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罢,告别了裴厂长和黄主任,猫儿眼兴冲冲地回到了旅馆,他想把这天大的好消息首先告诉给诸葛。他佩服人家这常到外边跑的人,人家就是经的世耶多,办法稠,点子绝。他从心眼感激人家,要不,他在这东阳市,还不是一只鳖爬在了河岸上,干瞪着眼儿也没得个猴要。他想着把这消息告诉给诸葛以后,明天上午,再请诸葛和赵大夫下一回馆子,不是赵大夫帮忙,这出戏演个半截便得冷场。他余忠信是个有情有义的,决不用着人时叫爷,不用了朝人翻白眼仁儿。
他走到诸葛的房门口,正要伸手敲门,忽听里面的声音又点不对火儿。他轻轻“呸”了一口,又慌乱用手掩上了嘴,走进了自己的房子。心里骂着,这驴日的真不是个东西,把玩女人当饭吃。骂是骂,骂过了也就算了。人家弄这事又不花自己的钱,管毬他呢!
我说那个张老三,
俩口子就爱抽大烟,
油灯儿那么一点,
就赛过了活神仙。
眼儿那么一眯,
身子那么一摊,
就像是上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宴
就像是天老爷提起大刀过五关…
他一边唱着,那条右腿一边儿颤着,微眯着眼,就像喝了那五粮液时微醺的感觉。
突然,一阵爆炸似的敲门声,惊得他打了个冷战。一睁眼,只见诸葛住的那房间门口,站着四五个警察,手里拎着明光锃亮的手铐。他一下子慌了,心儿擂鼓似地跳了起来,暗自叫道“爷呀!这下瞎了!”
但在里面的诸葛,却似乎并不知道外的情形。这激烈的敲门声,可能破坏了他玩女人的兴致,只听他在里头不满地骂道:
“谁嘛! 娘的×! 火把你的尻子窟窿烧咧!”
这几个警察看来并非新手,他们并没动怒,只是无声地笑着,互相瞅了瞅,滑稽地挤了挤眼儿,然后其中一个背靠着门,用皮鞋的脚后跟有节奏地磕了起来。
“谁嘛!”诸葛仍在里头不高兴地嚷着,却并不开门∶“你的手让猪啃了?开的啥玩笑?吃饱了撑的慌!”
磕门的那个警察像是个顽皮的孩子,仍然用脚后跟在“哐!哐!哐哐!哐哐哐"地踢着,如同在敲击着鼓点一样。
这样一敲门,只听里面那个女的失声叫了起来“爷呀!警察来咧!”
这女的一慌,诸葛似乎也有些慌了:“啥?是警察?”
“是,是警,警察!”的声音颤了起来,有些结巴。
诸葛在惶惶中似乎还有点怀疑:“你可别吓唬人!”
那个磕门的警察这才气乎乎地说话:“对不起!请把门打开!”
一鹞入林,百鸟哑声,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请穿好衣服,把门打开!”磕门的警察一边细声细气地说着,一边做了个鬼脸儿。
门轻轻地开了。诸葛像是被霜打了的茄秧,后脖梗的筋也像断了,一声不响地站在门边。那女的双手捂都脸,坐在床边。
磕门的警察转过身,走了进去,仍是不紧不慢地声调:“玩的挺痛快呀!”
男的和女的,都不敢说话了。
“请收拾东西,跟我们走一趟吧!”
诸葛先是愣着,这时猛然像是醒过来了似地,从衣犯里掏出“云烟”来,说:
“吸着吸着!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他满脸堆着笑,一边递着烟,一边打燃了打火机。
那瞥察用手推开了那烟,说:“谢谢!我不会....”
“哎哎哎,烟酒不分家嘛!”诸葛笑着,仍旧殷勤地逢迎:这又不影响各位执行公务嘛!”
那瞥察把那支烟接在手里,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说:“哟!名烟呀!看来你很有钱呀!”
“唉!兄弟是出差的!钱,带的并不多…...”说着,朝桌边走去,那桌子上,放着他的皮包。
“没钱,咋个玩女人呢!”那警察笑着,瞅着那女人:“你倒是挺开放的嘛!能脱裤子,咋还捂着个脸儿?”
那女的嘤嘤哭了起来。
“别哭了!蛮有经验的嘛!”
