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娃同铁匠师傅从赵府救出了田晓凤之后,骑着马一路向北奔去。
马蹄声声,踩踏着深秋时节的朝露,一阵急奔,从坡头直上华阳塬。
华阳塬上,快要成熟的庄稼黑黝黝的,原野上坟地边的柏树在黎明前的月光中似乎是镶嵌在大地上的剪影,模糊中透着清晰,逼真里显出飘逸,远远地透出了黛色。
两匹马奔上华阳塬,麻子娃一勒缰绳,马儿放缓了脚步,顺着坡头的东西要道向西行去。
渭北黄土高原之上的华阳塬,坐落在华阳与留古之间,呈东西走向,塬面被黄土覆盖,大自然的伟力使它雄踞于渭北二级高塬。
相传秦王朝时期,秦始皇遣李信伐楚,李信打仗失败回到秦国。秦将王翦当时家居浮塬之上,因不得重用而谢病隐居。秦始皇为了伐楚大计屈驾入频阳,把上将军之印佩在王翦的身上,交给他六十万兵马。后来,王翦率兵准备伐楚,秦始皇派华阳公主去北方迎接王翦,降诏曰:遇翦处即成婚。王翦向南走了五十里,行至华阳塬上,恰好遇华阳公主。于是,士兵排成城池形,中间设锦幄,华阳公主与王翦在锦幄中行合卺礼,然后二人入咸阳。后来华阳公主和王翦成婚之地就被称为华阳塬。
奔走在华阳塬上,麻子娃暗暗盘算,救出了晓凤姑娘,自己显然已经捅了马蜂窝。目前自己的处境和安危姑且不论,必须先将田姑娘妥善安排。如果把她送回家,官府会很快知道,必然要抓田姑娘顺藤摸瓜找寻自己。晓凤姑娘不能刚出狼窝又进虎口,必须等事态平息之后再安排他们父女团聚。
但又一想,不送她回家,咋样安排她呢?麻子娃犯了难。
马上的田晓凤心里也在翻腾:因抵债被逼进了赵府。本想受几年罪就能离开赵府,没想到赵聚财人面兽心,多次糟蹋自己,狠心的财主婆还打得自己遍体鳞伤。多亏麻子哥杀了恶人,救自己出苦海。是父亲求人家救了自己,本想和家人见面,但麻子哥刚才说这时候千万不敢回家,不然处境会很危险。那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晓凤姑娘骑在马上,背靠麻子娃宽阔的胸膛陷入沉思。秋天的黎明时分已有几分凉意,麻子娃的身体温暖着姑娘的心,随着马儿颠簸起伏,两个人的身体靠得很紧,晓凤姑娘感到一丝异样。
两匹马在华阳塬上驰骋了一个时辰,在华阳塬的西部又踏上了向西北延伸的八公塬。八公塬的南缘又向西延伸。不到一袋烟工夫,几人就踏上了滩里庙的高坡。只听麻子娃喊道:“兄弟,先进城再说。”
黎明前的滩里庙,黛色的天,黛色的原野,天和塬渐渐地在光中分出了轮廓,晨曦逐渐露出了光亮,天与地分离开来。
两匹马在北街附近停了下来。街道上几个早起的村民睁着蒙眬的睡眼,看着两匹高大的骏马在街北停下来,都惊诧地站在原地,扭头观看着。
铁匠铺的门已经打开,老板娘把几人迎进了里屋。
老板娘把三人迎进屋后,看见麻子娃身后的田晓凤,便打趣道:“麻子哥从哪儿引来了这样可人的娘子?弟妹在此恭喜了。”一句话说得田晓凤羞涩地把头低了下去。
铁匠师傅赶紧制止道:“莫要胡说,麻子哥咋会做乘人之危的事情!赶快给我们弄点吃的,大哥还要赶路。”麻子娃从褡裢里摸出几块碎银子,交给铁匠娘子说:“莫要生火,去大街上买几个肉夹馍。我们打个尖就走。”
铁匠娘子接过钱直奔正街。
借此机会,麻子娃从褡裢里又拿出几块银锞交给铁匠,并叮嘱道:“最近白天不要外出,晚上再悄悄出去打探消息,千万不要走漏风声。我和田姑娘还要过滩,就不在你家多打搅了。”
说着他让铁匠给田晓凤找了身男人的衣服和一条裹头毛巾,让晓凤女扮男装。
不一会儿,铁匠娘子从街上买来了肉夹馍。她走进里屋,看见晓凤姑娘已穿上了男装,调侃道:“好一个英俊的小生,让人看了怪眼热的。”麻子娃在外屋喊道:“不要开玩笑了,让她快来吃饭,我们也好赶路。”
吃完肉夹馍,麻子娃和田晓凤很快离开了铁匠铺。此时,天已大亮了。
两个人重新跨上马,沿着卤泊滩向西奔去。
卤泊滩也叫卤川,整个川道地表碱化严重,不长庄稼。川道里芦苇、杂草、刺蓬丛生,是狼虫狐狸出没之处,很少有人来这里。因而麻子娃选择了这条路带着田姑娘逃离。
