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夜晚,行人寥寥,连小区也是一片寂静,唯有家家户户亮着的灯火,为清冷的夜添了几分祥宁。

裴以叙独自走在小路上,间或听到谁家院子里传出的几声狗吠。

上出租车前,他看见了虞悦气急败坏的模样,却没听清楚她说什么。她是该气急败坏的,毕竟,他的生气这样突如其来,又毫无立场。

可他并非是对她生气,他生的是自己的气。

气自己这样晚出现在她身边,气自己只是她心灵暂时飘忽不定时的落脚点。

她从来没有对自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是他自以为是,结果当然只能是竹篮打水。

他想要下车道歉,可出租车已经绝尘而去。

一犹豫,道歉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绕过喷泉,公共游乐区处传来小孩子的嬉闹声。

周遭安静,裴以叙的目光就这样被吸引了过去,他停下脚步,小男孩和小女孩本坐在秋千架上晃**着,小女孩突然捡了一根树枝,跑到一旁的沙地上去铲沙了,小男孩紧随其后。

突然失宠的秋千架在夜风中轻微地摆动着,带着机械咯吱的声音,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像是催眠师的钟摆,一不小心让人陷入了回忆。

在许多人眼里,他从小便是那种懂事听话从不会让父母操心的孩子,但这并不意味着从小懂事听话的他没有叛逆期。

裴爸因为工作性质需要保密的缘故,常年在外,裴妈一个人带裴以叙,孩子省心,生活倒也顺遂。

初一上学期,裴妈得到了一个出国进修两年的机会,裴妈不想舍弃此次机会,又不放心将裴以叙一个人丢在家里无人照管,夫妻俩商量后,打算将裴以叙从走读生转为寄宿生。

那是向来言听计从的裴以叙第一次拒绝家长的安排,无论裴爸裴妈如何劝说,裴以叙都不肯答应,他当时给裴妈的理由是不喜欢和别人住在一起,实际上只是在赌气,爸爸常年不在家,妈妈也要常年不在家,他不想懂事,不想听话,一连小半个月,裴以叙都不和裴妈说话,裴爸打电话来他也不接,放学了能有多晚回家就多晚回家。

僵持了一段时间,裴妈出发日程临近,裴以叙终于松了口。

十三岁的少年,虽还有些懵懂,已然渐渐知晓理想之于人的意义,他不想成为母亲前进的阻碍,为了让他们放心,答应在学校寄宿。

但看见妈妈在收拾行李,裴以叙仍旧止不住地难过,他默默地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一出门,便听见锣鼓喧天,有一处张灯结彩,显然是有人结婚,铺了很大的排场,请了乐队来表演。

他心烦意燥地避开喧闹处,小孩子们都去围着看热闹去了,平日最受欢迎的游乐区反而空无一人。

他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想着妈妈明天就要出国了,他马上要去寄宿,即将开启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各种各样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陷在坏情绪中无法自拔,甚至有点想离家出走。

对,在妈妈出发前,他就离家出走,让他们担心去,让他们自责去,凭什么他就要做听话的小孩?可他毕竟就是做了这么多年的乖小孩,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不过五分钟,便被他掐灭了。

他深深地叹一口气,糟糕的心情没有得到丝毫的释放。

正在他要叹第二口气的时候,头顶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声音:“你不开心吗?”

他一惊,明明是秋天,抬头的瞬间却仿佛掉入了春日朝阳与万千繁花合谋而生的陷阱里,明朗热烈绚烂夺目,好半天,他都无法从中逃脱。

明媚的脸庞上,两弯眉毛轻轻蹙起,少女语气里都是不赞同:“我妈说叹气会影响运气的!”

“哦。”他低低应着,暗暗压了下心脏,真奇怪,它竟然跳得有点快。

少女走到他旁边的空秋千,询问道:“我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吧?”

裴以叙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点头,少女被他的反复搞得有点脾气了:“什么意思?”

他找回逻辑:“这也不是我家的。”

意思是,你想坐便坐,不用问我。

少女理解过来,毫不客气地坐下,而后朝他一笑:“你真可爱!”

可爱?

