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皇帝原定于1861年春天从热河返京,并已就此事降旨。然而,他的病情在1月份加重,他经不起旅途的折腾,这道上谕就被撤销了。

在热河,咸丰皇帝隔绝于诸位皇弟的直接影响,又因疾病而变得虚弱,因而逐渐落入了怡亲王(载垣)的控制之下。与载垣联通一气的有军机大臣郑亲王端华和宗室肃顺。这三人知道皇帝的末日快到了,必然会有一段辅政期,他们决定把大权抓在自己手里。怡亲王名义上是这场阴谋的领袖,但其教唆者和主魂则是肃顺。端华,其家族封号为郑亲王,是八大王家族之一的头,努尔哈赤之弟的直系后裔。肃顺是这位王爷同父异母的弟弟。年轻时,他是京师一个引人注目的角色,以无赖而著称,**不羁,沉迷于鹰猎与狂欢。他起初因两位王爷的举荐而引起皇帝注意,很快就赢得了耽于**乐的君主的信任与好感。他从户部一个低级职位起步,迅速升迁,最终成为协办大学士,在这个职位上,他因贪婪和残忍而声名狼藉。他说服皇帝下令将其上司大学士柏葰⑴斩首,由此而令人对他又恨又怕。他的借口是柏葰在担任顺天府乡试主考官时偏袒考生,真正的原因是柏葰刚正不阿、率直敢言,因此得罪了二王。正是在这一时期,他首次跟年轻的叶赫那拉氏发生冲突,后者担心此人对皇帝的影响日益增大,竭力抵消他的影响,同时要救大学士一命;她的努力失败了,肃顺的地位因她的失败而更加牢固。肃顺的所有反对者很快都被流放或降职。满朝悚惧,人人自危,尤其是人们意识到叶赫那拉氏已经失宠,而肃顺则处心积虑地让大家有理由感到真实而频繁的恐慌。在他建议下,户部的所有主事全被革职,罪名是垄断现金市场,谋取非法盈利。这个指控可能是有根据的,因为这类行径是京官们公认的部分谋生手段,然而提起指控的却是因腐败而恶名昭著的肃顺,那就纯粹是报复了,这为他接下来的行为所证实了。根据这一指控,他得以逮捕一百多名著名的富商,用并不温和的手段将他们关押起来,直到他们花费巨资将自己赎出去。于是肃顺积累了一大笔财富,使他能与怡、郑⑵二王串通密谋,窥视大位,最终导致他走向毁灭。直到今天,他的数百万家财大部分躺在大内的地下金库里,那是在肃顺遭到弹劾伏法之后才搬进去的——由慈禧小心翼翼积攒起来的那数百万财宝,在1900年朝廷西狩期间,都被埋藏了起来。

主要是由于肃顺的建议,皇帝在英法联军逼近时离京出走,不顾叶赫那拉氏和军机处的再三恳求。也是由于他的建议,大多数高官和六部大臣未能陪同朝廷,凭着这一手,几位阴谋家就能对皇帝施加不断增长的影响,阻止其不同的意见上达天听。惟有叶赫那拉氏表现出来的把握大局的极大勇气与智慧,才能在最危险的时刻粉碎这场阴谋。皇帝刚刚去世,密谋者尚未敲定最终的计划,她便秘密派人给恭亲王送去一封急信,要他火速赶到热河,在这里,在荣禄和其他忠实仆从的帮助下,她执行了一项大胆的计划,挫败了阴谋,将她置于中国政府首脑的位置上。那一天,几名篡权的辅政大臣败局已定,发现自己落入叶赫那拉氏手中,听见她发布由宗人府从速审判自己的命令,肃顺转向他的几名同伙,激烈地责备他们。“要是早听我言,杀掉这个女人,”他说,“我等何至有今日的下场!”

