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锦瞥见朱允熥紧绷的下颌线,慌忙用帕子拭去眼角泪痕。

她总觉得这位公子哪都好,唯独提起那位幕后高人时,眉间就笼着层说不清的郁气,像是被戳中了隐秘的心事。

转念一想,许是方才他只顾着看信,没听全说书先生惊心动魄的讲述,再加上少年心性骄傲,不愿轻易赞叹旁人。

毕竟平日里辩论时,朱允熥的许多见解都与那位神秘人物不谋而合,若生在官宦之家,说不定真能成为栋梁之材。

可惜他困在商贾的身份里,这番才华怕是再无用武之地。

不过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徐妙锦咽了回去,何苦戳人伤疤?

“你看这萍乡的乱象,根子全在宗族勾结。”

徐妙锦沉吟片刻,神色凝重的转移了话题:“一人得了权势,整个族里的人便如附骨之疽般攀附上来。为了银子,他们能篡改账本、草菅人命,连亲族血债都能睁着眼说瞎话!”

她想起说书人口中那小旗的兄长如何威逼矿工,婶娘又怎样私吞抚恤,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最可怕的是他们拧成一股绳,对外守口如瓶,对内却比豺狼还狠。只要族长一声令下,那些人便跟被灌了迷魂汤似的,什么礼义廉耻都抛到脑后。”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父亲在世时的教诲,眼眶又微微发烫:“我爹在时常说,再知书达理的人,一沾宗族利益,就会变了模样。从前我还不信,毕竟我们家满门忠良,哪里会有这般腌臜事?”

她苦笑一声,将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如今看来,是我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那些盘根错节的宗族关系,一旦沾了权势,比毒蛇还难缠。”

朱允熥静静听着,望着她蹙起的眉峰,心底有些百感交集。

徐家满门英烈的家风,在徐妙锦身上显露无遗。

而她口中那位洞察世事的父亲,正是曾陪朱元璋南征北战的中山王徐达,那个让满朝文武都敬畏三分的开国元勋。

朱允熥望着徐妙锦眼底的怅惘,忽觉她眉眼间有几分徐达当年的影子。

同样出身底层的徐达,定是见过太多宗族势力鱼肉乡里的惨状,才会发出那般振聋发聩的感慨。

那些盘根错节的族谱、祠堂里阴森的族规,表面上是维系血脉的纽带,实则成了权贵豢养爪牙的温床。

“人至清则无鱼,水至察则无徒。”

徐妙锦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洪武爷当年用重典治贪,剥皮实草的刑罚都用上了,到头来……”

她摇摇头,没把话说完。

朱允熥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开口:“能杀一个是一个,能除一害是一害。”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至少现在,该让那些人知道,这大明的江山,容不得蛀虫。”

“我看那小皇帝现在做的就挺好。”

徐妙锦闻言,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明明是幕后高人运筹帷幄,倒成了小皇帝的功劳?”

见朱允熥笑而不语,她故意凑近,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我看你就是嫉妒人家的才学!平日里那么能说会道,一提起那位先生就闷声不响。”

朱允熥端起茶盏轻抿,滚烫的茶水在舌尖化作苦笑。

若徐妙锦知道自己夸赞的幕后高人正坐在眼前,不知会作何表情?

他放下茶盏,斟酌着开口:“他若真有本事,自然值得夸赞。”

这话半真半假,倒让徐妙锦满意地点点头。

可朱允熥的思绪早已飘远。

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数百年,即便到后世仍有祠堂宗庙存续,想要连根拔除谈何容易?

但想起密信中那些官员与宗族勾结的蛛丝马迹,他的指节不自觉捏紧。

哪怕是蚍蜉撼树,也要试一试。

詹徽与傅友文躲在不远处的包厢里,望着号外特刊上触目惊心的文字,额头冷汗涔涔,满心以为朱允熥此番大张旗鼓,是要将满朝贪官赶尽杀绝。

他们哪里知晓,朱允熥真正的意图,从来不是让朝堂血流成河。

杀人不过是手段,而非目的。

作为一个纵观历史的后来人,朱允熥比谁都清楚,彻底根除贪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人性贪婪,一旦尝到权力与金钱的甜头,又怎会轻易罢手?

但治国之道,贵在平衡,既不能纵容贪腐之风肆意蔓延,也不能因过度整治而寒了臣子的心,让朝廷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

朱允熥早已成竹在胸,对于那些贪腐情节轻微的官员,只需加以警告、震慑,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让其继续为朝廷效力,也算是将功赎罪。

而对于那些罪大恶极、鱼肉百姓的贪官,则必须严惩不贷,绝不能让他们过个安稳年,唯有如此,方能平民愤、正朝纲。

而且他相信,这样罪无可赦之人终究是少数,否则这朝堂,早就千疮百孔、摇摇欲坠了。

徐妙锦见朱允熥始终拧着眉,时而盯着烛火发呆,时而无意识摩挲着杯盏,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去。

她指尖轻点他肩膀,打趣道:“莫不是家里来信说要逼你娶亲?还是说,那位运筹帷幄的幕后高人,真把你这位富贵公子公子吓得失了魂?”