踏着没膝的杂草、刺蓬,马儿行走的速度显然慢了许多。
卤泊滩地上的杂草和刺蓬经阳光照射,露珠很快就消失了。两个人看到马儿在没膝的杂草丛中行走艰难,干脆下了马,牵着马行走。
这时,麻子娃才有机会端详并排行走的姑娘。
晓凤姑娘上中等个儿,俊俏的面庞,白皙的皮肤,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脉脉含情。虽然穿着男装,但姑娘的身姿难以遮掩,胸部起伏,给人一种成熟女性的美感。虽然她用蓝毛巾包裹着头,但依然能看出秀发浓密黑亮。
麻子娃目睹了姑娘的芳容,心想:难怪赵聚财这个家伙垂涎,姑娘确实长相出众。
他一边走,一边和姑娘商量:“田姑娘,我已将你从虎口救出,不知你今后有何打算?”田晓凤瞅瞅身旁的麻子娃,说:“麻子哥,我在赵家受罪,是你救我脱离苦海,我非常感激你。现在我想要见见我的父母,再看父亲咋样安排。”
说这些话时,晓凤姑娘娇羞地看着这位把自己从苦海中救出的大哥。他高大魁梧的身材,黑红的面庞,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眉宇间透出英气。虽然他脸上布满了麻点,但黑红的脸膛给人一种英雄豪杰、侠客义士的气质。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流曲镇。
流曲镇地处绵川中部,南临浮塬,北靠北塬,东西两向,地势平坦,土地肥沃,人杰地灵,精英辈出。上古尚且不说,单明清时期就出了明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孙丕杨、四川巡抚李恕等著名人物。人是如此,物亦有名,流曲琼锅糖,以其洁白、酥脆、香甜的特点蜚声三秦。
麻子娃在流曲兴隆客栈打尖。
他嘱咐店伙计给马匹喂上草料后,便和田晓凤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吃饭。
这时候,从客栈里屋走出来老板娘。老板娘小声地问道:“大哥,多日不见,你去哪里了?”说着亲昵地给麻子娃擦头上的汗。麻子娃回应道:“近日事多,没来你这里。”老板娘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年纪,身段不错,面部虽不白,但胸前身后都有惹眼的地方,不少人见了都犯馋。她吸引了不少过往的客商,银子哗哗地向口袋流,客栈开得蛮红火的。
田晓凤猜想麻子娃可能常来这里。
老板娘扭动着身子在店内转悠。麻子娃和晓凤吃了饭,就打算继续向北边赶路。老板娘看到麻子娃准备走,追过来问:“今天不过夜了?”“我们还有要事去北边,莫要纠缠。”
老板娘似乎知道麻子娃的脾气,没有强留。
随后,两个人来到后院,看着牲畜吃完了草料,给客栈付了钱,就离开了客栈奔曹村一带而去。
一路上,两个人骑马飞奔,午后就来到了曹村北边的山谷中。
位于白庙和曹村之间的月窟山,因山势险峻、状如月牙、又多石窟而得名。山顶有金明昌四年(1193)修建的宝峰寺;山中有玉石洞、玉女洞、仙人洞、古峰洞及东西女学洞,深不可测。
宝峰寺前左侧三十余米处,有泉水一眼,不涸不溢。静夜良宵,澄潭映月,银汉入窟,故有“灵湫夜月”之美称。
麻子娃就是奔这儿来的。
一来此处远离平原,背靠明月山,连着北山,躲在此处,进可由曹村下原,退可进山躲避官差,难以寻觅;二来此处山洞较多,便于藏身,又有泉水可饮,生活方便。麻子娃就在此处常常落脚,才躲过了一场又一场劫难。
他如今和田晓凤来到此地就是为了暂避风头。
将马儿牵到山坡前吃草,他俩来到山脚下一座石窟跟前,向里走去。石窟口高有丈许,越向里越高。在深及数丈处,就是麻子娃日常藏身之地。这里地面倒也干燥,两边摆放着生活用品,地上还有个泥糊的小炉子,燃起柴草即可做饭。正洞左拐套一小洞,就地铺着被褥,狼皮褥子铺在下边,既防潮又暖和,只是这里光线较暗。
