蓝色天空。
陆桑扬起头来,想呼吸一些新鲜的空气。天上尚挂着几颗寂寥的星,忽明忽暗地闪着,忽然就有一颗星星拖着小尾巴从眼前划过。
“快看,”她忍不住轻呼,“流星!”
说也奇怪,那一刻不知为何,钟寅的面容忽然在陆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个瞬间她想的是——“好久没有和钟寅联系了,不知道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呢?”
还没等她想太多,手机响了起来。
她看下来电显示,是国内的座机号码,陆桑并不熟悉,接通之后有些疑惑地放在耳边,那边传来医院护士长司芸的声音:“喂?陆桑。”
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同往日,有些嘶哑,好似刚哭过一般。
陆桑不明所以:“怎么了?”
司芸开口道:“找到钟寅了。”
她的这句话于陆桑听起来有些奇怪:“啊?什么意思?钟寅怎么了?”
司芸十分诧异:“你不知道钟寅出事了?”
陆桑只觉得脑海中“轰隆”一声,随即面色惨白,赶紧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怎么了?”
司芸语气里有些许责怪的意味:“陆桑,钟寅当初对你……”
话说到一半,觉得现在提这些也没什么意义,转而叹了口气?:“之前东海出了那么大一个事故,你都不看新闻的吗?救援进行得很艰难,钟寅在救援过程中失联……”
“现在呢?”陆桑的眼睛圆睁,耳朵紧紧地贴在手机上,“现在找到了是吗?你刚才跟我说找到了。”
司芸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搜救了好久,是有渔民出海捕鱼的时候发现的。”
“那就好……”陆桑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刚落下来,司芸下面一句话已经落到了耳朵中。
“但礁石撞击到了大脑,整个人一直昏迷不醒……”
陆桑只觉得脑海中又是“轰隆”一声。
司芸提出了自己的请求?:“如果方便的话,你能不能回来看看他?你对他来说就像……亲人一样,对他苏醒一定会有帮助的……”
“好。”陆桑没有丝毫犹豫,立即答应了下来。
电话挂断的时候,任树看得出来陆桑努力镇定的神情中有些许的慌乱,问她:“怎么了?”
陆桑摇摇头,没有心思再去吃饭,叹了口气:“先回病房吧。”
重症监护室暂时仍旧不能进去,陆桑和任树坐在门外的长椅上,陆桑一直在低着头用手机刷新着消息。
从那些让人触目惊心的报道和图片中,才知道钟寅参加的那场搜救,竟然如此惨烈。
报道出来的多是一些获救的喜讯,没有找到有关钟寅的任何消息。
陆桑只觉得心中乱糟糟的,整个人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包围着,好像一下子回到了自己高中在餐厅吃饭,忽然得知钟寅出事故的那日。
原以为这些年来,自己早已经成长为一个镇定的、无坚不摧的大人,然而在这时,却恐慌茫然,难以自持。
不知道身边的任树是何时起身离开,又是何时重新来到自己身边的。
他将手中的咖啡递到她面前:“棠棠,喝点咖啡。”
陆桑放下手机接过来,手机屏幕上仍旧是那场海难的相关消息。
她喝了一口咖啡之后,觉得情绪微微地平复了下来。任树在她身旁坐下,开口道:“棠棠,你先回国吧。”
“啊?”陆桑一时间有些错愕。
方才去冲咖啡的空当,任树已经把一切思考妥当:“我还可以休上十来天,小南瓜的手术已经没什么大碍,我可以留在洛杉矶先照顾着她。等她好转一些之后,我带着她回国,再安排国内的后续治疗。”
陆桑在心里知道,任树应当是知晓了发生的一切。
“我……”她想要开口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任树的脸上仍旧是十多年前那般温柔的笑意,他伸手轻巧地将陆桑滑落的发丝撩在耳朵后:“我都知道了,你先回国去,看一下钟先生的情况。”
顿了顿,他补充道:“我很快就会带小南瓜回去的。棠棠,我们回去之后,就留在国内好不好?”
陆桑转过头来,看向任树的双眼深处。
时间好似在那一刻凝固了下来,周遭的人来人往,鼎沸人声,医院里的争执与号哭,都好像不存在一般。
任树的那张脸在眼前缓缓地放大,陆桑听得到他的呼吸声。
他柔软的双唇覆盖到自己双唇上的时候,陆桑只听得到自己胸膛中“轰隆”一声,有什么东西汹涌着倾泻而出。
唇齿交缠,其间有着多少甜蜜,又有着多少苦涩。
那吻绵长。
“好,”陆桑呢喃,“回去之后,我们就留在国内。”
5.
