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大明日报》号外特刊的发行,整个应天府热闹非凡,各个酒楼茶馆人头攒动。
朱允熥精心谋划安排的这出好戏,成功吸引了无数看客的目光。
曾经籍籍无名的《大明日报》,如今每次发售都能引发一片人声鼎沸。看着这样的变化,朱允熥心中满是自豪。
而且这股热潮可不仅仅局限于应天府。
外省各地一听闻加更了号外特刊,那些专门做报纸倒卖生意的人立刻忙碌起来,纷纷四处奔走筹备。
各地官员为获取一手消息而特意安插在应天府的眼线们,也都急忙行动,生怕动作慢了,急切地想要第一时间把报纸带回去。
他们或是策马疾驰,或是雇船赶路,只为能尽快将这份承载着重要讯息的报纸送到主子手中。
一时间,因着这号外特刊,大明各地都被搅起了层层波澜。
包厢里,徐妙锦听完说书先生的讲述,神色中满是惊叹:“我自恃聪慧,却极少有人能让我这般佩服。陛下背后的手段,怕是比诸葛孔明还要厉害!”她双目发亮,话语间难掩激动。
朱允熥只是淡淡一笑,未做回应。
在他看来,徐妙锦虽聪明,但终究未涉足官场,不清楚其中的复杂门道。
她看到的不过是自己想让百姓知晓的表面文章。
此刻的徐妙锦只沉浸在惩贪的痛快里,却不知这背后已掀起惊涛骇浪。
作为这场戏的操盘者,朱允熥早已料到,朝堂上下必然人心惶惶。
那些大臣们怕是正坐立不安,更会有人担忧,长此以往,自己会被视作如桀纣般的暴君。
……
恰在此时,徐妙锦瞥见包厢门外闪过一道人影。
那人直直伫立在原地,既不离开,也不言语。
她眼珠一转,侧头询问朱允熥:“外头突然来了个人,莫不是找你的吧?”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朱允熥神色淡定自若,朝着身旁的韦虎摆了摆手:“去看看什么情况。”
韦虎便领命走向了门口。
徐妙锦这才从先前激动的情绪中缓过神来,她疑惑地看向朱允熥,忍不住问道:“难道你不觉得陛下这一次的雷霆手段非常恐怖吗?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往常每次这位幕后高人施展手段,咱们都会热烈讨论,为何今日你如此镇定?”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表现有些咋咋呼呼,在朱允熥沉稳的对比下,显得格外沉不住气。
朱允熥这才想起自己还在演戏,一时竟把这事抛诸脑后。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支吾道:“也不是,我也觉得很震撼,只是一时惊住了,不知说什么好。”
他当然不能告诉徐妙锦,这场大戏的幕后操盘手正是自己。
尽管朱允熥做出了回应,徐妙锦仍觉得这个回答有些敷衍。
不过转念一想,男人们似乎都不太愿意夸赞其他男子,好像这样有损自己的威严,眼前这位聪慧过人的男子,想必更是如此。
两人交谈间,韦虎已从门外回来,手中拿着一封信。
他刻意侧身挡住徐妙锦的视线,上前将信递给朱允熥:“少爷,是家里来信了。”
徐妙锦看出韦虎的意图,却并未生气,也没有凑上前去看。
作为出身侯门公府的大小姐,她向来懂得拿捏分寸。
为了避嫌,徐妙锦拿起一块点心,走向窗边:“外头正讲袁州府矿场的事儿,你们先聊,我好好听听,回头讲给你。”
说完,她大方地倚在窗边,专注听起楼下的说书声。
朱允熥看着徐妙锦识趣的举动,心中暗自赞叹。
徐达确实将子女教养得极好,即便性格活泼,在规矩礼仪上也丝毫不差。
朱允熥凝视着徐妙锦倚窗而立的背影,她专注倾听楼下说书的侧影,与记忆中徐达身披铠甲的威严轮廓悄然重叠。
作为与朱元璋一同揭竿而起、开创大明基业的肱骨之臣,徐达与汤和曾是并肩浴血的生死兄弟。
然而,当龙椅尘埃落定,昔日结义三人的命运却走向分野——徐达受封魏国公,汤和仅获侯爵。
个中缘由,全在于二人天差地别的处世之道。
徐达虽出身草莽,却粗中有细,深谙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早朝时,他永远是第一个俯身叩首的人,三跪九叩间,将君臣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反观汤和,总念着当年称兄道弟的情谊,在朱元璋面前说话行事没了分寸,直呼“重八”的僭越之举,不知触了多少逆鳞。
所幸汤和及时悔悟,主动请罪后被加封信国公,却也早早交出兵权,退隐凤阳。
而徐达不仅自己位极人臣,更将国公之位世袭罔替,为徐家子孙铺就了百年富贵路。
此刻徐妙锦进退有度的举止,活脱脱复刻了徐达那份洞察世事的精明。
思绪回转,朱允熥展开手中密信,宣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锦衣卫的暗访成果。
詹徽与傅友文在进入包厢前的每一句低语,那些官员听闻号外时或惊慌失措或强装镇定的神态,都被如实记载。
他特意将惩治贪腐之事闹得满城风雨,不只是为了让百姓过个安稳年,更是要借这波舆论攻势,试探朝堂人心。
杀几个贪官,震慑力有限,但报纸上渲染的“神秘查案手段”,却像一柄无形的利剑,高悬在所有官员头顶。
那些心中有鬼的人,面对这未知的威慑,早已寝食难安。
快速浏览完官员们的反应,朱允熥将韦虎唤至跟前,压低声音吩咐道:“让暗桩紧盯那些神色异常的人。切记,动作要轻,别闹出太大的动静,吓着他们。先暗中收集证据,有了实锤再动手。”
他清楚,仅凭慌乱的表象无法定罪,必须拿到确凿罪证。
韦虎会意,将密信小心收好,走到包厢门口时,又与送信的暗卫耳语几句。
那人听完,迅速隐入夜色,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喧嚣的人声中。
与此同时,说书先生终于将萍乡矿场一案的故事彻底讲完,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端起桌上的茶碗润了润沙哑的喉咙,眼中还泛着意犹未尽的神采。
“老汉说了半辈子书,这般跌宕起伏的奇案,当真是头一回遇上!”