来到这洞天福地,给人以世外桃源之感。
麻子娃在洞中坐了下来,招呼晓凤姑娘歇息片刻。
他告诉姑娘:“现在安全了,我们来商量商量以后的路咋走。”晓凤看到这座石窟仅一处歇息之处,心中有几分胆怯。她羞涩地问:“这么小的地方,咱两个人咋住?”麻子娃说道:“晚上你住里洞,我在外洞歇息就行了。咱暂避几天风头,然后我去关山找你爹把你接回去。”
听到这里,姑娘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心想大侠的安排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好听其安排。
当天下午,他俩一起吃了姑娘做的饭。麻子娃直夸田姑娘能干,茶饭味道好。
当夕阳的余晖即将退去时,洞里已是漆黑一片了。麻子娃点亮了清油灯,火苗跳了几跳,逐渐开始稳定燃烧,洞里霎时亮堂了许多。麻子娃把马儿牵进洞里添了草料,安顿好。
麻子娃帮着田晓凤先在里洞铺好地铺,又翻出了一块毛毡,铺在外洞一块儿比较平整干燥的地面上。然后两个人各自躺了下去。
也许是昨天晚上一夜未休息的缘故,他俩都很快地进入了梦乡。
一夜无话。黎明时分,晓凤姑娘先睡醒了,她听到外面麻子娃沉闷的鼾声,便再也睡不着了。
她明白麻子大哥为了把自己从赵家救出,几个晚上没有睡觉。他与家丁打斗,手刃赵聚财,把自己从城墙上送出城后又奔波了上百里地来到这月窟山,身体肯定已经疲乏到了极点。因而,她不敢惊扰恩人,想让他好好休息。她睁开眼望着外面微弱的亮光,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她想到了自己年迈力衰的老父亲和体弱多病的母亲,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这几天关山城里必是格外热闹,赵家恐怕已经向二衙呈报自己离开赵家的事,二衙的差役是不是会去她家里搜查?如果去,父母亲该咋样应付?想来他们一定知道自己的女儿逃离了虎口,但又要为女儿的四处奔波而担忧了。
为了救女儿,爹娘不知受了多大委屈,如今又要为女儿的漂泊再度牵挂。想到这里,田晓凤流下了伤心的泪水。
麻子哥从虎口中救出了自己,看来这人痛恨恶人,乐于给穷人帮忙。通过短时间的接触,能看出来此人还不错,对自己也没起歹念,但从他在流曲客栈与老板娘的对话看,此人似乎又并非正人君子,还是要小心防范才是。
但转念又一想,自己现在有家不能回,一个年轻女子却要跟刀客吃在一起、住在一起,确也让人为难!
如果麻子哥为自己找来老父,自己好歹也有可商量之人,不然,现在的情况确实令人六神无主啊。
想着想着,外洞的光线逐渐亮堂了许多。田晓凤翻身穿上衣服,撩开帘子,看到了外屋的一切。
麻子娃这时仍在酣睡,呼噜声仍在继续,被子裹着他那强壮的身体。田晓凤心想,何不趁此时给恩人烧水做饭?她轻手轻脚地走出黑洞,从恩人身边迈了过去,向外走几步就出了洞口。
洞外的清油灯眼看就要燃尽,她赶紧走过去,从地上拿起火折子和将要燃尽的火种对接起来,引燃了火折。
田晓凤从洞口找来了绒柴,用火种引着,放入外面的火炉,用嘴一吹,火苗就蹿起来了。她赶紧把硬柴搭好,从里屋取出铁锅,添好水,支在火炉上烧了起来。
借此空闲,田晓凤向山下望去,深秋的景色格外惹眼,山脚下成熟的秋庄稼即将收获,远处的村庄笼罩在晨雾之中,川道里不时传来鸡鸣犬吠声。附近的一些山民已经起床,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锅里的水慢慢开了。田晓凤想,昨天在流曲镇带回的石子馍还有不少,早饭就吃这个算了。她从里屋取出带回来的馍,架在炉边专心地烤了起来。
洞中的麻子娃这时醒过来了,他听见外边的动静,立即坐起,穿上衣裳喊道:“晓凤姑娘,你在干什么?”“麻子哥,我正在给咱烤馍。你睡好了吗?”“睡好了睡好了,你把外面的火折子拿进来,我要抽烟。”