不过,我们先得转回这场阴谋的起点。一开始,怡亲王的目标是要让皇帝远离宠妃叶赫那拉氏的影响。他们抱着这个目的,告诉皇上一个秘密:外间纷纷谣传,叶赫那拉氏跟年轻的侍卫荣禄私通,当时荣禄是个大约二十五岁的健壮小伙子。他们认为皇后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因素,她脾气温和,性格平顺,对当朝的政治兴趣索然;但是,倘若他们的密谋要想成功,就必须一劳永逸地将叶赫那拉氏赶出宫,至少也要暂时打入“冷宫”。所谓冷宫,顾名思义,就是幽禁那些不听话或可耻嫔妃的处所。他们知道,无论他们的计划在热河取得多大的成功,只要皇帝回銮京城,危险就始终存在。在北京,臣僚们(哪怕君上最亲近的臣子)不可能时刻接近皇帝本人,而叶赫那拉氏在其太监的帮助下,会很容易重获皇帝的宠幸,恢复她的权力。因此,他们不断强调这位年轻妃子的所谓的行为不端,并引用乾隆某位皇后的先例。那个女人因为并非多么严重的失敬(对皇帝母亲的态度),就被监禁终身。于是,通过捕风捉影和暗示挑唆,他们大大影响了那个病人的头脑,他终于同意把叶赫那拉氏的婴儿,即皇位继承人,不再让她照看,批准把这个孩子交给怡亲王的福晋。为此,特意将那个女人召到热河行宫。与此同时,几名密谋者认为可以向皇帝揭发其弟恭亲王,指控他谋逆,默许外国人反对皇上,以及滥用全权大臣的权力。多年以来,怡亲王一直是恭亲王不共戴天的敌人。

在肃顺的策划之下,密谋者们进一步的意图,是要屠杀京城里所有的欧洲人,处死(或至少终身监禁)皇帝的几个弟弟。于是他们提前草拟了几道上谕,证明并解释这些措施的正当性,打算在皇帝死后立即颁发,而皇帝现已行将就木。然而这时一个始料未及的障碍出现了,这是叶赫那拉氏的远见卓识为他们制造的许多障碍中的第一个;他们发现,叶赫那拉氏设法掌握了那枚特殊的印玺,神圣的习惯要求新皇登基的第一道圣旨必须加盖这枚印玺,以证明继位的合法性。这枚印玺一直由皇帝亲自保管,上面的印文意思是“合法传国”。没有这枚印玺,篡权者们可能颁布的任何上谕都会美中不足,缺乏一锤定音的合法性。依据中国人的看法,此后废除那些上谕将是有理可循的。怡亲王并未感觉到自己已经强大到了足以去冒控告叶赫那拉氏或采取公然措施来占有那枚印玺的风险。

听说自己的宠妃跟荣禄关系暧昧,皇帝非常生气,病情日益加重,那年的整个夏天,一直病怏怏地呆在热河,他在京祭祀祖先的职责由恭亲王代行。六月初四日,即他三十岁生日的前一天,钦天监奏报:观察到五星连珠的吉兆,于是皇帝颁发下面这道上谕作复:

钦天监奏,八月初一日,日月合璧,五星联珠,并绘图呈览。本年五月,钦天监奏彗星见于西北,仰维天象示警,方滋兢惕。兹复据奏日月合璧,五星联珠,自非虚词附会。惟念朕御极之初,即以侈言符瑞为戒。矧值东南贼匪未克殄除,眷念民生,惟增矜恻。即使星文表瑞,实为世运亨嘉之兆,亦惟有夕惕朝乾,冀邀上苍眷佑。如逆匪速就**平,黎民复业,年谷顺成,休应孰过于斯。其不必宣付史馆,用昭以实不以文之意。钦此。

翌晨,皇帝在行宫苑中搭建的一座大殿里接受群臣朝贺,但叶赫那拉氏被排除在这场仪典之外。这是皇帝陛下最后一次公开露面;从这天起,他的病情迅速恶化。

七月初七日,叶赫那拉氏设法派出一名秘密信使进京找恭亲王,向他通报其皇兄已奄奄一息,催促他火速派来叶赫那拉家族所属那一旗的一支旗兵。十六日,行在的军机大臣和六部九卿,载垣一党的所有追随者,进入皇帝的寝宫,在请皇后与嫔妃退下之后,说服皇帝签署圣旨,指定载垣、端华和肃顺在他去世后全权共同辅政。明确禁止叶赫那拉氏以任何形式控制皇嗣子。由于必不可少的国玺被叶赫那拉氏拿去了,无从寻觅,这些做法都是不合规范的。第二天黎明,皇帝驾崩,于是照例颁发密谋者们预先拟好的临终遗诏,其中任命载垣为首席辅政大臣,对恭亲王与皇后只字未提。

又以时龄仅五岁的新皇的名义颁布一道上谕,宣告他承继皇位,但人们注意到这道圣旨违背了所有自古不变的成例:忘了给予皇后恰当的颂扬。不过,在第二天,辅政大臣们担心横生枝节,又发了一道上谕,弥补了这一疏忽。上谕赐封皇后与叶赫那拉氏为皇太后。史家断言,顾命大臣们走这一步,是因他们意识到了叶赫那拉氏在热河驻军(全是满人)中享有不容置疑的声望,这个理由在他们心里的分量,重于她作为小皇帝母亲所有的权利。他们指望朝廷返京后能摆脱这种状况,却不敢冒险在他们的地位在京城获得确保之前,贸然将她除掉,以致引起内部的纷争。他们打算除掉她,这在后来得到了证明;很明显,只要她的野心和她具有磁性的个人魅力依然是左右局势的一个因素,他们的地位就不可能确保。然而,在最初的时刻,有必要确知京城与各省对摄政权的反响如何。

