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林楠和叶浩青过去,孙宇杰已经自己找来了。

“出了什么事?”

林楠注意到了孙宇杰脸上的焦急。

“这两天能不能帮我给先梅送饭?”

孙宇杰开门见山地道:“刚接到一个紧急采访任务,我马上就得走。”

叶浩青在一旁问,“很重要的采访?”

“是下面县区的表彰会,领导让我过去。”

老婆都快生了,他还被点名出差跑新闻。

孙宇杰在电视台受到的排挤不止一星半点。

而这背后,跟他调查安平县高中的霸凌事件肯定有些关系。

“交给我了!”

林楠说着,又不放心地问,“你妈一个人照顾先梅,能行吗?”

中午林楠见到了孙宇杰的妈。那是一位神色总是有些怯怯,说话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农村妇人。

孙妈妈后来要回电视台宿舍拿东西,还是林楠领她去的公交站。按她自己的说法,这是头一回进城,都没见过这么多的车。

“就两天时间,我妈能……应付。”

孙宇杰说这话时眼睛闪烁,显然也不那么笃定。

“放心,林楠会帮忙照顾。”

叶浩青看了一眼林楠,又道:“还有房子钥匙,林楠一会给你爱人送去。等你回来,我带着牛春帮你一块打扫卫生。”

“我绝对不能要!”

孙宇杰被吓得连退了几步,“我知道你们的好意。可当初做那个采访,是我作为记者应尽的职责,绝不是为了从中取利。听说牛春已经在准备转学考试,我真高兴,说明我没有白忙。可如果收下钥匙,整个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林楠瞧着孙宇杰,“这房子是借给你住,又不是行贿,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宿舍的问题解决了。”

孙宇杰脸红了起来,“咱们是好朋友,不然,我也不会把先梅拜托给你。只是......我不能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随便你!”

林楠被气笑了,“先梅那边,你不用担心。”

这大概就是八十年代的知识分子,喜欢用圣人的标准约束自己,还特在乎别人的看法。

“那就谢了!”

孙宇杰明显松了一口气。

孙宇杰说好两天就回,可他儿子却等不及,第二天晚上就出生了。

一大清早,林楠过来送饭。

今天的早餐是八宝粥,里面放山药、枸杞和切碎的红枣,又加了红糖。柳先梅喝得津津有味。

刚查完房,病房里有点闹哄哄的。

据说昨晚妇产科一共生了四个。只有柳先梅的是男孩。按孙妈妈的说法,四个小囡囡是搭同一条船过来,她家小孙子是掌舵的那个。

林楠本来不迷信,可比人多活了一回,便觉得有点意思。

柳先梅是顺产,状态还不错,喝完了婆婆喂的粥,道:“我儿子性子急,也不知道像谁,就是不等他爸爸回来。”

林楠路过人民医院北门外的书报亭,顺手买了一份过期晚报,这会儿看得入神。

“谢谢你啊!”

柳先梅对坐在床尾的林楠道。

柳先梅刚开始发动的时候,孙妈妈听医生说,儿媳马上就要生了,让她做好准备,简直慌得不行。

多亏林楠过来,后面的手续都是她去办的,直到替柳先梅看着孩子被送进育婴室。

“是朋友就别说谢。”

林楠抬起头,“于洁是孙宇杰的笔名?”

“他文章发表了?

柳先梅眼睛一亮。

林楠点了点,“你们怎么都不跟我说?”

“宇杰的想法,就算电视上不能放,也不代表这种问题从没有发生过。他有责任,让全社会注意还有认识到校园霸凌的危害。”

上回孙宇杰跟着叶浩青去安平县,回到电视台就受了处分,据说理由是旷工。

林楠当时认为,这件事大概到此为止了,毕竟孙宇杰承受了那么大的压力。

然而今天她才知道,孙宇杰又写了一篇文章,投稿到了《江陵晚报》。

虽然只是小豆腐块,虽然隐去了当事人的真实姓名,甚至连发生地都做了模糊处理。可林楠读来,依旧字字珠玑,富有爆发力。

柳先梅望向天花板,“宇杰说,他要给孩子做个好榜样。”

林楠小心地将报纸折起来,放进书包,“你们不怕……”

“开始晚报社也不肯收稿,宇杰去找了汪老师。汪老师不仅把文章放进自己的专栏,还帮他做了修改。”

柳先梅说着,又笑了起来,“汪老师上次去电视台参加节目,当着台长的面跟宇杰打了个招呼。没多久,我们就接到通知,本来要被分出去的半间宿舍,又还给我们了。”

林楠替柳先梅整理了一下被角。

看来孙宇杰的情况,比她想的好一些。

“嫂子,我快生孩子了,大哥都不来瞅瞅啊?”

对面**的孕妇埋怨了一句。

和柳先梅这边的冷冷清清相比,那位一进病房就前呼后拥,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看得出来,家里条件比一般人好。

“你哥刚当上厂长,可不是想干出点名堂。”

一个老妇人训道:“你生个孩子,还得全家一块侍候?”

病床边的人连同孕妇,几乎都在乐。

只有那位被称作“嫂子”的神情有些颓丧,“我代你哥跟你道一声对不住。他现在是真没办法了,厂子的产品销不出去,工资只能跟上面借,都一年多没发奖金和补贴……”

“这会儿还有人往你家扔石头?”

一个亲戚模样的在旁边打听。

那位嫂子将脸扭向近处的窗台,哽咽起来,“我跟他说了,真不行就不当这厂长。大华厂又不是他搞败的。凭什么都在找他的不痛快。可他哪里肯听我的。”

“我早说了,大华的东西难吃得要死。”

孕妇嘀咕,“个体户做的都比他们好。”

“前段时间你哥跟我说,认识了一个会做大酱的,回头把那人配方搞过来,大华厂就有救了。”

林楠不免竖了耳朵。

这难道就是八十年代的商战?

旁人笑道:“那不是好事吗?”

没想到那位大嫂眼泪都出来了,“为了那个配方,他堂堂大男人,舔着脸巴结一个乡下妇女,上回送了一大包水果糖,刚才把厂里发的劳保被面也带过去了,说他今天一定要拿到配方。他还高兴呢,说能省下一大笔买配方的钱。可厂子好了,他还不就拿那点工资……”

林楠正觉得这八卦有趣,有人突然冲到了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