诸葛把皮包抓在手里,以极快的速度,拉开了拉锁,一只手,已经塞了进去。
“干什么?”那瞥察马上威严了起来:“把拉锁拉好!走!”
声音并不高,却很有慑服力。诸葛愣住了,呆呆地瞅着。
“瞅啥?猪瞅刀子驴瞅鞭子?”那警察说着又笑了。
看那警察笑了,诸葛又有点活跃了,说:“兄弟一时思想抛了锚,你就不能原谅原谅,通融通融么?”
“走吧!到所里再检查吧!”
“唉!你就,你就…....”.
“别说了!走吧!”
猫儿眼余忠信早已从**下来,站在了自己的房门口。诸葛从房里出来的时候,正好跟他打了个照面。他同情地看着他,想把他的欢喜告诉给他,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来。诸葛苦笑了一下,瞅了他一眼,便低着头随瞥察走了。猫儿眼望着诸葛的背影,不由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
“好好个人,非得好这个调调,那个玩儿,有多少钱才能填满?这回可招祸了!唉!”
也摇着头,叹着气,走到床边,喝了几口茶,便躺下了。
第二天上午,他买了二斤蛋糕,一瓶西凤酒,去看赵大夫。赵大夫千万不收这份礼,说:
“乡党,以后有啥事,尽管来。”
他弄得很不好意思。但一想,这东西提到人家办公的地方,实在是自己没眼色,但人家的宿舍,他又不晓得。他只好干谢万谢,把礼物又快快地提了出来,心里老是觉得过感不去,像是欠了人家一份债似的。以后再补吧!他想。
吃过午饭不久,黄主任就坐替裴厂长的桑塔那来了,要送他回去。猫儿眼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么风光,高高兴兴地上了车,一看。位上还摆了一堆包包盒盒,是黄主任和她丈夫送给他的。他感动得说话都结结巴巴的:
“这,这就,不对了!黄,黄主任......”
黄主任笑道:“别客气了,一点小感思,给家里人带回去!
“唉唉!这真是,这是,谢天谢地了!”
猫儿眼上了车,跟费主任一借别,非便开了。
猫儿眼的尻蛋子一坐在那软腾腾的座位上,车一开,他觉得自己像是成了神仙,腾了云,驾了雾。他心里想着,把他家的,怪不得那些当官的,爱坐这个玩艺儿,这玩艺儿就是不错。只怪咱那些儿不争气,要有个争气的,我当了老太爷,这尻子后边,不也常能冒冒烟儿么?
车走到离青龙镇不远的地方时,便超过了一辆大卡车。只见不车司机跟卡车在打招呼:
“你上哪?”
“鄂家湾湾!你上哪?”
“鄂家湾湾!”
猫儿眼一抬头,只见科长在卡车棚棚里坐着。他忙叫司机停住,叫道:
“科长,过来坐呀!”
大车小车都停住了。
司机也在叫:“科长,过来呀!”
科长一拉开门,一惊道:“是你呀!”
猫儿眼眨眨眼,挺骄傲地说:“你当是谁呢!快进来!”
车又开动了。
科长跟猫儿眼并身坐着。他没想到猫儿眼神通这么广大,问:
“你咋认得厂长?”
“我咋就不敢认得厂长呢?”
“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咋样就搬动了厂长呢?”
猫儿眼眨了眨眼,淡淡地一笑,说:“那还不是几句话的问题嘛!”
科长见他说得这么轻松,更觉得这里头有什么奥秘了,问:“你跟厂长到底是啥关系嘛?”猫儿眼问:“你见过裴厂长他爸吗?”
“见过,那老汉到厂里来过。”
“你见过这老汉,便对了。你知道我跟这老汉是啥关系?我们是解放前的老关系。那时节,我跟他是日同吃,夜同眠,尻子对尻子,睡了好几年。”
科长不由“噢”了一声,用手一拍猫儿眼的肩膀,说:“好你个老东西!咱俩也是吃喝不论熟人了,你跟他家这关系,昨老是不显汤不漏水的?”
猫儿眼叹了一口气,说:“我老弟兄几十年没见面了,要不是这回这事,我还不知道他还活着。我一打听着裴广长他爸就是他,便跑去寻他,一见面,那个亲呀!你没听人说过么,老年的夫妻,少年的朋友,俩人的眼泪,把胡子都浆了......