他望着台下攒动的人头,重重将惊堂木一拍,震得茶盏里的水花直颤。
挤在前排穿粗布袄子的老汉攥着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随着他的颤抖簌簌掉落:“乖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小旗,竟能勾着全家吞了这么多油水!听说萍乡矿场三百多号人,活活累死的就有二十七个!”
“可不是!”老汉的邻座摇头咂舌道:“他们把账本做得比绣花还精细,连矿场的老管事都被蒙在鼓里。要不是陛下眼尖,那些黑了心的玩意儿还不知道要吸多少人血!”
他的话音刚落,后排的年轻书生突然站起,袖中折扇“唰”地展开:“依我看,这手段定是得了高人指点,陛下年纪轻轻,哪能凭空生出让贪官现形的法子?”
这话立刻引来满堂反驳。
茶馆二楼探出个梳双髻的小姑娘,脆生生喊道:“你懂什么,昨儿我爹从衙门回来,说卓敬大人身边那个暗探才叫厉害,为了套出真话,在矿场里被折磨了整整一天一夜,身上被抽的都没好地方了。”
她的话惊得众人倒抽冷气,角落里的老妇人抹着眼泪喃喃:“作孽哟,这年头敢跟贪官对着干的,都是菩萨心肠……”
突然,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有人扯着嗓子道:“管他什么手段,只要能把这些蛀虫揪出来,咱们老百姓过年就能踏实吃顿饺子。”
这话顿时引发满堂喝彩,茶碗碰撞声、叫好声混着说书先生的笑骂,将酒楼的房梁都震得嗡嗡作响。
卓敬之所以对萍乡矿场案大书特书,实在是因为这桩案子堪称他仕途生涯中最刻骨铭心的一场较量。
回想初到矿场时,账面数据严丝合缝,矿场官吏应答自如,若非多番抽丝剥茧,他险些也被蒙在鼓里。
不同于寻常的上下勾结,这竟是个小小的锦衣卫小旗,伙同宗族亲友把持一方。
账簿造假、强征民夫、草菅人命,生生将萍乡矿场变成了自家的独立王国!
这般以下犯上、自成体系的贪腐模式,在官场中极为罕见,却又极具警示意味。
卓敬回来的路上一直在琢磨,一个不入流的小旗尚能翻云覆雨,朝堂之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员,又有多少人表面清廉如水,背地里却与亲眷沆瀣一气?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双面人,但苦就苦在寻不到实证,只能眼睁睁看着蛀虫逍遥法外。
陛下此次派他彻查贪腐,意在敲山震虎。
卓敬深谙圣意,故意将萍乡案细节公之于众,从伪造账本的手段到民夫惨死的惨状,桩桩件件都被抖落在百姓眼前。
他就是要让那些心怀不轨的官员明白:再隐秘的勾当,都逃不过天网恢恢,与其心存侥幸,不如趁早收手。
毕竟下一个被掀开遮羞布的,不知会是谁。
眼看朱允熥那边的事情已经办完了,自己的故事也听完了,徐妙锦转身回到了包厢座位。
她指尖微颤地给自己斟了盏茶,杯中的涟漪映着眼底未散的惊色——方才楼下的说书声仍在耳畔回响,那些矿工被苛待的惨状、小旗和其手下的阴毒算计,仿佛都化作了眼前的实景。
“啪!”
茶盏重重搁在檀木桌上,她双颊泛红,眼底燃着兴奋的光:“竟有如此隐秘的勾当,连卓大人都险些着了道,若不是陛下背后那位高人……”
话音未落,她突然攥住朱允熥的衣袖,全然忘了闺阁礼数。
“你说,究竟是怎样的手段,能在千里之外一眼洞穿天机?”
朱允熥垂眸望着她嫩白的柔荑,喉结动了动,终究只淡淡笑道:“许是有人暗中递了消息。”
“哪有这般简单!”
徐妙锦松开手,起身在包厢里来回踱步。
“能将这般错综复杂的线索串起来,分明是经天纬地的谋略!”
她忽而驻足,指尖轻点桌案:“若换作洪武爷在位时,此人怕是早被封为国师了。偏生辅佐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连面都不露,简直是不是明珠蒙尘?”
说罢,她托腮望向窗外人声鼎沸,拍手叫好的模样,语气里尽是惋惜:“也不知是何等人物,竟甘愿隐于幕后……”
睫毛轻颤间,她突然压低声音:“我猜是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毕竟这般老辣的手段,年轻后生哪能有?”
朱允熥望着她眼中跃动的崇拜,忽觉喉间发紧。
徐妙锦絮絮叨叨的话语里,满是对幕后高人的神往,却不知真正的操盘者此刻正坐在她对面。
当她说到那些矿工能活下来,全靠高人指点时,声音已带上哽咽,微红的眼眶让朱允熥心中泛起异样的涟漪。
这样朱允熥不禁在心中感慨。
原来在这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千金,也有如此赤诚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