载垣的下一步行动,就是以联合辅政大臣的名义发表上谕,借此假传圣旨,并给首辅赐予“监国”的头衔,这个头衔到那时为止一直是专为皇帝的兄弟或叔伯们保留的。

当消息传到京城时,都察院及各部大臣交章上奏,奏折如洪水般涌来。大家恳求小皇帝将摄政权赐予两宫皇太后,或者按中国人的说法,叫做“垂帘听政”。⑶恭亲王和咸丰的其他皇弟此时与叶赫那拉氏暗通音信,他们和都察院一样,已经公认她是紫禁城的智囊。大家力劝她尽其所能促进先皇梓宫的启程回京。要达此目标,必须极度谨慎,机巧灵变,因为篡权者们已将先皇的几位嫔妃争取到他们那一边,他们还能依靠本族的若干名满人侍卫。在当时的境况下,肃顺的巨大财富绝非无足轻重的因素。肃顺本人并不受京城百姓的欢迎,因为他滥用权力,过于频繁地染指银票发行与现金的投机,让市民们吃亏不小,但谁都知道他的金库已经充溢,而世上没有一座城市比北京能用金钱买到更多的政治拥趸。肃顺的人生经历可以在如今的北京找到其完全的对应,只有其血腥的人生结局除外。

这时候,皇室的地位受到了歧视,而密谋者们的企图得到了政局的助力。外国军队占领了京城,许多省份在经历大造反的阵痛,百姓可能会欢迎统治者的变迁,而篡权的辅政大臣们对于所有国务的成熟经验是毋庸置疑的。然而,叶赫那拉氏那富有男子气概的不知疲倦的能量,加上荣禄及其他忠实追随者的有力支持,很快就让事情有了新的面貌,而军队的统帅曾国藩,她所提携的官员,从太平军手里克复了(安徽的)安庆,对她的事业是一个好兆头,于是形势向有利于她的方向转化。从此以后,她的勇气和手腕使她能够挑起对手互斗,赢得了时间与朋友,直至密谋者们的机会失去。然而,她的目标与野心,她在都察院内的朋友们已经表达过的,却在一定程度上受阻了,因为清朝家法禁止皇太后干政,而且存在相当近的先例,即顺治和康熙两位皇帝,都是由一班大臣辅政。就这两个先例而言,太宗皇后在政府里没有任何发言权。不过,一班大臣摄政的先例也被当做不祥之事,因为康熙冲龄时的几名辅政大臣,若非被发配充军,就是被迫自尽。很可能,恭亲王在鼓励和支持两宫皇太后的诉求时,还没有领略到叶赫那拉氏的个性力量,他认为一个女人辅政,会将最高权力交到他自己手中。

一位满人,曾随驾避往热河,曾描述他的经历,着重谈到叶赫那拉氏无尽的勇气,和她举止风度的个人魅力,这些品质使她在大内侍卫们当中享有美誉,也为她赢得了最后的胜利。在这场阴谋最危险的时期,她小心翼翼地避免激起冲突,或引起篡权者们的怀疑,因此未与荣禄公开协商,而是买通太监安德海充当秘密中介(关于此人,后面还会讲到)。通过此人,每天有报告安全地送给京城里的恭亲王,与此同时,叶赫那拉氏假装宁静淡漠,故意对怡亲王表示顺从,打消了他的疑心。

八月十一日,辅政八大臣开会讨论局势,会后颁发一道上谕,以强烈的措辞斥责了御史董元醇在一份奏疏中提出的建议。此人请求任命两宫皇太后共同听政,并以先皇的遗诏作为这个提议的权威根据。与此同时,辅政八大臣以小皇帝的名义宣布,梓宫将于下月初二启行回京。这正是叶赫那拉氏一直在促成并等待的步骤。由于行在的大臣们和辅政大臣们都必须全程(约五百里)陪护梓宫回京,而灵柩车又沉重无比,由一百二十人推进,行走在多石的山路上,行进的速度必然很慢。每隔约五十里一站,必须准备休息之所,以庇护先皇遗体,让陪侍的官员过夜,如此一来,辅政大臣们至少要走十天的路程,如果天气不好,则会耗时更久。对两位皇太后而言,灵车的缓慢行进十分有利,因为她们不用参加护送的队列,而是领头先行,乘快轿用五天时间就能赶到京城。清朝习俗与宫廷礼仪规定,殡葬队伍启程时,新皇和先帝的殡妃们要参与祈祷与酒祭,然后加紧赶路,提前到达目的地,准备举行类似的敬仪。于是叶赫那拉氏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大为有利的战略位置,能够远远抢在敌人前面抵达京城,她迅速与恭亲王敲定了自己的计划,要给敌人一个热情的欢迎。