“那,裴厂长还得把你叫叔呀!”
“可不!”猫儿眼不无骄傲地说:“他是下一辈嘛!不过,咱可不能摆这份老资格。按辈份;他自然要叫的。但小时候没见过;如今那么大了,让他叫叔,总有些夯口。可他还是要当叔对待的,不然,能用这专车送咱?”
科长恍然大悟地说:“我说,裴厂长咋亲自过问这事儿咧,拒板定案,快得出奇,原来这气眼是从你这儿通了。”
猫儿眼道:“其实我一句话也没说。”
科长道:“他爸一句话就行嘛!”
猫儿眼一笑,没有说话,心里说,他爸的话顶个屁!枕头边上风硬!老婆的话才一句顶一万句呢!
科长朝猫儿眼的身边靠了靠,说:“余老,兄弟可是按你意见办事的,厂长一句话,兄弟可是没说一句不相干的话!”
猫儿眼心中暗笑,这家伙,过去叫老余,今儿个却叫余老,真够意思。便说:“这么说,你还够朋友!今后要有用得着老哥的地方,你尽管说话!”
科长哈哈笑道:“余老,见弟就是邻的你这一句话呀!”
说话间,车子已进了鄂家湾湾。对直开到了村民委员会的大门。
普照民一听见汽车的响声,不晓得上头来了什么大人物,忙从以里面奔出来迎接。一看从锃亮的小汽车里钻出来的,竟是猫儿眼余忠信,不由大吃一惊,说:
“这,咋,咋是你呀!”
猫儿眼得感地笑了笑说:“哟!挂个“长”字,认不得我了?”
普照民嘿嘿-笑道:“我是说,唉!快里面坐。这位是……
“这就是厂里的那个科长嘛!”
“哟!科长!难得亲自来咱村呀!”
科长道:“余老叫来,咱岂敢不来呀!”
普照民一听科长把猫儿眼叫“余老”,更觉得奇怪了,但又好马上问,便把二人迎了进去,忙取烟泡茶。
猫儿眼道:“你怕也得把司机招呼一下吧?”
普照民一听,像捧了圣旨一样,忙又到外面去请司机。谁道,小车司机已开车走了,只有卡车司机跟着走了进来。
猫儿眼吸着烟,喝着茶,说:“这不,科长来了,拉货,送钱,你办去吧!”
普照民一听,高兴得要跳起来。连忙开了广播,叫会计鄂朝华到队里来。
装那些废品螺丝帽的时候,普照民悄悄问科长:“着猫儿眼有啥神通?”
科长道:“他跟咱那厂长,关系深着呢!不然,我能亲自来?”
普照民伸了伸舌头,没再说话。
科长交了款,鄂朝华给办了手续,便随着卡车走了,临走时
“你瞧瞧,花了一万块,买了一堆废铁,还得回炉!这厂子要是私人办的,怕连老婆也得卖了。”
普照民笑道:“科长,话可不能这么说,一家有难,八方支援,这是你们这大厂的风格嘛!”说着,悄悄把二百块,塞进了科长的口袋。”希望咱们以后还能合作!”
送走科长,普照民刚一进屋,猫儿眼就说:“咋着?把我的那一份给我!”
普照民道:“这,这怕要等老支书一句话!”
猫儿眼道:“这是三头对面讲定的!等啥?给不给?我能让厂里把东西拉走,也能让他们送回来!咱试试看!”
普照民忙陪笑道:“好说好说嘛!你咋那么燥火!鄂会计,给老余!”
猫儿眼把那一厚沓儿票子,一声不响地装进了腰里,说:“哼!跟你们这号人,就打不成交道。“见钱眼开!以后有了啥好事,你狗舐油葫芦,顺圈圈溜吧!哼!”
普照民-听,这话里有话,忙凑过去,说:“好叔呢,这不是给你了嘛!以后这事,咱还能合作嘛!”
猫儿眼余忠信道:“油水多着呢,只是不给你们了,告诉你们那鄂心仁,别叫他一镢头,把路都挖断了!”
说着,提着他那一堆盒盒包包,气呼呼地走了。
普照民愣了愣,朝鄂朝华道:“哼!你瞧,他倒神气起来了!”
鄂朝华道:“人家就是有点神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