姑娘把火折子拿进洞中,麻子娃已经将他的铜烟锅装好了烟。他接过晓凤手中的火折子,放在烟锅上,狠吸了一口,一股浓烟从口中徐徐吐出来,麻子娃脸上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两个人吃了烤好的馍,饮下了刚烧好的开水。此时太阳已升起老高老高了,山外的雾气已经消散。他俩绕着山脚转了一会儿,麻子娃告诉晓凤姑娘:“我今天要去外面打探一下消息,想办法把你的情况给你家里带去。这几天的饭我已带回来了,你不必着急,安心在这里住几天,等我回来。”
听说要让自己独自住下来,田晓凤心中开始胆怯起来。她嗫嗫嚅嚅地说:“麻子哥,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我确实害怕。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再说这山中有狼。我不敢在这儿住。”麻子娃说:“如果你实在不敢在此居住,我去白庙找个老人来给你做伴。”姑娘这才点头同意了。
麻子娃安顿好晓凤,走出石洞牵马上路了。他飞快地来到白庙街北头,安顿一个六十开外的老太太晚上去曹村北月窟山山洞中给田姑娘做伴后就离开了。
麻子娃飞马来到流曲镇,走进一家饭铺要了一碗羊肉泡馍,边吃边听饭铺客人的谈话。
“这世道,清国不清,列强横行。听说西太后专权,皇帝是个聋子的耳朵——样子货。国家被折腾得不成样子。”
“咱们少谈国事,免遭无妄之灾。单就咱这里来说,连续几年干旱,六料不收,青壮年四处逃亡,老弱饿殍遍野。”
又有一个说道:“听说咱县县令刘兴唐,不按巡抚批示按时收粮,已被革职查办。大灾之后地广人稀,县府招募客民开垦,从山西、四川、湖北,还有山东来了许多客籍人落户。”
人们正在三三两两地议论,街道上突然传来了“嘚嘚嘚”的马蹄声,一伙士卒在管带率领下,直奔流曲镇而来。
有消息灵通的人士说:“听说临潼关山一带发生大案,官府正缉拿要犯,咱们还是少说话为是。”
麻子娃吃完饭很快离开了饭铺,他感到久留此地对自己不利。骑马离开街道时,麻子娃发现城边已贴出了告示,还附上了自己的画像。
麻子娃策马离开流曲,沿川道直抵卤泊滩,穿过滩后,他在八公塬下歇息。
麻子娃想,光天化日之下进城,目标过明显,不如歇息一段时间再进滩里庙街。
他靠在土崖边歇息,想着这两天的经历,出于一时气愤和小铁匠救了穷家女,杀死了赵聚财,为关山人除了害。现在自己被官府缉拿,他倒不在乎,但咋样安排这个弱女子成了令他头疼的事情。
晓凤姑娘出自农家,家穷被人强逼失身,太可怜了。不过这娃长得不错,心灵手巧,屋里屋外干活没说的。等过了这阵,给娃寻个好人家,也好让她过好后半生。
想着想着,麻子娃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马儿很通人性,乖乖在土崖下低头吃草,守着主人。天快黑时,麻子娃醒了,他看见自己的坐骑卧倒在身边歇缓,也怜悯起牲口来了。连日奔波,它太累了,得让它多歇息一会儿。
天快黑下来时,麻子娃牵马进了铁匠兄弟的院子。
夫妻俩赶紧给大哥做饭,麻子娃低声说道:“不用麻烦,去饭铺买吧。”
“风声很紧,还是少出外为是。”铁匠用手阻止了妻子。
于是,铁匠娘子进里屋做饭,麻子娃同铁匠在外屋说话。
他和铁匠商议了一番:从关山城里接来田老汉,现在不是时候;让晓凤回关山见父母,可能正中了二衙县丞的下怀。不如先将田老汉带到月窟山去见他女儿,然后……二人如此这般地商量了好长时间。
铁匠娘子端上饭后,麻子娃狼吞虎咽地吃了两碗长面,饭后抽了一锅旱烟。然后,他对铁匠嘱咐道:“我先在外面歇息一晚,天不亮就走,你要依计行事。”
第二天,铁匠骑上他的黑马,回到老家荆山堡,把马留在老家,自己徒步去了趟关山城。他从西门进城,城门口的士卒仔细地盘查后终于放他进城。进城后,铁匠去西北部城角下,找到田雨生老汉的家。
一扇破旧的老式木门打开了,屋子里走出老眼昏花的田老汉。他端详了一番门口的人,一下子惊呆了。他忙把铁匠让进门里,又出去向四周望了一眼,看到无人跟随,心才放了下来。
