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一过,渭北平原的小麦即将成熟。

没过多久,关山城土财主赵聚财家的长工便出城开始给东家割麦子了。只见他们一行五人各拿一把镰刀,圪蹴在地头,右手挥镰割麦根,左手扶着割倒的大麦向前移动着——这项工作进度非常慢。

五月的田野麦浪滚滚,热气扑面。长工们脊背的汗水浸湿了衣衫,尽管戴着草帽,但头上的汗水仍直往下淌。镰刀一挥动,黄土弥漫在人的周围,长工们身上的衣衫几乎成了土黄色。

很多地方常常把夏收比作是“龙口夺食”,这的确不假。夏收时常有怪风怪雨,成熟的庄稼说不好就被老天夺走了,因而麦收成了一年四季里最繁忙、最紧张、最累人的时节。农人常说:“一芒两芒,绣女下床。”

在这个时节,常有南山和北山的麦客到渭北各乡镇赶场。这些麦客也确实是些能下苦的农人,他们背着薄薄的被子,拿着镰刀,来到各乡镇人多的地方,等待当地人雇用。

当地的土财主和劳力少的人,农忙时节就到街镇雇麦客。这天早上,关山城的大财主就派账房先生去雇请麦客,他们家种了三百多亩麦子,每年光麦客就要雇几十名。

关山在渭北可算得上是一座大镇,筑土为墙,城墙基宽两丈,顶宽五六尺,高两丈有余;城墙上有垛口,城墙之外有壕沟,壕宽近三丈,深一丈有余,绕城一周;城门外修有木桥,桥下流水,桥上过人过车。若遇暴雨,雨水由西北角入壕,从东南角流出,既能排水又能护城,可谓一举两得。

城内的布局更值得一提。

据当地百姓传说,宋太祖赵匡胤建国后,传位于自己兄弟赵光义,赵光义把兄长的后代封为八贤王。这位八贤王在开封无恶不作,皇帝便送他到陕西关山休养。因他是王爷,所居之地要和京城相似,所以这座城内建筑必仿京师。城内东西三条长街,南北有十条巷道,规划合理,布局规范,同时自然而然地将镇子划分为八部,正东、正西、正南、正北、西北、西南、东南、东北。城外依据八部延伸出八条通道,从宋开始,元、明、清皆然。赵聚财就在关山城正南部建有庄院。但庄院归庄院,可以说,赵家在关山城里到处都有生意,正街的杂货店、当铺、花店、药铺,南北二街还有漂染坊。店内伙计众多,每个铺面都有掌柜和账房先生。

赵聚财有一妻一妾、一儿一女,父母早已亡故,妹子攀上了高枝,嫁与陕西按察使吴国栋。赵家真可谓有钱有势,称霸一方。

赵家在南大街的深宅大院,全是砖木结构,一溜九间,建有三进两厢,外带厨房、马厩,前门进人,后门牲口出入。

所有的房屋都是青砖蓝瓦,地面石条铺砌,大红的木柱上雕刻着十二生肖和海棠牡丹图案。走进院门,有一丈见方的砖砌照壁,中间雕刻着“诗书传家”四个大字,古朴典雅。照壁后建有花园,园内一年四季百花争艳。

赵家室内的摆设也极不一般。八仙桌、太师椅整齐排放,家具上的雕饰花纹考究古朴。木质镂空隔断自然地把里屋和客厅分开。屋内摆件的奢华程度比西安城的大户人家也丝毫不逊色。

赵聚财虽然在地方上未曾为官,但与关山府衙素有交情,因为他的妹夫在西安为官,地方官吏便千方百计地巴结奉承。因而有人说:赵聚财脚一跺,关山城四角颤;赵聚财哼一声,荆塬二衙就应声。

赵聚财虽说有妻有妾,但却特别好色,整天提笼架鸟游手好闲,出入青楼妓院那是常有的事情。

这一年,从山西来了个做布匹生意的人,在关山城落脚谋生。这个生意人的妻子三十来岁的年纪,杨柳腰,丹凤眼,肤色白皙,个子高挑,很是引人注目。

赵聚财一日闲逛到东街,于赶集的人群中见到了卖布的娘子,一下子被她的美貌吸引住了,回家后就打发家丁去打听。家丁不敢怠慢,到东街一带打听了布匹铺子的来头,方知这户人家乃山西人,因家乡今年收成不好,生意难做,方来此地卖布为生。