她眨着眼睛,语气温软又带着几分调侃,“如果是为了那位幕后高人,倒也大可不必,我瞧着他多半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你犯不着跟他置气。以你的才学,将来定能青出于蓝!”

朱允熥闻言险些呛到,哭笑不得地摇头:“净说些胡话,我哪有这般狭隘?”

他心里暗自腹诽,若徐妙锦知道自己口中的白发老者正是眼前人,不知会作何表情。

可无论怎么解释,徐妙锦仍是一副我都懂的了然模样。

好在她很快转移了注意力,眼尖地瞥见朱允熥袖中露出的一角纸边,顿时眼睛发亮:“快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小李飞刀》的后续?这次号外只登了半章,吊得人心里痒痒的!”

说着便伸手去抢,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倒像是个讨要糖糕的孩童。

朱允熥早有准备,笑着抽出写满字迹的稿纸。

徐妙锦一把夺过,立刻歪着身子细读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时而蹙眉,时而恍然,完全沉浸在跌宕的江湖故事里。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炸开一声脆响,零星的烟花碎屑映得窗纸微微发亮。

朱允熥望着徐妙锦专注的侧脸,忽觉年节的气息近在咫尺,忍不住开口:“眼看着腊月廿八了,你打算在外头晃悠到几时?难不成真要在庙里守岁?”

听到朱允熥的追问,徐妙锦的心猛地一颤。

她的眼神闪烁,心中的话如鼓点般撞击着心口。

“我心悦于你”,这简单的几个字,在舌尖反复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怎能说呢?自己的身份太过特殊,逃的是当今圣上的婚,这已然是犯下了弥天大罪。

若真将这份心意吐露,只怕会给眼前这个男人带来无尽的灾祸。

皇家的威严不容侵犯,一旦被知晓自己心有所属,对方定会被视为大不敬,招来杀身之祸。

况且,在徐妙锦的认知里,朱允熥不过是个商贾之子,而自己是魏国公府的千金,身份的悬殊犹如天堑。

即便自己不顾后果地表白,两人又能有怎样的未来呢?

想到这里,她的心中满是苦涩与无奈。

徐妙锦深知,自己唯一的出路或许就是出家为尼,只有斩断尘缘,才能平息皇上的怒火,不连累他人。

于是,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强挤出一抹笑容,徐妙锦故作轻松地说道:“你看错了,我没想说什么。”

可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苦涩在眼底蔓延。

朱允熥虽有些木讷,但也看出了她的异样,继续追问:“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你别忘了我家在宫里头也是有亲戚的,无论你想打听什么,我都能替你打听得到。”

徐妙锦再次坚定地摇头,声音有些发颤:“我没想打听什么,你就别瞎操心了。”

她不敢看朱允熥的眼睛,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将心底的秘密倾泻而出。

朱允熥见她如此坚决,便不再追问,只是认真地叮嘱道:“你不要有什么话都藏在心里,咱们是朋友,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若是以后你遇到麻烦或者是想说什么了,你就去宅子那边找我,还记得位置吧?”

徐妙锦郑重地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放心吧,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然而,她的心里却早已打定了主意,无论未来遭遇什么,她都不会再去打扰眼前这个男人,不想让自己成为他的灾祸,只能将这份爱意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朱允熥抬眸望向窗外,见天色已经不早了,便起身整了整衣摆,温声道:“你看完这小说也早些回去歇息罢,我得先回家了。”

徐妙锦本还沉浸在《小李飞刀》的情节里,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起身,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你今日不给我讲课了吗?”

平日里,朱允熥常给她讲些数理化的知识,偶尔还会说些奇闻轶事,她早已习惯了有他相伴的时光。

朱允熥轻轻摇了摇头,神情略显无奈:“今日怕是不行了,方才家里来信,有些急事需我回去处理。”

他并未说谎,若不是事务缠身,且年关将近,还有诸多要紧事亟待安排,他倒也乐意在此多留片刻,与徐妙锦一同赏这应天府的繁华景象,畅聊一番。

徐妙锦虽满心失落,却也不好强留,只能微微颔首,轻声道:“那好吧,你且去忙,路上小心。”

她望着朱允熥,眼中满是眷恋。

朱允熥冲她温和一笑,便领着韦虎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