临行前给戴圆打了电话,电话里并没有说太多,只是说国内有些事情要回去一趟,拜托她帮忙照顾一下小南瓜。
戴圆一口应承下来:“没问题。”
即便订的是最近的一趟航班,天气的缘故起飞延误,再加上着陆的时候厦门的天气着实恶劣,出现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司芸打过电话的两天之后。
司芸来到前台接她,这才一个月左右没见,她整个人憔悴了不少,瘦了一圈,脸上的婴儿肥已经不见,面颊塌陷了下去。
陆桑忙问她:“钟寅怎么样了?好一点了吗?”
司芸摇摇头:“还在昏迷中,我带你去看看吧。”
病**的钟寅双眼紧闭,除了身上插着的管子和仪器,整个人面容安静,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陆桑把手中那束在机场等着取托运行李时买下来的花,放到了他的床头。
“大概还要多久才能醒过来?”陆桑开口问道。
司芸摇摇头:“这个很难说,脑部受到撞击,情况不容乐观,有一半要看治疗情况,还有一半要看……天意。”
一个现代医学培养出来的护士说出“天意”这个词,陆桑的心中升腾出一股悲凉感来。
她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却还是沉静的神情。她在钟寅病床边空出来的地方坐下:“没关系的,我会照顾好阿寅的。”
司芸这会儿正好是交班的时间,没有太多的事情,站在病床前同陆桑说了几句话。
问了一下她在洛杉矶的情况,又问了问小南瓜的情况。
陆桑简单地回答了一番之后,房间内便又陷入了沉默和寂静里。
司芸忽然轻轻喊出了陆桑的名字,陆桑抬起头来“嗯”了一声。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好似在对陆桑说话,又好似在自言自语:“有的时候,我真的特别羡慕你。”
陆桑有些不明所以:“司芸姐……”
司芸把手从白大褂抽出来,将一个东西递到陆桑面前。
是一个已经有些褪色的红色御守,陆桑觉得眼熟,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有些疑惑地拿到手中。
“这是钟寅戴在身上的,”司芸轻叹了口气,“是你送给他的吧?我记得听他提起过。”
陆桑这才有了印象,依稀记得是自己去京都的那年,在寺庙求来保平安用的。
她转过脸看了看仍旧紧闭着双眼的钟寅,叹了口气:“也是没什么用。”
却并不明白司芸的羡慕从何说起,刚想开口去问的时候,司芸已经缓缓开口:“我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欢钟寅了,从他还没有认识你的时候。”
陆桑微微一愣,回头看了看她。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钟寅的面庞上,似乎只有在他完全沉睡的时候,才有那么些许说出自己心中爱恋的勇气。
故事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年她是来实习的小护士,矮矮胖胖的,又有些笨手笨脚,第一次扎针的病人便是他。当时紧张到手抖,连续扎了好几次都没有扎对地方。他却也不恼,反而说起笑话来逗她笑,让她的情绪一下子便放松了下来。
对钟寅而言,那应当只是一个寻常的下午,但对司芸来说,少女的整个世界都有些不一样了。
爱恋的种子就那样在心中埋下,在往后那绵长的岁月中,愈发茂盛。
只是她一直都没有表白过,贫困山区走出来的女孩子,太过平常的相貌身材,让钟寅在她心中,如同一个遥远的,难以触及的梦。
好在他偶尔会来医院看一看同事,医院偶尔也会和东海救助局有一些活动,司芸每隔一段时间,倒也能见上他几面,算不上是什么太亲密的朋友,但也慢慢熟悉了一些。
司芸第一次见到陆桑的时候,便有了隐约的羡慕情绪。
虽说当时她整个人浑身湿漉漉的,昏迷不醒。
但她是被钟寅抱着送到医院的。
能被他抱在怀中,哪怕是以一种病人的身份,在司芸都只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幻想。
或许是这样爱恋持续的时间实在太长,如今的司芸说起这些的时候,已经能够很平静,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我并没有什么别的奢望,就是想有个人可以倾诉一下,”司芸微微笑笑,“毕竟……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陆桑被深深触动了,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司芸姐……”
司芸把手重新插回到口袋里,耸了耸肩,做出一副轻松的神情:“好啦,我要去忙了,钟寅就拜托你照顾了!”
此时说什么也都是多余,陆桑点了点头。
但不管如何,司芸的一席话,还是在她心中激起了一些波澜。
将钟寅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坐在椅子上把脑袋靠到椅子的后背。
盯着手中的御守,脑海中依稀浮现出来的,是司芸方才所提到的,十一年前那个获救的自己。
那个病房,也是在这个医院,这个楼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