男掌柜生性软弱,生意主要靠妻子经营。卖布娘子伶牙俐齿、精明干练。虽然幼时曾缠过脚,但后来硬放开脚成了天足。

听了家丁打听到的消息,赵聚财顿时有了主意。他想,凭着自己的家道和权势,勾搭个女人肯定是易如反掌。

后来,他派家丁去布铺以买布为名,邀请卖布娘子来家谈生意,此后就和这女子勾搭成奸。后来二人明铺暗盖,长期来往。卖布的依靠赵聚财在镇上立足,并不断得到钱财;赵聚财要的是这女人的身子、俊模样。

二人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后来,布匠和女人闹过多次,但慑于赵家的**威,最后还是选择忍气吞声。

最近,关山城传出消息,赵聚财妹子和妹夫要回家省亲,赵家已经开始着手迎接。

消息传到关山二衙,二衙的县丞立即派遣衙役前来询问,赵家把消息告诉给县丞。二衙立即组织差役整修街道,粉刷城门,打扫衙门办公之地。

衙门忙着整修、打扫街道,赵家则忙着杀猪宰羊,准备款待省城的吴国栋夫妇。

芒种前一天,两顶绿色大轿在数十名衙役的簇拥下来到了关山城南门外,只见关山城大门洞开,街道两边站满了夹道欢迎的差吏和县衙组织来的百姓,驻扎城内的团练军也在管带的率领下前来迎接吴国栋夫妇。

礼炮三声之后,二衙县丞邢荆山领着一帮人赶到轿前,跪倒在地,大喊道:“按察使大人亲临关山,下官这里有礼了!”只见轿帘掀起,吴国栋探头出来,客气地说道:“各位快快请起,我们一同进城。”县丞和众衙役随轿一起从南门鱼贯而入。走至正街,再向东行,即到衙门口。轿子在二衙门口停住,吴大人和夫人下了轿。

二衙里的留守差役早已准备好了一切。大厅中间一副大型台案,上面蒙着大红绒布,周围摆放着一圈椅子,三把太师椅放在中间,台案摆好了各色水果和茶点。

吴国栋被请至正中落座,吴国栋夫人和邢县丞坐在两边,一番嘘寒问暖后,香茗和水果已递至手中。

在二衙短暂停留过后,众人便拥着吴国栋和夫人向南街赵府走去。

赵家今天张灯结彩,院子打扫得焕然一新,上下人等都换上了新衣,门口松柏枝搭的门楼,一副大红对联贴在门口。上联:旭日腾辉临吉宅;下联:和风送暖耀祥光;横批:华堂永春。

这时赵聚财早就等在门口迎接。兄妹一阵闲聊,侄儿、侄女早就站在门口,此刻正怯生生地看着姑父、姑姑。

赵聚财今天穿着绸缎衣裳,他笑容满面地把妹夫和妹妹迎进客厅,客厅里早已摆好茶水、水果、瓜子和点心之类的东西。他招呼客人坐定,殷勤地进行招待。吴国栋看到场面如此热闹排场,客气地说道:“大哥,如此排场的礼节,兄弟愧不敢当呀。我们回家省亲,还要大哥如此破费,小弟惶恐异常,还望大哥随意些好。”

赵聚财听了妹夫的几句客气之词,忙回应道:“身为兄长,理应好好招待你们,请你不要客气。”

用过茶点之后,就开始吃饭。七碟八碗各类菜样样俱全,各种肉类异常丰盛,什么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河里游的应有尽有。

酒足饭饱之后,赵聚财和妹夫边剔牙边闲聊:“我还请了咱镇上的自乐班来助助兴。”吴国栋推辞不掉,也就听其自然了。

这时赵聚财拍掌示意,戏班子很快就摆开文武场面,开场锣鼓敲起来,戏就开始了。

客厅里传来了“西湖山水还依旧……”的《白蛇传》唱段,只见青白两蛇登场。赵凤梅和吴国栋在赵聚财的陪同下,一边品茶,一边欣赏着戏曲。

赵凤梅对兄长的盛情款待颇感脸上有光,她娇滴滴地道:“大哥在哪儿请的这戏班?一点儿不比西安城里面的大戏班差。”“妹妹过奖了,这是我们街镇上的班子,演出只为混口饭吃。”

赵家大院的秦腔弦索声传到了街道上,买卖人和过往行人都驻足观望,无不羡慕赵家的奢侈。有几个人议论着:“龙口夺食的时节已经到了,他们还有这样的闲情逸志在这里听戏。”

看罢了戏,吴国栋和夫人去观赏赵家花园的美景,悠闲地散步于园林小路。按察使一边欣赏一边即兴赋诗道:“荆塬闻得鲜花香,赵家庄院听秦腔。省亲携带按察使,皆因凤梅回故乡。”