“老侄,大侠把我女儿救到哪里去了?他们不出有事吧?”“老叔尽管放心,他们都很安全。只是你的女儿急切地想见你一面,我才冒险前来。”
他们的对话被田老汉病**的老伴听到了,只听她有气无力地问道:“好人哪,我的凤儿可好?”“婶子不必操心,你的女儿很安全。”
**的老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口里念叨着:“苍天有眼,保佑我凤儿平安。”
田老汉问铁匠:“城门口可以进出吗?”铁匠告诉他:“官府不知道是你让我们救了你女儿,还以为是麻子娃抢走了你的女儿。正好,你去二衙找县丞要人,他会放你出城寻人的。我在荆山堡路口等你。”说毕,铁匠匆匆离去了。
田老汉送走铁匠,就直接去找二衙县丞。当他把女儿失踪的事告诉县丞后,邢县丞嘴角露出微笑:“老人家,你去找你女儿,我们允许。但找见女儿后,你定要弄清楚刀客麻子娃的藏身之处。”
带着二衙的通行证明,田老汉出了关山城。
二衙县丞本来想让衙役随老汉前去,但他预料,如果派人尾随老汉,刀客岂肯露面?不如放长线钓大鱼,等田家姑娘回来后再说。
田老汉出西城门,走到一里开外,就见铁匠正在等候他。
黑马驮着一老一少向西奔去。正午时分,二人到达了温泉河上的安土桥。
在桥底一洞中,老汉见到了大侠麻子娃,他刚要给恩人下跪,被麻子娃急忙拦住。
“你女儿平安无事,只是见你心切,我才设法把你接来。要见你女儿,还得和我向北走六七十里路才成。”
田老汉抱拳谢恩,对麻子娃说:“多谢大侠!不知要多长时间才能见到我女儿?”
麻子娃道:“不消半天就能见到。”
麻子娃向铁匠交代了一番,就和田老汉飞马直奔北山而去。
太阳还有一竿子高时,麻子娃到了月窟山下。他把马拴在山下,引老汉直抵山洞。
这时候,晓凤姑娘正在洞口给恩人洗衣服,远远看见父亲向上走来,忙放下手中的衣服直奔了过来。
一见面,父女俩抱头痛哭,姑娘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不住地往下流。田老汉老泪纵横,哽哽咽咽地说:“见到你,我和你娘就放心了。赵家大院这几天没有时间问罪,估摸过一段时间,非寻咱家的麻烦不可。不过他们只知麻子娃大侠把你抢走了,其他一概不知,估计不会太为难咱家,只是你暂时绝不敢回家。”
看见父女俩在说话,麻子娃又返回山下牵着马向东而去,一边闲逛一边让马儿吃草。
晓凤问了问家里的情况,当得知母亲仍卧病在床时,她又哭出了声。
田老汉一边安慰女儿,一边问她麻子娃的为人如何。当了解到大侠待穷苦人特别心善时,老汉甚感安心。
姑娘端水让父亲洗了脸,拿出肉夹馍让父亲吃,老汉颤颤巍巍地接到手中。
父女俩边吃边聊。
晓凤问父亲:“爹,我今后咋办呀?”田老汉问女儿:“麻子侠可有妻室?”女儿回答道:“听说他整天在外游走,没有家室,但不知道他和流曲客栈的女人有何关系,女儿感到有些奇怪。”
“大侠为人如此好,纵然有妻室也无妨。虽然他是麻子脸,但他心地善良,待人真诚,是个可以依托的人。如果你愿意,我想让你与他结为伴侣。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晓凤姑娘听了父亲的一席话,思绪翻腾。父亲的话很有道理,但自己如今已是不洁之身,大侠是否乐意还未可知。想到这里,她对父亲说:“一切全凭老父做主。”
麻子娃牵着马从山脚下转了回来,系好马缰绳,走进石洞。看见父女俩还在擦眼泪,他劝慰道:“灾难过去就会有好日子的,你们不必伤心。”并乐呵呵地对田老汉说:“大叔养了个好闺女,十分懂事。她日后必会好好服侍你老人家的。”说得老汉转悲为喜。
三个人在石洞里拉开了家常话。
当田老汉问起麻子娃的妻室情况时,麻子娃豪爽地说道:“咱是刀客,把头提在手里弄事,不敢连累其他人。不然万一哪天出了事,岂不是害苦了人家?”老汉问起富平流曲客栈的女人,麻子娃陷入了沉思。
“大叔提起那个女人,唉,咱是有苦难言呀!”
