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雕刻精美的影壁,是一个开阔的前院,青石铺地,两侧回廊朱漆彩绘,廊下摆着些应季的盆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道。

一名身着素雅纱裙、梳着流云髻的年轻婢女早已等候在廊下。

见到陈平安,款款一礼,声音轻柔:

“陈大人,请随奴婢来。”

婢女引着陈平安穿过一道月亮门,进入内院。

这里的景致更为精巧,假山玲珑,曲水流觞,移栽的松柏苍翠。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占地不小的池塘,池水清澈见底,各色锦鲤悠然游弋。

红的如火,金的耀眼,黑的如墨,白的如雪,更有诸多斑斓花色。

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如同流动的彩绸。

池塘中央,一座精美的水榭由九曲石桥相连。

此刻,苏涛那肥硕的身影正独自坐在水榭中的石凳上,手中拿着一个青瓷小碗,漫不经心地向水中抛洒着鱼食。

饵料落处,平静的水面顿时沸腾。

大大小小的锦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争相抢食,溅起细碎的水花,形成一幅喧闹而充满生机的画面。

婢女将陈平安引至石桥入口,便悄然退下。

陈平安独自踏上石桥,脚步声在寂静的园中显得格外清晰。

苏涛似乎并未回头,依旧专注地看着争食的鱼群。

直到陈平安走到水榭外,他才仿佛刚察觉般,转过头,脸上露出笑容。

“陈老弟来了?快请坐。”

苏涛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语气随意,仿佛真是好友闲聚。

陈平安拱手为礼,依言坐下。

石桌上除了那碗鱼食,还备有一套紫砂茶具,小火炉上煮着水,咕嘟作响。

“你瞧!”

苏涛又将一小撮鱼食撒向稍远的水面,引得一部分鱼掉头去抢。

他指着池塘,语气带着一种漫谈的意味:

“这些鱼儿,为了口吃食,争先恐后,挤挤攘攘。”

“前面的吃饱了还不肯走,后面的饿得头晕眼花也挤不上去。”

“这小小的池塘,便是它们全部的天地,所有的争夺,都在这方寸之间。”

陈平安看着水中景象,淡淡道:

“苏大人所言极是。不过,池中之鱼,终究眼界有限。”

“它们只知眼前饵食,却不知投食者心意,更不知池外天地。”

“争来抢去,也不过是为人观赏罢了。若能跳出此池,或许方知天地广阔。”

苏涛撒食的手微微一顿,侧目看了陈平安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他将鱼食碗放回桌上,拍了拍手,接过侍女适时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叹道:

“陈老弟年纪轻轻,见识倒是不凡。跳出池塘?谈何容易。”

“这世道,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这池中一鱼罢了。”

“不是不想跳,是跳不出去,或者……跳出去了,才发现外面是更大的池塘,更凶猛的鱼。”

他话里有话,似乎意有所指。

陈平安不置可否,端起刚刚斟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

“苏大人今日邀陈某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赏鱼论道吧?”

苏涛哈哈一笑,也端起茶杯:“陈老弟快人快语,愚兄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脸色稍正,压低了些声音。

“想必经上次观雨楼那件事后,老弟对这三个字,已不陌生了吧?”

陈平安目光一凝,放下茶杯:“略有耳闻。”

苏涛点点头,神色变得严肃了些:“观雨楼,非是一般江湖组织。”

“其触角深远,行事诡秘,凡被其列入名单者,鲜有能全身而退者。”

“他们接的生意,不问是非,只看代价。”

“愚兄在安县多年,三教九流消息还算灵通。”

他顿了顿,直视陈平安:

“据愚兄所知,老弟你……或许已被某些人,通过某些渠道,挂上了观雨楼的单子。”

尽管有所预感,听到苏涛亲口说出,陈平安心头还是微微一沉。

他面色不变,语气平静:“哦?不知苏大人可知,是谁,又为何要取陈某性命?”

“陈某自问归家不久,并未与人结下如此深仇。”

苏涛深深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没有封口的普通信封,推到陈平安面前:

“具体内情,愚兄亦不甚了了。只是偶然得到些许风声,又与老弟家中一些旧事隐约相关。”

“其中关节,或许都在这四个字里。老弟自己看吧!”

他站起身。

“稍后府中备有乐舞宴席,若老弟赏脸,不妨留下小酌,咱们……或可再深谈一二。”

说完,他不等陈平安回应,便转身沿着石桥缓缓离去,留下陈平安一人对着一池锦鲤和一个薄薄的信封。

陈平安目送苏涛略显笨拙却稳当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才将目光收回,落在那个信封上。

苏涛最后那句话,暗示得很明显。

想要知道更多,想要寻求可能的合作或庇护,就得留下来参加他的宴席,进一步“深谈”。

这既是抛出诱饵,也是一种无形的施压和掌控。

他缓缓拿起信封,抽出里面仅有一张的素笺。

纸上只有四个用浓墨写就的楷体字,笔力遒劲,甚至透着一股森然之意:

“岳家,暗杀。”

岳家!

陈平安瞳孔骤然收缩,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

柳晴儿曾经的怀疑与恐惧,刹那间涌入脑海。

柳家的突然倒台,押送途中神秘的追踪者……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这个与柳家曾有婚约,后来却置身事外,甚至可能落井下石的“岳家”!

如果真是岳家为了掩盖某些丑行或达到某种目的,要对柳晴儿乃至知晓内情的他下手。

那么,雇佣观雨楼这种隐藏在暗处的杀手组织,无疑是既能达成目的,又能最大限度撇清自身干系的“好”办法。

寒意,比这冬日的池水更冷,悄然爬上脊背。

他并非惧怕厮杀。

但敌暗我明,对方又是如此专业而隐秘的杀手组织,且动机可能与柳家旧案有关,牵扯甚深,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家,刚刚以为能够安稳度日的家,似乎转眼间又被无形的阴影笼罩。

苏涛特意点出此事,并暗示“家中旧事”,显然对柳晴儿的来历和可能的麻烦有所了解。

他抛出这个信息,既是示好,也是展示筹码,更是逼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