赵凤梅听了随口说道:“好个按察使,用诗调侃自己的老婆,虽然勉强合辙押韵,但也敢妄称是诗?小女子不才,也斗胆来一首:渭北重镇赏百花,长安才子返回家。赵家院落秦声浓,不枉国栋走一程。唉,不好,不好,看来还须多读书才是。不献丑了,省得按察使笑话。”

吴国栋却说:“夫人的诗作得不错,有景、有人、有画、有情,若有笔墨,我即刻草书,当以自勉。”

这时,赵聚财派人来催:“按察使大人和夫人一路鞍马劳顿,该是歇息的时候了。”赵凤梅挽着吴国栋向上房走去。

两个人在关山住了没几天,西安城里便有人捎信,请吴国栋回城处理公事。不得已,吴国栋和夫人随即返回西安城。

在关山城的西北部老城墙内,住着一户姓田的佃农,佃农家中的妇人长年有病缠身,卧床不起。为了给老伴看病,老汉田雨生求亲告邻,欠下不少债,但老伴的病毫无起色。年成不好,穷亲戚无处借了,田雨生就去赵家借了五两银子。但病没治好,所借的债务翻了几番,加上租种赵家的地也无力交租,积少成多,算起来已欠赵家二十两银子了。赵家管家催要多次,田雨生无力偿还,只得好话说尽,曲意周旋。

赵家在关山城里要账之类的小事只派管家,主子很少出面。如果有借债还不起的,赵家常常要拉人顶账。但田家老两口老的老病的病,实在无法去给财主干活。

田家老两口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儿名叫田晓凤,老两口虽然把她视作掌上明珠,但人穷子女贱,田晓凤早已挑起了家里的重担。田晓凤模样俊、手脚利索,伺候母亲、烧火做饭,偶尔下地劳作,样样出色。

这天赵家管家把田家无力还债的事情向赵聚财一说,赵聚财恰好要去西北部粮店办个事,就和管家一道去了田家。

田家的屋子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在城墙下搭了个棚子。赵聚财到田家门口时,田晓凤恰好在给她娘洗衣服。赵聚财虽有妻妾,又常寻花问柳,但看见田晓凤的美貌时竟呆住了。

看到有生人来,田晓凤长辫子一甩跑进屋里。

田雨生看见赵聚财亲自来要债,立马诚惶诚恐地从屋里走出来,战战兢兢地说:“赵掌柜,你看我家的境况,暂时无力偿还债务,能否等到麦后再说?”赵聚财嘿嘿奸笑几声,挥挥手说道:“好说,好说。”随后就带着管家离去了。

不几天,赵家派人来说道:“如若还不起债,就要让你女儿去赵家当丫头抵债,赵家正好缺少一个丫头。”雨生老两口实在没有办法,当把这件事告诉女儿晓凤后,女儿哭泣着不从。但赵家三天两头逼债,万般无奈,老两口苦苦哀求女儿。田晓凤为了父母亲,哭哭啼啼地被领到了赵家。

赵家安排所有丫头都住在厢房与厅房之间的夹道处。晓凤到赵家后,就同厨房的刘娘和其他丫鬟住在一起。

赵聚财的大老婆这天看见管家领回了个模样俊俏的姑娘,就问:“这娃从哪儿来?老爷让她干什么?”管家如实禀报。大老婆深知自己的男人是个闲不住的主,一年到头都不碰自己,但她已年老色衰,知道拴不住男人的心,因而男人在外面寻花问柳她从不过问。用她的话说,“只要有我使唤的钱,炕上没人占我的窝,你想咋你咋去。”

晓凤进了赵家,大老婆生怕赵聚财收她做小,便让赵聚财把晓凤给她做丫头使唤。

在赵家,大老婆是一个很泼辣的人,只是慑于丈夫的**威,平时收敛着不敢发作。为了除掉田晓凤这个后患,大老婆和刘娘商量,打算置晓凤于死地。

一天,大老婆午休后起床净脸,把手腕上的一对玉镯摘下来让刘娘放到内屋,刘娘照做无误。

第二天早上,大老婆叫晓凤伺候她起床,要戴手镯时却四处都找不见。大老婆把全家女眷叫来,告诉大家,她的玉镯子被人偷走了,要大家分头去找。众人找了半天不见踪影。大老婆指着晓凤骂道:“你个贱女子,把我的镯子藏到哪儿去了?快拿出来!”