说着麻子娃叹了口气,他把自己在流曲街道兴隆客栈之事学说了一遍,对他和掌柜儿媳妇的事他有意回避了。
“自从遇到董护生之后,我才想到我要像个人一样活着,也就和那女人断了关系,不过还是常接济她家。前几年掌柜儿子因病亡故,我帮着老掌柜把他儿子安葬了。老掌柜又想让我撑起他那个家。我想,咱这人心野,不想窝在一处,也就没应承。去年老掌柜去世了,我帮助女人安葬了老人。为了摆脱客栈老板娘的纠缠,我去年替她招了个男人,但每到她家客栈免不了还要被纠缠。”
“原来是这样。”田老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麻子娃不知老人问这些有何用意,他从腰间的褡裢里取出几锭银子交给田老汉:“这些银子你带回家给婶子好好看病,再把破旧的房子修补修补,你们二老也该享享福了。”
老汉两手挡定,情绪激动地说:“麻子大侠,老汉今天冒昧地说句话,同不同意在你。”“老人家尽管说。”麻子娃似乎意识到什么了。
“大侠,我女儿是你冒死从赵府救出来的,她虽然遭财主侮辱,也是实属无奈。我今天想做主,让她终生伺候你。你意下如何?”
听了田老汉的话,麻子娃沉默片刻后说道“大叔,你家女儿遭难,是赵聚财这个狗东西所逼,并不是你们的错。我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长相不雅,何苦难为姑娘?请老叔收回成命。”
“我已与女儿说妥,只要你不嫌弃她,她绝不在意你的相貌,只望你好好待她。”田老汉再次请求道。
多好的姑娘呀!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还牢记着“婚姻大事,唯父母之命是从,唯媒妁之言是听”的古训,真乃善良女子。和她结合,是我麻子娃的福分呀!但是作为行走江湖的刀客,还是得把话说清楚。
“我是刀客,只要我活着,决不会让姑娘受苦。可如果我遇不测,姑娘就要受罪了。”
田晓凤含情脉脉地说:“只要大哥对我好,跟你在一起生活一天都是幸福的。”
三人同时走出山洞。这时,西边天际霞光万丈,绚烂的晚霞将周围的景色点缀得五彩斑斓,美丽极了。
麻子娃和田老汉商定,自己先去白庙住一夜,也好让父女俩相处一晚聊聊天。明天再送老人下山。
第二天天刚亮,父女俩早早起来。田晓凤给父亲做了饭,然后等候麻子娃回来。太阳升起一竿子高的时候,麻子娃回到了月窟山。
他交给田老汉几张银票、几块银锭,恳求田老汉务必收下,并称等事态平息,他和晓凤一定回到关山看望他们。
吃过早饭,麻子娃骑上快马把田老汉一直送到康桥附近,看着田老汉一直沿原下向东走去,他才骑马回到曹村。
送走了父亲,田晓凤把石洞彻底打扫一遍,把洞中的被褥晾晒在外面草地上,然后开始准备午饭。
正午时分,麻子娃回到月窟山下。和以往一样,他先栓好马,然后走进洞中。
“晓凤,因风声紧,我把咱爹送到了康桥,剩下的路不远,他很快会到家的。”
“大哥,饭已做熟多时了,我正在等你。”
简短的对话,一对恋人的感情融合在一起,相互体贴的话无须多说,他们很快生活到了一起。
二人感情迅速升温。
吃过饭后,他俩手牵着手到山脚下散步,互相讲述他们的过去,畅想他们幸福的明天。
人们常说男人和女人情在一起,心就在一起,身就在一起。麻子娃和田晓凤这一对苦命人儿今晚总算走到了一起。
掌灯时分,他俩共同卧倒在洞内的床铺上,田晓凤决定今晚要把自己彻底地交给麻子娃。
自己被财主**,成为财主的玩物,田晓凤一想起就作呕,就充满仇恨。而今天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她心情舒畅。她把自己的胸贴在了大哥的怀里,贴得紧紧的。
此时的麻子娃,一想到流曲客栈的女人他就头痛,那个女人多次扭动她那圆滚滚的肥臀,用她那颤巍巍的胸部靠近自己,自己多次拒绝。
