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指数来,我已有八年没有踏上戈壁滩了。在两千多个日夜里,我常常会想念戈壁上的风景,特别是戈壁滩上的炊烟,那种青云直上的魅力,有几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意味,让我空虚的内心多了一些柔软,多了一些感动,也让我平庸的生活,多了一些诗情画意,还有系在炊烟上,从远方飘来的奶茶的味道。

我的童年,是在北疆小镇和什托洛盖度过的,这是一个位于准噶尔北部戈壁滩上的古镇。和什托洛盖是蒙古语,即两个包的意思。这两个包也就成了我童年的伙伴。我常常会站在小山之上,眺望远处的青山、白云,寻找那些和白云一样高的雄鹰。雄鹰只是偶尔飞来,在天空中盘旋。常见的是炊烟,无论春夏秋冬,炊烟总会天天升起,炊烟袅袅,是我最亲切最熟悉的风景。不是所有的时候,炊烟都会青云直上的,早晚时分,有风,风吹着它,变得弯弯曲曲,像一条曲曲折折的山路,自己扶着自己努力地向上攀登。

倘若行走在戈壁的深处,看到一缕炊烟,仿佛看到了希望。与远古蛮荒的戈壁滩相比,炊烟生动无比。它像大地抛向天空的情丝,又像是一首断断续续、缠绵悱恻的情歌。有炊烟的时候,天空变得更加明亮、高远;戈壁显得更加幽静、神秘,像一个痴情的汉子,沉浸在寂寞的思念之中。

我童年的和什托洛盖,已是一座规模不小的集镇,有机关、学校和厂矿。集镇保留着村庄的特色,有菜地、有果园,街道被绿树掩映着。

家家户户有小院,小院的葡萄架下有悠闲的鸡鸭、或卧或立的牛羊、四处巡视的猎狗,特别是家家户户高耸的烟囱,几乎在同一时间冒出乳白色的炊烟。那缕缕炊烟争先恐后地飘向蓝天的情景,是我童年记忆里最为亲切、最为壮观的场面。

每当我们在小山上玩打仗的游戏,或者在小河里戏水,到了太阳隐去身影、霞光万丈的时刻,就会看到第一缕炊烟在眼前升起,接二连三地便有更多的炊烟,开始是青云直上,又相互呼应着,似乎想结伴而行,袅袅娜娜,转眼间,微风吹过,炊烟迅速地纠结在一起,热气腾腾地飘向蓝天,如仙女潇洒地舞动衣袖。紧接着,茶饭的香味便不客气地钻进了鼻孔,随风飘来的还有大人们呼唤孩子的声音。这是另一缕炊烟,是亲情的绳索,将忘记吃饭的孩子紧紧地牵回家中。有炊烟的地方就有宁静的生活,就有从精神到物质的满足。

20 世纪80 年代我到了陕南,在大巴山中的一座县城里,那里的灶膛是没有烟囱的,从此我开始了远离炊烟的生活。蜂窝煤、煤气灶,只见火苗,不见炊烟,甚至连火苗也不再显现的时代来临了。花费千元购置的抽油烟机,抽出的只是油烟。城里是没有真正的炊烟的,炊烟是泥土孕育的,是乡村的孪生姐妹。只有到了陕南的乡下,在群山环抱的山村里,从山下到山顶,那些错落有致的石板房,像一个个巨大的灶膛。

清晨,第一声鸡叫,唤醒了酣睡的农夫,于是,炊烟从石板房瓦片上的空隙里升起,与晨曦共舞,在山间的迷雾中轻歌曼舞,四下徘徊。这让我又回想起“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戈壁沙滩和那些不同于陕南的炊烟。

2006 年,我回到阔别二十多年的和什托洛盖。已是城镇的和什托洛盖,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让我眼花缭乱,找不到回家的路,城市的喧嚣里不再有炊烟的身影。儿时的伙伴把我接到了他离城镇十多里处的家中。我们畅饮整夜,追忆往事……第二天早上,我看到了院子里的牛羊,看到了戈壁滩上的灌木,看到了远山上喷薄而出的红日。我兴奋地奔向戈壁的深处,贪婪地呼吸着戈壁滩上的清爽空气。回首来处,我看到朋友家房顶上竖立的烟囱里升起了久违的炊烟,开始直上青云,微风过处,炊烟变成了行走的云,变幻莫测,飘浮在戈壁滩的上空。那袅袅娜娜的炊烟,顿时温暖了我,我竟情不自禁地往回走,有一种拥抱炊烟的冲动。回到朋友家,只见新鲜的奶茶和大块的羊肉,一餐丰盛而富有乡情的早餐已经在迎接我了。

不用细说我是怎样狼吞虎咽了那些奶茶和羊肉。我在这里实实在在过了一把回乡的瘾。朋友在商界打拼多年,完全有能力在城里买一套豪华的住宅,却为什么一定要把房屋修在戈壁滩上?看起来很土的房屋里,现代化的电器一样不少,茫茫戈壁滩上还有他成群的牛羊。他守住了传统,也分享了现代化的生活。我内心十分感激他,不仅因为他的盛情款待,更因为他留住了温柔安静的炊烟,留住了美丽的乡愁。

我离开和什托洛盖的时候已是下午,当一幢幢楼房被风驰电掣甩出了我的视野,汽车又驶向了辽阔的戈壁滩,当寂寞再次袭上心头,远处一缕炊烟升起,在落日的余晖里飘**,仿佛是故乡伸出手臂,紧紧地拉住我。

我突然明白了,炊烟,是戈壁滩上最顽强的生命。炊烟本应该就是一种扎根戈壁滩的植物,四季繁衍、生生不息!

我更加明白了,炊烟,是离家最近的一条路,它总是萦绕在我的心头。有了炊烟,我的乡愁总会绿意葱茏、生机盎然,我的灵魂便有了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