田晓凤争辩道:“你的东西没有交给我,为什么平白无故地冤枉人?”大老婆立马让丫鬟到晓凤住处寻找,竟然在晓凤的枕头里找见了。

田晓凤现在是有一百张口也说不清了,她哭哭啼啼地说:“是谁给我栽的赃?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大老婆叫来管家用皮鞭抽打晓凤,还在她身上乱拧。晓凤被打得满地乱滚,浑身是伤。赵聚财回家后阻止了大老婆。

赵聚财从皮鞭下把田晓凤救了后,让管家给她买来了治伤药,然后又安排晓凤住在厨房旁边的小屋里养伤。

其实,赵聚财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晚上,晓凤熬了药水洗伤口。田晓凤到了此时,仍存有戒心,她把小屋门掩好后,用木棍顶起来,以防有人突然闯入。可是狡猾的赵聚财早在晓凤端药进来前就藏在了小屋里,当姑娘脱了衣服要洗伤口时,他飞快地走上前去,把晓凤摁倒在小屋的土炕上,晓凤哭爹喊娘也无济于事。

从此以后,赵聚财肆无忌惮地多次**晓凤。大老婆知道此事后,又千方百计折磨田晓凤。田晓凤在赵家身心受到极大摧残,人已瘦得不成样子了。

赵家有个好心的家丁知道了这件事,他借去粮店推粮食之机,踅摸到城西北角,把这件事告诉给田老汉。

听了赵家家丁透露的消息,田老汉夫妇老泪纵横,伤心欲绝。掌上明珠、心头肉遭此虐待,做父母的心如刀割。田老汉找了几个亲戚去赵家要人,赵家放出话来:要人先要还债,不还债,人休想领走!

穷亲戚在一起怎么也凑不齐还账的钱,万般无奈,田老汉只好去祈求神灵。他去靖国寺求仙拜佛,乞求神佛保佑女儿平安无事。从靖国寺出来,老汉泪流满面、跌跌撞撞地在路上行走。此时,迎面走来了一位云游道人。道人问道:“老施主,有何难处,竟然伤心成这样?”

田老汉见眼前的道人手持拂尘,长须飘飘,很是面善,便将自己的遭遇向他陈述一番。云游道人非常同情老汉的处境,他给老汉出主意:“你到富平一带去找麻子娃,他定会帮你女儿脱离苦海。”老汉还要细问,云游道人已快速离去。

田雨生老汉从靖国寺返回家后,先伺候老伴服下了中药,再到荆山堡找妹子,让妹子伺候几天老伴,他好腾出空去富平一带找麻子娃。

他卖掉家里几只正在下蛋的老母鸡,凑钱买了两瓶老白干,用粗布袋装上,就上了路。他沿着官道向西一路走一路问,到了留古镇一带。问了几个乡亲,都说近来听说麻子娃可能在滩里庙一带逗留,滩里庙附近的财主都非常胆怯,曾互相传递消息要加强戒备。

田老汉听了这个消息后,又向北寻去,来到滩里庙时已近黄昏。由于兵荒马乱,这时街道上行人稀少。他钻进一条狭窄的巷道,到了一家客栈前。客栈门口刘记客栈的幌子随风飘舞,却很少有人进出。

田老汉非常小心地问店家:“听说麻子娃在这一带游走,你老见过他吗?”店里伙计压低声音说道:“你不敢随便打问此人,小心官家人听见拿你。快点离去,不要逗留。”田老汉又找到一家商铺,只见商铺门楣上有块牌匾,字迹已模模糊糊,隐隐约约可以看出是“老牛家商铺”几个字。这看上去已经有些衰败的老商铺,傍晚时分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出入,除此之外,田雨生老汉能听到的就是呼呼的风声和汪汪汪的狗叫声。

在这个荒凉偏僻的小镇上,老汉又去了几个客栈和商铺打听麻子娃,所有人都摇摇头,不知其下落。

田老汉又饿又累,心中很是焦急。他坐在街旁的台阶上,从怀里掏出几个黑面馍,咬上一口慢慢地咀嚼,嚼碎后又舍不得咽下去,反复多次,才吞下肚。

天渐渐地黑下来。田老汉靠在这异乡的台阶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心想自己老实多半生,与世无争、与人为善、与神虔诚,为什么要遭受大难,弄得女儿惨遭磨难,老伴卧病不起?想着想着,伤心欲绝地痛哭起来。

这时,“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不远处传来。老汉先是辨别了传出声响的方向,然后循着声音,一瘸一拐地找到了铁匠铺。

这家铁匠铺的门大开着。走进门,看见铁匠正在一明一暗的火焰中拉动风箱,地上摆放着锄头和斧头一类的东西。

田老汉上前打问:“师傅,正忙着哩?”年轻的铁匠师傅听到老汉的问话声,赶快停下手中的活答道:“老人家,从哪儿来,这么晚了又要到哪儿去?”老汉见这位年轻的师傅很和善,就照实说道:“我从关山来,到这儿要找一个人。”听说是来自关山,小师傅似乎亲热了许多。

“关山离这儿少说也有三四十里,你跑这么远有啥事?”“我想找这一带的一位大侠,听说叫麻子娃。不知小师傅可知道?”铁匠师傅听到这里,警惕地向外面望了望方才说道:“老人家找麻子侠有啥事?可以跟我说说吗?”