而今天自己心爱的人儿将洁白丰满的身子靠在他的胸前时,他激动,他幸福。
麻子娃把田晓凤紧紧地抱在怀里,却又不忍动一下,唯恐伤害她那颗脆弱和饱受磨难的心。
“我永远是你的,麻子哥,我要为你生儿育女。”田晓凤柔情似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大侠不是没有感情的。借着微弱的灯光,他欣赏着田晓凤美丽的秀发、姣好的面庞和洁白的胴体,感受着她柔软、丰满的**和温热的嘴唇。两个人都很兴奋,在兴奋中把各自都交给了对方。
田晓凤觉得眼前的刀客没有想象中那般粗鲁和野蛮,有的只是宽阔的胸膛、细腻的感情。他和她之间的一切隔膜都**然无存了。夜色更深,月色朦胧,四周一片寂静,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只剩这一对英雄美人在品尝着爱的琼浆玉液。
第二天早晨天大亮时,他们一块儿醒来了。铲除了地方恶霸迎来了一桩好姻缘,虽然遭到官府缉拿要四处躲藏,但麻子娃深感毫不后悔,甚至暗自庆幸。
两个人在月窟山石洞中度过了一段恩爱美满的时光。他俩筹划着要在山脚下开垦出一片田地种上蔬菜和粮食,再搭建几间茅草屋,然后搬进去。
因为山洞绝非久居之地,这里虽然隐蔽,但是光线太暗,空气也不太好。
麻子娃从附近找来了几个村民帮忙,从山上砍了些树木,很快茅草屋就搭建好了。当他们从山洞搬到茅草屋时,晓凤姑娘高兴地唱了起来:许翠莲好羞惭,悔不该门外做针线。
那相公进门有人见,难免得背后说闲言。
又说长来又道短,谁人与我辩屈冤?
这才是手不逗红红自染,蚕作茧儿自己拴。
无奈了我把相公怨,你遇的事儿本知可怜。
不向东走不西窜,偏偏来到我家园。
我本是女孩人家心肠软,怎忍将你往外掀。
一时救你离灾难,倒与自己惹祸端。
好话一人没听见,坏话千里去流传。
哥哥口里要胡拌,旁人背后要作践。
我在人前怎立站,不死落个没脸面……拖腔还未落,麻子娃从外面走了进来,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抱住妻子:“哎呀呀,我的好女人戏唱得真好,日后要登台演出呢。”
田晓凤娇嗔道:“这段戏是我从赵家堂会上学来的,那个扮许翠莲的听说还是个男的,扭扭捏捏,当时把人逗的。”
麻子娃虽然也会哼哼几句戏词,但是他心想自己这个土老帽,压根不懂什么生旦净丑。于是,他讨好地说:“男的唱旦角,咋装也不像,哪像娘子唱得这么好听、这样有味。”
“对对对,再不要作贱人了。我以后上台演戏,你可要来捧场呀。”田晓凤翠撒着娇说。
麻子娃说:“想登台唱戏,这都不是难事。”
田晓凤心想,我说登台唱戏,不过是一句玩笑话,麻子娃竟然当了真。他又说要我体体面面唱一回戏,我姑且答应吧!她说:“这戏我要唱,到时候,接我父母也来听听。”
麻子娃说:“明年观音庙会,咱到滩里庙去唱,我掏钱叫上几锅甑糕。另外,再叫几碗醪糟,请咱乡党好好吃顿饭。”
田晓凤心想麻子娃叫自己唱戏,看来也并非只是说说而已。她越想越开心,这个自己既亲近又崇拜的一代大侠,难道不是自己命里注定与他有此一场姻缘吗?他们彼此关心,十分甜蜜。这天,他们一边扯着闲话,一边忙活手头的事情,累了近乎一天。麻子娃和他心爱的女人田晓凤,在自己与附近乡亲搭建的茅草屋前开垦出一大片荒地,并种上了韭菜、豆角、洋葱之类的蔬菜。
这日,他俩骑着马在唐定陵附近闲逛,田晓凤想让麻子娃教她骑马。
麻子娃的枣红马是他从黄龙山骑回来的,是一匹来自塞外的骏马。
它身材高大,四蹄雪白,跑起来如离弦之箭一样。麻子娃爱它如爱自己的孩子一样,马和他之间似乎也已经有了深厚的感情和默契。
田晓凤学骑马,开始麻子娃不同意,架不住她死缠硬磨,麻子娃决定让她试一试。