他下意识地反驳:“你才可爱。”

少女一笑:“可爱又不是贬义词,那我们都很可爱好了。”

裴以叙一怔,感觉耳朵尖悄悄红了。

少女在旁边坐了下来,再也没有和他说话的意思。

因为旁边多了人,他也不好意思再去想自己那些烦心事,好像这样是对别人的不尊重一般。

余光里,少女抓住粗粗的绳子,脚尖着地,往后一退,而后双腿悬空,身体随着秋千高高**起。

少女身着一袭红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用蝴蝶结发带绑住,随着秋千**起来的时候,很像一只颜色鲜艳的蝴蝶。

她自顾自玩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出于无聊抑或是什么别的目的,又开始搭理旁边这个被她忽略的男生。

“你是住在这个小区的吗?”

“嗯。”

“我小姑今天嫁过来了,喏,就是那边门口铺了红地毯的。”

“哦。”

“人太多了,我才过来透透气的。”

“哦。”

少女并没有因为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回复而磨灭了聊天的兴致,反而自告奋勇地要讲冷笑话。

她一连讲了五六个,自己每说完一个便哈哈大笑,她的表情比冷笑话生动得多,他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意识到这种目光太过直白,低下了头。

少女还以为是自己的冷笑话无趣,气馁道:“这根本逗不了人开心啊!”

他怔住,随即反应过来,所以,她是在想办法逗自己开心吗?

少女颓丧了一秒,眼睛一亮,站起来,从斜跨的小布包里翻了翻,翻出一颗喜糖来:“这个超级甜!来,你吃了就会心情好了!”

“我……”

他想要否认,我没有不开心,可她已然见证了他的闷闷不乐。

他想要客气地拒绝,我不喜欢吃甜的,可她已经将糖递了过来。

“真的,这个你一放进嘴巴,甜味就能从喉咙甜到心坎去!让你的血液都泛着甜味!专治各种苦恼不开心!”

他手一抖,那也甜得太惨无人道了吧,还是接过了糖:“那我等会儿再吃吧。”

她期待的目光瞬间放出腾腾杀气:“你不信我?”

他默了一默,剥开彩色的糖纸,硬着头皮将粉色的水果味硬糖塞进嘴里。

“怎么样,是不是很甜?甜得让人忘记烦恼?”

真的好甜,甜得发腻,确实让人忘记了烦恼,但又新增了烦恼——他可不可以吐出来,这甜味,简直是十斤白砂糖的浓缩。

怎么会有人生产这么甜的糖?

怎么会有人喜欢吃这么甜的糖?

怎么会有人要别人吃这么甜的糖?

裴以叙甜得怀疑人生,却不忍辜负少女眼中的殷切,咬碎了吞了进去。

“很甜……谢谢。”

“不客气啦!”少女看着他,若有所思,“看来这颗糖真的像堂妹说的那么甜,还好我没吃。”

裴以叙:……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诓骗的嫌疑,少女讨好一笑:“但是你有变开心一点点吧?”

裴以叙轻轻哼了一声以作回答。

少女讪讪一笑,又从包里翻了翻,拿出一颗糖,又像下了狠心似的,捧出一把,递到他面前:“呐,这些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好吃的糖,都是我准备带回家慢慢吃的,现在分一半给你!”

裴以叙傲娇地扭过头,表示再也不信她的鬼话。

“别这么小器嘛,我是真的想让你开心一点的……”

虽然她拿自己当试验品,可这颗令人甜到发晕的糖,似乎真的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他正要说点什么,附近有脚步声和说话声传来。

穿着婚纱的新娘和穿着西装的新郎被一群伴娘伴郎围着,有人扛着单反指挥道:“伴娘站左边,伴郎右边,向前看,新娘和新郎手挽手,对,就这样……”

看样子,是摄影师在小区里给新人拍照留念。

少女指着新娘,骄傲道:“看,那个新娘是我小姑,漂亮吧!”

摄影师拍完几张,又带着一群人换地方取景,少女不等他回复,一把将糖果塞给他,有的糖果掉在了地上,她急忙道:“我小姑要过来啦!给你,我走喽!掉在地上的也要捡起来啊!”

她来去如风,说完就要走。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忽然喊住她:“等等!”

少女疑惑地回头,他抓着糖果,察觉到心跳再次加速,准备回“没什么”,却在开口的瞬间选择顺从自己的心意,带着一丝忐忑,问道:“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少女粲然一笑:“我叫虞悦,安然无虞的虞,赏心悦目的悦。记得了吗?”

