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4月27日,星期六

《五四》

作为一个在时间上、空间上、物质上、心灵上,对五四来说都未免有些远,有些遥远的人,把五四拿来作为自己的话题,是要被五四嘲笑的。当然,五四是不善于和不肯嘲笑青年人的,它对青年人满腔热情。可对于我这样的,我这个时代的青年人,它终竟免不了黯然、默然。

它有什么话可说呢,它竟有什么话可说呢?无论我将我这支笔在这里如何高蹈,笔囊里满满装着或不满满装着的,笔尖流出来的,也只是虚假的鲜血虚假的沸腾,这竟比凝着冰或散发着恶臭还让人无言。

我是这么一个健忘的人,好多史实在我这里都模糊了,是便宜于,只便宜于大话和游戏了。甚至于,有许多根本就不曾记得呢,妄论遗忘。这些不曾记得的,有些竟是在我父辈那一代就被遗忘了,遗传的血水不知被谁抽刀断了,原不怪我,我竟也无奈何当然,这是借口之一。

我虽善于遗忘,也许是遗忘竟更增加了些许虚妄的神秘之感罢,我却对五四有股说不清的敬畏呢。我隔着历史重重的纱,重重的雾,惊喜地看见五四唯美的鲜血。

好漂亮的血花!美丽的血花生于香醇的碧血之海。因为距离,汹涌被我忽略了。也不仅是我,在我周围,除漠然的青年,有些许便是我这样脑袋里装着过滤器的。残酷的美,罪恶的美,绝望的美,距离产生美,我们把玩着真实的鲜血的化石,碾碎了涂在唇上,装饰我们满盈水的毛细血管,制造皓齿朱唇。

五四于我也许不仅仅是装饰。我也终究曾一时兴起,把它拿到鼻子下闻过一闻。那气味也穿过鼻子,眼珠子,也渗了一点点在脑髓里。我最少是知道五四与当今是绝然不同的另一种色彩,信奉着另一种图腾的。对于现代语境里的我们,青春痘长在别人脸上我们才不至于揪心,我们用戏说叙事;而五四,它,只有血液在自己身上才真实才不至于茫然,它用血迹书写。

据我的推测,时间老人对他走过五四的往事不堪回首。那么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在那铺天盖地的口号里穿行,经受的是怎样的挤压!也必定有在声嘶力竭的喉咙口险些被吞进去再吐出来的可怕记忆。而在风中烈烈作响的旗帜,又曾几次毫不客气地把他的脸抽得生疼呢?好一个不尊老爱贤的日子呀!

五四是推崇科学与民主的,现在可真是一个科学昌明的世界啊,只是不知道他对某种程度上的自然科学拜物教作何感想,若让他选择,他可愿意克隆他自己以备“不灭”呢?

五四的青年那么热烈地要启蒙大众,现在的我们这么虔诚地努力启蒙自己的口袋,他们竟羡慕不羡慕我们,后悔不后悔曾流出的鲜血呢?

五四,五四,你的面目于我,真真太不真切了。我究竟还噙了一些些你的血在众人面前摆了深沉姿态,但是就算只是抹了口红作态的吧,又有几个呢?

在上头,自有洪钟大吕,阳春白雪,鼓吹着你。在我的周围,在草莽鲁撞的黄嘴叉上,我却看不见你的声音挂在那里,那不该是真真离你最近的地方吗?

今天,我写你,是要交任务哩。五四要通过指派成为青年的任务,好笑哩-

2002年4月28日,星期日,雨

今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水雨打来了电话。(晚上十点半吧?)

声音那么熟悉,但我却久久没有认出是她,而她也一再追问我是不是真的文大风,她不相信我是。我很高兴很心酸。

她随家人去了深圳,做了许多工作,现在正在一家快餐店做服务员。十小时。只有几百块钱,再加上常打破杯盘要扣钱,她不满意,还要换工作。她很沮丧,觉得连服务员都做不好。她说打工没有前途。

她那儿没电话,她是用公共电话打给我的。我也不能用信和她联系。

我说了一些没用和不合时宜的话。我所喜欢的她未必喜欢,能使我平静充实愉快的未必能使她平静充实愉快,我应该记住这一点。下次要问她如果有前途她要什么样的前途,要问她具体的事情,当天过得好不好,发生了什么。

我怕我搬新校区了她跟我联系不上。

谢谢她,担心她,祝福她。

水雨-

2002年5月5日,星期日,雨

为了不做奴才,我宁愿不做主子。(拒绝等级)

为了不做魔鬼,我宁愿不做上帝。(拒绝极端的妄想)-

2002年5月17日,星期五

今天毛概老师提到历史是由英雄创造的还是由人民创造的,让我想起自己前些时候对这个问题的一点思考。

我认为历史是英雄创造的。

人民只是生产了历史。

一般来说,世界上的事物,有了第一个,每二个就不能再称为创造,而只能说是生产了。更多时候,连第一个,甚至也是唯一的一个存在,也不能称为创造,因为它是按照人家设计好的图样(或者连图样也没有,只是无形的构想)制造出来的,是产品而不是发明。

所以说,伟大的大人物是伟大的创造者,伟大老百姓是伟大的生产者。他们的区别,是设计师与工人的区别。

设计师是伟大的,工人也是伟大的。整体来说,他们的伟大是无法比较的,离开合作,他们都将一事无成。但是如果伟大可以加减乘除的话,一对一的比较得出的差别是区大的。所以我认为,即使把“历史是人民创造的”的口号按照我的观点改成“历史是人民生产的”,叫嚣起来也很有形而上以及试图掩盖什么模糊什么的意味,因为我们说人民强调人民的重要性其实常是在努力凸显个人时进行的。用假理或真理为自己的存在和重要性作注是普通人为自己的不思进取和庸常开脱的常用伎俩至少我自己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