唐定陵坐落在凤凰山的狮子窝北村,是唐中宗李显的陵墓。李显本是武则天的儿子,高宗死后李显继位,未及两月就被临朝称制的皇太后废为庐陵王,武则天代之为大圣皇帝,改国号为周。武则天称帝时已是高龄多病,无力过问朝政。公元705 年武则天病情已经很严重,宰相张柬之等拥立李显复辟,李显又恢复了帝位,但不到五年,李显就被皇后韦氏和女儿安乐公主毒死,死后葬于此地。定陵由三个墨青石岩山峰连成,三峰之后围绕着一道半圆形山梁,东西两端各连一峰,中峰恰巧从山梁正中伸出,形如飞翔的凤凰,因而取名“凤凰山”。
麻子娃扬鞭策马,没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定陵南麓。他跳下马,让晓凤骑在马上,自己则抓住马辔缓步行走。马也通人性,好像知道背上的人是个生手,踏着碎步,慢慢地在山坡上行走。
学骑马主要是要学上下马。这匹马身材高大,晓凤虽然敢骑,但上下马的确不容易。麻子娃让她踩住马镫,手抓住马鬃,手脚并用,奋力一跃,翻身上马。经过几次反复练习,女人似乎掌握了窍门,上下马逐渐自如。人常说:难者不会,会者不难。时间不长,晓凤便能独立完成上下马的动作,麻子娃也敢放开手脚让她骑了。
田晓凤骑马奔驰一会儿,觉得有点疲劳,就和麻子娃躺在凤凰山的山坡上歇息,她虽然汗流浃背,但是心情舒畅。
晓凤望着天上的白云陷入沉思,父母亲现在怎么样了?母亲的病有无好转?看见晓凤躺在地上若有所思的样子,麻子娃心中明白,女人一定是在想家,想她的父母。他体贴地说:“咱抽空去趟关山,看看咱父母。”晓凤伏在他的身旁轻声地道:“近来风声不像以前那么紧了,但还得小心。你不如仍让铁匠师傅去打探打探,我们再做打算。”
十月的天,艳阳高照的时节,山坡上暖洋洋的,暖得人怪舒服的,他俩在这阳光的照耀下好惬意啊!
当他们踏上归途之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回到茅草屋,已是掌灯时分,他们吃过饭后在自己的新家休息。渐渐地,晓凤似乎已经习惯,习惯了麻子哥如雷的鼾声,习惯了依偎在他宽广的胸怀,也期待着畅饮琼浆玉液。
天快亮时,田晓凤醒来了。她感到自己身体有点异样,似乎想呕吐。她想:是不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还是吃了生冷?细想似乎都不是,她有点不知所措。
天大亮时,她起来准备烧水做饭,刚要弯腰去舀水,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干呕了几声竟然吐了几口。在家中曾听娘说,女人有喜时会恶心呕吐。自己莫非是怀孕了?
田晓凤暗自欣喜,麻子哥把她从赵府中救出,她决定给他生育孩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变成真的了。
这时,麻子娃从睡梦中醒过来,看见妻子在屋里呕吐,急忙下床说着:“快喝口水。”“快躺下休息一会儿。”“要不咱找个大夫看看?”
体贴的话一连串飞出了口。田晓凤感到无比幸福,她嗔怪道:“没啥事,找人看什么。”接着又满脸幸福地说道:“我们的愿望快要实现了,咱快要有孩子了,这孩子是刀客的种。”
听了田晓凤的话,麻子娃一下子高兴得从**跳起来:“啊,我有后代了!凤儿,你定要给咱生个又白又胖的小子。我要当爹了,哈哈!”
爽朗的笑声从茅草屋中传了出来,惊到了早起的麻雀,它们扑棱扑棱地飞向远方。
麻子娃起床后,立马要去流曲镇给妻子买好吃的补身体。晓凤生气地说道:“穷人家的娃没有那么娇贵,还是吃了饭再说。”
他俩一起吃了饭,在一起合计着咋样安排今后的生活。晓凤说:“怀孕的女人要吃点好的不假,但还要求菩萨保佑。我看咱不如去耀州药王山一趟,给咱孩子讨上个签,你看怎么样?”
麻子娃听了,激动地说道:“一切听夫人安排!”
茅草屋中又传出了欢乐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