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强到了派出所,才想到道歉。

可道歉有用的话,也用不着警察叔叔出面了。

那几个骚扰牛春,还对他动手的社会人员,该处理的都得到处理,为首两人达到法定年龄,被送去了劳改农场。

至于张晓强,休学小半年后,在暑假前得了一个记过处分。

一切,终究回了正轨。

有绿皮列车响着鸣笛远远驶来时,林楠正带着牛春站在县火车站的站台上。

今天是牛春前往江陵市的日子,林楠特地买了月台票,进来送他上车。

这个八月底,牛春和同校另一名男生将代表安平县,参加全国高中作文大赛。

离比赛还有一个月时间,牛春这趟是去江陵二中集训,随后直接到外地参赛。

“姐,江陵二中出过好多厉害的人,汪老师也是他们校友。”

对于这一次行程,牛春满满都是期待。

看到他这状态,林楠多少松了一口气。

很多受过霸凌的孩子,都会产生心理问题。好在,牛春目前看着还行。

“姐,你回去吧!”

“月台票花了五分钱,不多站一会,就浪费了。”

林楠说着话,从口袋里拿出一迭钱,塞进牛春书包里。

“我不要。”

牛春赶紧往后躲,“妈已经给过了。”

林楠一瞪眼,“她是她的,我是我的。出门在外,口袋里多揣点钱。万一觉得那边不好玩,随时可以回来,也就是买张车票的事。”

“我没事了。”

牛春咧了咧嘴,“我记得姐的话。做错不是我,没必要因为别人的错,惩罚我自己。”

这都是林楠灌给他的鸡汤,牛春这是全喝了。

林楠到底笑了出来,想拍拍他的头,发现手已经够不着了。

“姐,对不起!”

牛春忽又叹了口气:“我昨天在学校见到张晓强了,他家里人带他来办复学手续。”

“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那些没家教的坏孩子,和个个都有私心的大人。”

这几个月,不只牛春,所有人都陷入了一场博弈。

那个张晓强不只是霸凌牛春的主凶,还被发现个人操守有严重问题,牛春丢了的那块电子表,后来在张晓强的宿舍抽屉里被发现。

派出所很快拿出了处理意见,张晓强应当被送去工读学校。

从那天起,张晓强的家人为保住儿子前途,县高中为保住重点学校的名誉,开始向牛春施压,

校领导和牛春班主任找家长谈了好几次,都是强调牛春自身有问题,说他不合群,不热爱集体,他也应该承担责任。

受害者有罪论,在林楠这里都是屁话。她很真诚地提醒学校,是不是该反省自己的不作为。

好几次不欢而散之后,那帮人退了一步,主动提出赔偿,想取得受害人谅解,达到减轻对张晓强处分的目的。

但林楠一直以来的诉求,是张晓强必须受到惩罚,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藏在他后面,还有跃跃欲试的人明白,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至少他们霸凌别人的时候,会生出一丝忌惮。

后来,当初有人拿着牛春的《保送通知书》,试图逼迫林楠跟叶浩青离婚的套路,再次重演。

这一届全国高中作文大赛,安平县只有一个名额,据说如果得奖,高考能有加分。牛春刚开始连想的资格都没有,他是得到了《江陵晚报》的推荐,凭着自己的本事拿到的机会。

换成林楠,谁要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抢走她的名额,她能跟人拼命。

最终牛春自己做了决定,带上闫秋姑,同张晓强的家长签了谅解协议。

林楠的回应,让牛春越发局促,两只手搅在一块,这模样像极了闫秋姑。

“牛春,是我对不起你。”

林楠也想帮他解掉心结,“其实到后来,我也快挺不住了,怀疑自己这么坚持,是不是真的在帮你。多好啊,你替我解了围。”

人生总有太多的不得已。

牛春只是提前体会到了。

虽然妥协意味着委屈。

但对牛春来说,这次妥协解决了他最眼前的问题。

“姐,作文比赛,我一定能拿到名次。”

牛春眼神终于亮了,“我会有高考加分。然后成为高考状元!”

“只要你拿到市高考状元,咱们小卖部就改名‘状元家’。”

林楠笑了起来,“这名字可真好!”

牛春也笑了,露出了两颗蛀牙。

“到外面少吃点糖,回来我带你去看牙,咱家状元总不能一口烂牙。”

林楠整了整牛春斜挎着的书包,“行李箱里有换洗的衣服,按我教你的手法洗。吃饭不要省,想吃什么就买,别撑着就行。晚上不许到外面乱跑……”

林楠又嘱咐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婆婆妈妈了。

甚至因为担心牛春到了江陵,人生地不熟走迷了路,林楠特意找地图做了攻略,放在林春的口袋里。

“姐,秦文浩也到了。”

牛春指向右前方。

秦文浩是另一个参赛的孩子,林楠记得牛春说过,他也是保送的,全年级也只有秦文浩能和牛春争一下名次。

这学期末,秦文浩得了年级第一。

秦文浩看来也是家长陪着过来的,牛春的班主任卫老师和他们走在了一块。

因为学校算是组队参赛。两名队员又是同一班级的,所以这次由卫老师带队。

刚才在候车室,林楠跟人打了个招呼,对方不冷不热,她也知道原因,自然没有跟人套近乎。

此刻班主任倒是和那对母子有说有笑,情绪比刚才看到牛春时高昂了许多。

“他那魔方,我三分钟就转出来。”

牛春小声道。

“我弟就是厉害。”

“我还以为赶不上了!”

有人在她身后冷不丁来了句,把林楠吓了一跳。

“朱伟哥?”

牛春惊喜地道:“你怎么过来了?”

“给你送东西!”

牛春将手里一只布包递过去,“老爷子说,你出去是为安平县争光,咱们要体体面面地参加比赛。这是给你买的衣裳和鞋子,比赛那天,从头到脚换一身,咱们讨个好彩头!”

这下牛春害羞了,无论如何不肯伸手。

“长辈的心意,必须要收。”

林楠拿过包。

牛春赶紧道谢,朱伟拍拍他肩膀,“争取拿个全国第一,咱们炳良饭馆替你摆酒庆贺!”

林楠蹲到地上,把衣裳、鞋子塞到特地给牛春买的行李箱里。朱伟在边上逗着牛春,说是以后涛涛的作文写不写得好,全交给他了。

“牛春,站那么远做什么!”

卫老师突然喊了一声。

被点了名的牛春迟疑了一下,很不情愿地走了上去。

“牛春班主任?”

朱伟瞧着那边。

林楠关上箱子,好笑道:“你认识的人,也太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