老人欲言又止。铁匠师傅见老人似有难言之隐,便说道:“老人家,我是关山荆山堡人,因家境贫寒,弟兄又多,无力成家,才招赘此地。以前学过打铁,才在此开了个铁匠铺。我和麻子侠有些交情。你不必害怕,快说说找他的原因。”

听到这里,老汉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像遇到了亲人一般,把自己的遭遇向小乡党叙述了一遍。说到伤心处,又忍不住失声痛哭,十分悲伤。

铁匠师傅赶紧给老人端来了热水,让老汉喝下去。铁匠非常同情老人的遭遇,尤其是当听到老人女儿被赵聚财拉去抵债,他拳头攥得青筋暴起,骂道:“赵聚财,你这个伤天害理、不得好死的财主!老人家,你这个忙我帮定了!”

老汉听了乡党的这几句肺腑之言,感动得流下了热泪:“老侄儿,有你这几句话我就放心了。你给我指个地方,我去找麻子大侠。”

“麻子侠他这人是走江湖的,居无定所。最近又杀了官府的人,四处游走,东至黄河边,西到嵯峨山,南去渭河岸,北上黄龙山,说不准儿在哪儿。你先在这儿住一两天,我替你找。”

当天晚上掌灯时分,街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黑衣人在铁匠铺门口下了马,敲响了铁匠铺的门。铁匠师傅听到了敲门声,急忙从里屋走出来打开门。铁匠出门四下张望一番,把黑衣人领了进来。

“麻子大哥,近几天在哪儿落脚?兄弟正要找你呀。”来人哈哈大笑后答道:“天地这么大,哪里没有我落脚的地方?北山脚下几位朋友留我住了几天,刚才路过这里,听见你的铁锤响,我就循声过来了。”

麻子娃进屋后,铁匠关了铺子,让媳妇给大侠做饭,然后和麻子娃坐着喝水,边喝边把关山田老汉的事向麻子娃说了一遍。

麻子娃听了铁匠的叙说,立即怒目圆睁,愤怒地说道:“关山我常去。上次在永丰客栈夜遇差役,若不是怕给客栈惹来麻烦,早把那些官府的爪牙给剁了。今天听了你的话,才知道狗财主勾结衙门仗势欺人,看来我不管这事不行了。你把老人家叫来,我要详细询问。”

田雨生被铁匠从内屋扶出来,当他知道眼前就是自己要找的麻子侠时,扑通一声跪倒在麻子娃的面前,乞求麻子娃一定要帮帮自己。麻子娃见老人满头白发,泪流满面,急忙把老人扶起来说道:“老人家,不必如此,你的女儿我定会帮你救出。你如果去过赵家庄院的话,请你把庄院内部的布局情况告诉我,我才好行动。”

田老汉送女儿进赵府时曾进过庄院,里边的建筑布局略知一二。他就一边回忆一边把赵家院内的情况向麻子娃描述了一遍。

说话间,里屋的饭端出来了,田老汉忙从自己的布袋里掏出了两甁老白干递到麻子娃面前,带有几分惭愧地说:“老汉家境贫寒,没好东西孝敬大侠,还望大侠见谅。”

麻子娃接过老汉递过来的烧酒,大度地说:“你的家境如此凄惨,我咋能要你的礼物呢?我褡裢里有的是银子,这酒钱算我的吧。”

三人吃罢了饭,就让老汉去歇息。

麻子侠和铁匠商量妥去关山城内解救田老汉女儿的办法,就离开了铺子。

田雨生老汉第二天一大早回到了关山,在家里急切地等待着麻子大侠能尽快救出自己的女儿。他对老伴说:“咱女儿这下有救了,咱女儿这下要脱离苦海了!”

不几天后,关山城来了位年轻人,他行至关山南街赵家庄院后,径直走了进去。家丁问他要干什么,他说你家主人要打制几把铁器,我不知道要啥尺寸的,故而来询问。家丁去上房讨老爷的话。这位年轻人在赵家前院转悠,见迟迟无人回话,他又进至内庭,摸进厢房和内宅,查看一番后回到院里继续等。家丁在内宅没有找见赵聚财,然后回话让年轻人第二天再来。

原来,麻子娃为了救出田晓凤,对赵家宅院的布局需要了解清楚,才让铁匠打探。铁匠那天来到镇上转悠,当他看见赵聚财闪进布铺后,知道赵聚财短时间不会出来,便借故前去打探。

随后,铁匠回到滩里庙,把打探来的消息立即向麻子娃讲述。麻子娃这天早早做好了准备,大刀磨得锃亮,腰间皮囊里十二支飞镖插在其中,怀里揣着翻墙越壁用的绳索,枣红马早早地添草加料,只等铁匠兄弟返回后商量救人方案。

当铁匠把赵家的院落和房屋布局详叙一遍后,麻子娃就准备出发。

铁匠要和他一同前去,麻子娃说:“你不必前去,你老家荆山堡距离关山太近,很容易暴露身份。若你惹来杀身之祸,我心怎安?”