载垣及其同伙也心知肚明,被这位年轻皇太后甩在后面,他们处于大为不利的地位,前途会险情叠现。他们于是决定在途中暗杀

叶赫那拉氏与另一位皇太后,为此下令:让首席辅政大臣的私人卫

队护送两宫皇太后。要不是荣禄听到了这个阴谋的风声,两位皇太后肯定无法活着回到京城。在叶赫那拉氏激励之下,荣禄迅速采取行动,连夜率一队亲兵离开送葬队伍,火速前去保卫两位皇太后,在她们抵达古北口之前追上了,此处是从平原进入蒙古关口的尽头,就是将要实施暗杀的地点。

皇太后一行刚刚离开热河,就遇见了瓢泼大雨。道路泥泞,无法通行,两位皇太后被迫在长山峪避雨,这里没有像样的膳宿供应。梓宫大约在她们后方三十里。叶赫那拉氏时刻留心礼节,派了几名贴身侍卫,以其同伴和她本人的名义,恭问大行皇帝梓宫安否。怡亲王及其共同辅政诸人以一道上谕作答,报告灵柩车已安全抵达第一驻歇地;叶赫那拉氏于是做出最高当局的姿态,从私房钱中捐出白银千两,赏赐给灵柩车的车夫们,犒劳他们的艰辛服务。怡亲王深知自己的危险与时俱增,只要两位皇太后有设法对付他的行动自由,危险还会继续增加。不过,他依然要勇敢地扮演指派给他的角色,毫不马虎地恪守在他这个位置上必须遵循的传统。他给两宫皇太后上疏,谦卑地感谢她们对先皇遗骨的挂念。叶赫那拉氏则在复旨中赞扬他尽忠职守。就这样,在这条死亡之路上,他们在玩弄礼仪。双方往返的文件都记录于清朝档案,提供了明显的证据,说明满人和汉人即便是在生死关头,同样把形式和文字看得极为重要。在义和团运动的**中,可以举出类似的例子。

雨停了,两宫皇太后得以继续旅程,在荣禄护卫下安全地通过了山关,摆脱了遭遇伏击的危险。她们于九月二十九日抵京,比送葬队伍整整早到三天。她们刚刚抵京,便召开秘密会议,出席者有大行皇帝的诸弟,以及忠于皇太后事业的大臣和皇室宗亲。他们进行了漫长而焦虑的商议。尽管圣母皇太后持有合法继承的印玺,但要采取如此极端的步骤,如此匆忙,或许还如此暴力,捉拿护送大行皇帝梓宫的国家级高官,还没有过已知的先例。这样的行动,似乎会被当做对大行皇帝的不敬,以及对新君而言不吉利的开端。因此,一致的意见是,不可操之过急,要谨慎行事。于是决定表面上一律奉行清朝的传统。一旦梓宫抵达,第一步就是剥夺辅政八大臣篡夺的权力,其余依次而行。

按照预定,送葬队伍于十月初二日早晨抵达京城西北门,而在前一天夜晚,恭亲王派出一支大部队驻扎此处,以防载垣的同党发起突袭。小皇帝在两位皇太后陪护下出城迎接梓宫到京,随行的还有大行皇帝的诸弟,以及一大帮文武官员。当灵柩车经过城门时,皇族们会跪地磕头,行礼如仪。梓宫前面是皇室纹章,其后是一大队满族骑兵。怡亲王及其他辅政大臣尽了安全扶柩抵京的责任,按照朝廷规制,接下来便要正式面奏小皇帝,才算履任完毕。为此,他们应召进入在城门内搭起的一座大帐里觐见新皇。两位皇太后都在场,还有先皇诸弟,以及大学士桂良和周祖培。