他默默地点点头。

“我的名字是不是听起来就很开心?”少女有一点得意,“希望你以后想起我都能拥有愉悦的心情!”

“对了,你呢?”

“什么?”反应过来少女是在问他的名字,他愣了一下才继续,“我叫裴以叙。”

少女面露茫然,又很快挥挥手:“好了,我知道了,再见啦!”

她没再停留,一溜烟跑远了。

裴以叙看着她的背影,也不知道她听清楚是哪三个字没有。

秋千渐渐在夜晚的冷空气中静止了,答案显而易见,她不仅忘记了这三个字,也早就不记得年少时的这一段偶遇了吧。

可只是短暂出现了一下子的少女,却如雨过天晴后铺满天际的烟霞,在往后岁月里,成为了他的念念不忘。

他偏过头,看向虞斯清原来住的那栋房子,她住的地方和自己家并不在一个方位,有一段时间,他总会故意绕一大圈经过虞斯清家门口的那条路进出小区。

寄宿生一个月才放一次假,虞斯清又不是整天坐在门口发呆,而虞悦更不会没事就来虞斯清家走亲戚,可想而知,直到上了初二,他也就和虞斯清打过一两回照面。

他在学校里成绩好,有不少同校同学同住一个小区,便不乏有见着他便要拉着他给自己的孩子传授学习经验的阿姨婆婆了,出于礼貌,他向来是有问必答。

虞斯清和其他阿姨一样,回回碰上了,也会拉着他唠嗑唠嗑,问问他的学习成绩,问问他的兴趣特长,可她又有点不一样,有时还会委婉地打听他家里的情况,问爸爸妈妈的工作,问他们性格都如何,甚至还会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感情状况。

他一个初中生,一门心思读书,虽然每次经过她家门口确实别有用心,但却也没有丝毫早恋的打算,哪里有什么感情状况可言。

虞斯清便会笑眯眯地拍拍他肩膀:“对对,先好好读书,别早恋啊!”

尽管虞斯清有的问题让他困惑,可他下一次还是会从她家门口经过,或许什么时候能再看见虞悦,又或者,能从虞斯清那里听到有关她的只言片语。

“太巧了,我侄女刚好也上初二呢!”

“我们家百花啊……哦,就是我侄女,她有一段时间老爱看那个什么动画片里面有个角色叫什么百花……”

“我那侄女性子可开朗了,虽然成绩没有你这么好,那可是人见人爱的嘞!”

“说起来我侄女也挺有潜力的,期末也考了年级第一。”

“我侄女也准备去考附中呢!”

而中考之前,他在虞斯清那听到的有关虞悦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侄女说一中好,她就读一中了。

当初会去考附中,也是因为舅舅一力劝说,拿到录取通知书后,他也还在犹豫,听到这个消息,很快就做了决定。

大概是对将他留守在家有所歉疚,进修回来的裴妈也想他留在本地上学,好好照顾他,以弥补这两年的亏欠。

收到市一中的录取通知后,他每天都在盼望开学,每天都在想,如果他们在学校遇见,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如果她记得自己,或许他们就此可以成为同学,成为同桌,成为朋友,未来或许可以成为彼此生命中的某个不可取代的存在。

如果她不记得自己,那么他可以给她一颗提前准备好的糖,以此开启属于他们的篇章。

年少的表达太过含蓄婉转,时光又喜爱穿插一些阴差阳错,有些期待,终究是落了空,藏在课桌里的那颗糖,也终于融化。

他想和虞斯清确认,可虞斯清好像从雅苑销声匿迹了一般。

他也曾一度去猜测,会不会,她改了名字,于是凭借着那一面之缘的记忆在人来人往的校园中去寻找一张相似的面孔。

可一面之缘的记忆薄如蝉翼,在时间的风化中,逐渐消弭成粉齑,少女的面容终归是,模糊了。

模糊到让他以为少女的出现不过是一场梦,可幸好,铁皮盒里的十六张彩色糖纸在为他铭记那一天的春日繁花。

也在告诉他,用一颗甜到发腻的糖果终结他的叛逆期的少女是真实来过。

而她的名字,叫虞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