但是又一细想小铁匠的描述,尤其是铁匠说起了关山城晚间布防的情况,麻子娃感觉要救人出来不大容易。从赵家把晓凤姑娘救出不是难事,但要把她带出城,麻子娃犯难了。自己去赵家救人,翻墙不大费事,但马儿难以入内,存放何处?救出晓凤后,怎样才能让她从城墙上爬下来?麻子娃苦无良策,思忖再三,感觉只有和铁匠合作才有较大把握。于是他和铁匠如此这般地商量了一番,两个人才一起从滩里庙出发。

麻子娃牵出枣红马,备好马鞍,勒好马嚼子,翻身上马。铁匠拉出他的一匹消瘦的黑马紧随其后,两个人直奔关山而去。

深秋的夜晚,弯弯的月亮挂在晴朗的夜空,地面上洒下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辉。田间小路旁的苞谷地里蟋蟀的鸣声不断,劳累了一天的庄稼人早已进入梦乡。

渭北的夜晚异常空寂,偶尔间猫头鹰的叫声打破了秋天的宁静,令人不寒而栗。

麻子娃两个人骑着马向南好一阵飞奔,来到了华阳塬坡上。

赵聚财家今晚格外寂静。天擦黑时,赵聚财才从布匠家出来。他折腾得疲惫不堪,一进家门,连碗饭也懒得吃就进了大老婆的屋子。大老婆看见掌柜的进了上房屋,赶紧安顿女儿睡觉。赵聚财进了内室倒头就睡,大老婆扭动着肥臀上前暗示,赵聚财哪有兴致,大手一摆,大老婆就不敢乱动了。

赵府上下一干人劳累一天早已进入了梦乡,只有晓凤姑娘还在屋内啜泣。自从被诬陷又遭**后,她几乎绝望了,几次想自尽,但又放心不下家里的爹娘,只得苦苦挨着,整日以泪洗面。

从华阳到关山,麻子娃和铁匠二人策马走了两袋烟的时间。

麻子娃在关山城的北门下了马,把马拴在城外,又用鹰抓钩爬到城墙上,再溜到城内。铁匠师傅拉着两匹马到城外等候。麻子娃疾步来到城南的赵家庄院前。

夜半时分,赵家大院隐匿在夜幕之中。

借助鹰爪钩,麻子娃毫不费力地进了赵家大院。在院门口的门房中住着的护院家丁被脚步声惊醒,急忙手持大刀出来看。麻子娃听到脚步声渐近,屏住呼吸藏在院子角落的茅厕之中。

护院家丁刚要点灯,寻找有动静之处。麻子娃借着他低头打火镰之机,迅速挥动拳头,只听“哎哟”一声,这个拿着火镰的家丁应声倒地,趴在地上不敢再动。

另一个家丁刚一转身,听见打斗声,急问:“谁?”话音未落,面门上挨了一拳,“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也不敢动弹。

赵家的狗从照壁处挣脱绳子扑过来,汪汪汪地乱叫一气。麻子娃见狗朝自己扑了上来,他一脚踢出,不偏不倚,正好踢到狗嘴。狗惨叫两声之后当场毙命。

这时,宅院两边的厢房中有人疾呼:“快掌灯,有贼进院了!”几个伙计急忙穿上裤子,还未来得及穿上上衣便慌忙抄起木棍,朝着有动静的地方寻去。麻子娃发现有几个持棍的伙计朝这边跑来,一纵身就抓住了身后的槐树枝跳了上去,站在树杈上一动不动。

伙计们寻到老槐树下,发现两个被打倒在地、不住呻吟的家丁,又看见护院的狗倒在血泊之中,个个吓得两腿打哆嗦。他们战战兢兢地说:“今晚遇到高手了。”

麻子娃看得真切,从树上飞身跳下,飞起一脚,一个高个子伙计被踢中裆部,双手捂着裤裆蹲在地上嗷嗷直叫起来。

另外两个伙计抡起木棍向麻子娃袭来,麻子娃向后一闪,两根木棍碰在一起,只听“哐”的一声,震得两个人虎口发麻。麻子娃上前抓住两根木棍,用力一抻,两个人都向前栽了一跤。麻子娃走上前去,两脚踩住两个人,夺下他们手中的木棍,用力击中对方背部。两个人用力挣扎着想站起来,麻子娃一声断喝:“不要命的就起来!”