叶赫那拉氏,此时的主角,皇权的所有象征,显得镇定自若,一如常态,拉开了这场大戏的序幕。她告诉怡亲王:母后皇太后和她本人感谢他及其同僚们作为赞襄政务大臣和军机大臣所尽的忠劳,而如今他们已被解职了。怡亲王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回答说:他是合法任命的首辅大臣,两位皇太后无权剥夺先帝实授给他的权力,在新皇冲龄践祚期间,圣母皇太后本人和其他任何人,未经他明确批准,不得参加朝会。

“咱们走着瞧吧。”叶赫那拉氏说罢,当即命令侍卫将三位参赞政务大臣拿下。接着,皇族们匆匆进宫,准备在紫禁城正门迎接先帝梓宫,因为,无论多么危急,在中国总是死者优先于活人。被罢黜的辅政大臣们默默地跟随其后。逃走或反抗是毫无指望的,因为大街小巷布满了效忠叶赫那拉氏事业的军队。她已胜券在握,从根本而言这是一次用精神力量解决具体问题的胜利。她第一次体尝到最高权力的壮丽与华耀。

两宫皇太后立即颁下一道盖有“传国”印玺的上谕,使自己的地位合法化。谕旨将几名密谋者和军机大臣革职,或令其等候处罚。此后,两宫皇太后以共同摄政者的身份,在东华门向梓宫行礼如仪,接着将其护送到了中殿暂栖。

身在京城平安之地,确信军队的忠诚,叶赫那拉氏现在处事更为大胆。她以自己和东太后的名义颁下第二道上谕(应为第一道懿旨。——译注),下令将三名主谋犯交宗人府严办。在恭亲王主持的调查期间,犯人们被剥夺了所有的职衔。睚眦必报的未来独裁者在这道谕旨中首次发声。

其胆敢质疑我等今晨召见恭亲王之权,用心之险难以置信,实属恶毒之极。前所施之罚,实不足以蔽辜。

对肃顺,皇太后尤为怒火难平。在热河失宠的那段日子里,肃顺福晋曾羞辱她,而叶赫那拉氏对羞辱从来是耿耿于怀。第二天早晨,她特意针对肃顺颁下这道上谕:

前因肃顺跋扈不臣,招权纳贿,种种悖谬,当经降旨将肃顺革职,派令睿亲王仁寿、醇郡王奕譞,即将该革员拿交宗人府议罪。乃该革员于接奉谕旨之后,咆哮狂肆,目无君上,悖逆情形,实堪发指。且该革员恭送梓宫由热河回京,辄敢私带眷属行走,尤为法纪所不容。⑷所有肃顺家产,除热河私寓令春佑严密查抄外,其在京家产,着即派西拉布前往查抄,毋令稍有隐匿。钦此。

肃顺的家产,据最保守估计,也价值数百万英镑,皇太后有了这笔收藏,一举获得了战斗力和坚实的核心。此后财富成为其野心的主要目标之一,成为其主要的力量源泉。在当朝历史记录上,只有一位官吏比肃顺更富有,那就是乾隆朝的大学士和珅,他的家财同样被皇位继任者没收了。

然而,叶赫那拉氏强烈的报复欲没有就此满足。她的另一道谕旨,颁发于第二天,表明了贪得无厌的天性,以如同家庭主妇一般的节俭聚敛并守护财富的嗜好,这些是她至死未变的特征:

昨因肃顺跋扈不臣,已明降谕旨,革职拿问,并查抄家产矣。该革员于热河盖造房屋,年余以来,尚未完工,所蓄资财,谅必不少。着派春佑将该革员所有热河财产密速查抄候旨。该革员身膺重罪,难保不于事前寄顿。并着春佑传谕热河道福厚、承德府知府灵杰、热河总管毓泰,将寄顿之处悉为指出,一律查抄。倘福厚等敢于挟同隐匿,不吐实情,将来别经发觉,定当重治其罪,不能宽贷。该都统于派办要事,亦应认真办理,不得稍涉徇隐,致干重咎。将此由五百里谕令知之。钦此。

十月初六日,恭亲王与钦差大臣草草审结了对载垣及其同谋的指控,便递呈了他们的奏报。在就此奏报颁发的上谕中,案犯得到了最终的处置,载垣和端华被加恩赐令自尽,肃顺被判处斩首。

注释

⑴ 柏葰是当今外务部尚书那桐之父。

⑵ “怡”与“郑”都是封号,意思分别为“和谐”与“镇定”。

⑶ 这个表述意指一个事实,即两位听政的皇太后在朝会上应该是隐蔽在大臣们眼不能见之处的,因为在皇座前隔着一席帘子。

⑷ 私自让妇女伴随梓宫是可以凌迟处死来惩罚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