到了此时,两个人哪敢再动。

赵聚财白天折腾半天,外面的吵闹声并没有将他吵醒。大老婆听到院子里的打斗声后,推醒了赵聚财。赵聚财揉着眼问道:“啥事?”大老婆急喊:“院里进贼了!”他这才急忙从被窝里钻出来,穿上衣服,从墙上取下一把妹夫吴国栋赠给他的腰刀,打算从上房侧室扑出。

这时,麻子娃一脚踹开了房门,飞身闪了进去。大老婆看见有人闯进房间,光着身子不敢动弹。她又胆怯又害羞地用手拽着被子,遮盖住自己肥胖的身体。

赵聚财这时还算镇定,他开口问道:“敢问壮士是哪路好汉?”麻子娃厉声喝道:“放下你手中的刀,小心你的狗命!你爷爷是渭北刀客麻子娃。”赵聚财一听是麻子娃,倒吸一口凉气,色厉内荏地喊道:“你夜闯民宅,非偷即抢,我要抓你去见官!”

麻子娃提着刀一边向赵聚财身边逼近,一边骂道:“你这个老东西,禽兽不如,娶妻纳妾不算,野婆娘养了那么多,还要欺男霸女,凌辱良家姑娘。我今天就送你见阎王!”

这时的赵聚财知道自己作恶多端,今晚难逃一死,便挥舞手中的刀乱砍。麻子娃闪身躲避几招,很快看出赵聚财并不懂刀法,于是以退为进,等待时机。赵聚财看到麻子娃后退,便步步紧逼。麻子娃瞅准时机,躲过赵聚财逼近的大刀后,直击赵聚财下腹。一声尖叫,血水顺着赵聚财的下腹喷出。赵聚财立即倒在血泊之中,他扭动着身子还在挣扎。麻子娃骂道:“田家欠你几两银子,你竟逼得人家以女抵债。你这个欺辱良家妇女,没有人性的东西!”说完麻子娃上前一步,挥刀直刺赵聚财心窝,结果了他的性命。

看到麻子娃杀了赵聚财,大老婆啥也不顾了。她**着身子跪在土炕上磕头如捣蒜,乞求道:“麻子爷饶命,家里的金银财宝你要啥拿啥。

我是个妇道人家,你就饶我一条小命吧!”

麻子娃一把揪住大老婆的头发,问道:“伺候你的丫头田晓凤在哪儿?”“好汉,田晓凤在后厢房住着。”

麻子娃说道:“好,我今天就饶你不死。”随手把大老婆用力一推。

说来也巧,大老婆白天做针线活把笸箩放在炕角,笸箩里放着一把锋利的剪刀。麻子娃用力一推,大老婆光身子向后一倒,倒在笸箩上,刚好压到剪刀尖上。一来是吓昏迷了,二来是剪刀恰好朝上。大老婆倒在炕上,后背血涌了出来,不一会儿就毙命了。

此时的麻子娃哪顾这些,急奔后厢房。田晓凤自从被毒打后,一直被逼着住在后厢房,这也是赵聚财的有意安排,为的是方便自己在她身上施展**威。

田晓凤早已被外面的打斗声惊醒。她听到上房的惨叫声,心想赵聚财这人面兽心的东西终于遭到了报应,这正应了人们常说的“铁要铁打,恶要恶磨”。

麻子娃从上房来到后厢房,在门外喊道:“田姑娘,快快起来。恶人我已杀了,我现在立马救你出去。”

田晓凤急忙打开厢房门,问道:“你是谁?为啥要救我?”“我是富平一带的刀客,是你父亲托我救你出苦海的。快随我出城去,天一亮就不好办了。”

田晓凤急忙随麻子娃出了西厢房。

在赵家的上房里,麻子娃和田晓凤把赵家柜里的金银财宝装满褡裢。麻子娃用手指蘸血,在墙上写下了“杀人者,麻子娃也”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后就离开了赵家。

麻子娃引着田晓凤来到南城墙根,自己先拽着绳爬上城墙,再放下绳子把田晓凤也拉上城墙。铁匠师傅早已在垛口绑好了一根长绳,一直从城头引过护城河,另一端绑在岸边的一棵古槐树上。

麻子娃让铁匠先顺绳溜下去,然后他用绳子把田晓凤缚好,让她像铁匠一样溜下去。

田晓凤一开始很胆怯,但看到铁匠已到对岸,为了活命,也顾不了许多,学着铁匠,小心翼翼地滑到大槐树下。

这时城头仅剩麻子娃一人了,只见他先把垛口的绳解下来,晃动了几下。护城河对岸的铁匠见状,将绳子拽过去收了起来。接着麻子娃从身上取下鹰爪钩溜下城墙,再晃动绳子把钩子取下后下到河底,摸过河,甩出钩子上岸,铁匠用钩子钩住大树爬上了护城河岸。

麻子娃把晓凤扶上枣红马,铁匠将绳索盘好放上马背,三人扬鞭策马,向富平方向奔去。

再说赵家大院,赵聚财和大老婆倒在血泊中,小老婆当天去了娘家未归。前院的几个家丁和伙计看到麻子娃把田晓凤拉出了赵家,以为刀客是劫财劫色,此时方才想起报官。

大地还未在黎明中苏醒,晨星逐渐暗淡,天际出现了鱼肚白。关山二衙的人此时还在沉睡,家丁叫开了衙门大门,把赵府的惨案讲述一番。二衙邢老爷闻知此事,吃惊不小,心想在自己管辖的地面,有人杀了按察使吴大人的大舅子,咋向吴大人交代呢?他不敢怠慢,急令捕快快速查验现场,寻找线索,快速破案。天大明时,关山衙门的人把赵家大院围得严严实实,南北大街也戒了严。

当捕快查验现场时,发现了墙上麻子娃写的几个血字,方知此案系麻子娃所为。

县丞刑大人哪敢怠慢,一边派人飞马到西安府,将命案上报按察使吴国栋;一边派士卒追赶刀客,并张贴了通缉令。

吴国栋得知消息时已到了下午。赵凤梅得知兄长惨遭刀客杀害,惊得一时昏厥过去。众人一番急救,苏醒之后的她痛哭流涕,一边哭泣着让吴国栋派人缉拿凶手,一边准备第二天回家安排兄长的后事。

第二天,当按察使的轿子出西安城时,各地城墙上已贴出了缉拿麻子娃的告示。

同时,关山通往蒲、富、临、渭、同州、朝邑、华州的所有交通要道上官府都设卡盘查,把守关卡的士兵们还拿着麻子娃的画像。

四乡八堡的人簇拥在告示前察看议论着。不少人为麻子娃杀富惩恶的壮举拍手叫好,关山城凡受过赵府欺压的庄户人都暗自高兴,感觉这回终于扬眉吐气了。

第二天晚上,吴国栋携家眷赶回了关山。赵府的家丁、丫鬟在悲凉的气氛中把吴国栋一家接进门里。赵府前厅厅堂上并排放着两口棺材,赵凤梅看到披麻戴孝的侄儿侄女,一下子哭昏在兄嫂的灵前。清醒后,众人纷纷劝她要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看到地方官员都在帮着料理丧事,吴国栋也不好发作,只好先安排兄嫂的后事。

由赵凤梅主事,赵府的大门上贴着挽联,上联是“魂归天上风云惨”,下联是“名在人间草木香”。

二衙的县丞和士卒管带也前来吊唁,亲友往来不绝,吴国栋和赵凤梅领着侄儿侄女一一答谢。赵家请来二十四名乐人发丧。

此时,刑大人走到吴国栋和赵凤梅身边,安抚家属节哀顺变,并一再保证:“赵大哥夫妇惨遭毒手,下官定会尽快缉拿麻子娃,以正大清王法!”

赵凤梅噙着眼泪说道:“兄嫂遇难,缉凶还要靠刑大人费心。”“关山刀客横行是下官的失职,请夫人节哀!”

发丧之日,赵家大院哭声阵阵,哀乐一直吹到坟地。因为棺木为内棺外椁,木料好,抬起来非常费力,所以两顶棺轿都是四十八抬。棺轿过后,纸钱撒了一地。

赵家发丧,城里店铺都关门来看热闹,关山城周围村子的人也涌来不少,因为如此奢华的葬礼乡下人恐怕一辈都难得一见。

看热闹的人群中,不时有人指指点点,议论着赵家的兴衰。卖布的女人也挤在人群中,人们指指戳戳不住地嘲笑她。

赵聚财夫妇被安葬后,赵家大院的繁华已经随风而去。小老婆在赵聚财死后,就从娘家回来卷起细软嫁了他人。

葬埋了兄嫂,赵凤梅就把两个侄子接到西安去读书,留下一个家丁看家,然后遣散了赵家的用人、家丁。

名噪一时的赵家,在这场大劫难中败亡了,这真是树倒猢狲散,家败奴仆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