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在新疆和布克赛尔蒙古自治县和什托洛盖镇。这里居住着蒙古族、汉族、哈萨克族等十九个民族。不同民族杂聚的地方,春节的风俗自然是五花八门,可以说这里是一个自然的全国各地民俗文化展览馆,特别是一些因不同风俗相互杂糅而形成的不同于其他任何一处的独特风俗,不仅让人耳目一新,而且使人感叹文化融合的神奇力量。在我的记忆里,冰天雪地的春节,是一年中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
春节,是中华民族最重要的传统节日。汉族叫过年,蒙古族称白日,正月也称为白月。这是因为蒙古族人喜欢和崇尚白色。和汉族一样,蒙古族也非常重视过春节。我记得,和什托洛盖的春节很长。城市里过春节,一般只有几天,而这里从腊月到正月似乎一直是节日。回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等群众在春节期间也一样充满了喜悦,他们会在春节里到汉族、蒙古族等人家去拜年,分享节日的快乐和喜庆。
和什托洛盖的春节有几个**。腊月二十三,是汉族人的小年,也是蒙古族人的祭灶日——蒙古族人对火格外崇拜,认为火神可以赐给他们幸福和财富,所以在腊月二十三,他们祭祀传说中的灶神爷。与汉族不同,蒙古族人心中的灶神爷是女的,她的娘家在天上,蒙古语叫灶王奶奶。传说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生活在牧民家,只有腊月二十三回娘家走一趟,汇报这家人一年来的所作所为。主人家为了让她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就拿最好吃的东西为她饯行——这就是祭灶。祭灶供奉的食品有冬季大雪和小雪之间的羊胸叉、奶油、炒米、红枣、葡萄干、红糖……这和我们汉族人祭灶虽有不同,但精神诉求是一样的。
春节期间,最快乐的是大年三十。这一天是所有人最开心、最放松的时刻。和什托洛盖人对过年格外重视,一般从腊月二十左右就开始做着过年的准备:打扫庭院,购买各种物品,准备大人小孩过年的新衣服等,腊月二十七八一般就开始准备新年的食物了。北方的冬季寒冷,室外是天然的冰箱。人们通常会准备很多的食物,春节期间因提前备好了年夜饭,所以三十这一天,忙了一年家务的女人们不必操心劳累,大人小孩们穿上新衣服都光鲜照人。大家在一起玩牌,或者和好朋友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蒙古族人在这一天晚上要拜年辞旧岁,初一早上再拜年迎新春,晚辈给双亲和长辈叩头、献哈达、敬酒,祝愿老人们身体健康,晚年幸福。无论是汉族,还是蒙古族,年三十晚上都其乐融融地守岁,几乎没有人睡觉。
在没有电视的年代,除夕晚上都是自娱自乐,中老年人有中老年人的玩法,打麻将、喝酒聊天;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玩法,结伴串门,演节目或者成双成对看电影;孩子们有孩子们的乐法,放花炮、踢毽子或者互换糖果分享彼此的快乐……实在不愿意凑热闹的人,也会自找乐趣,安闲地度过一年最后的时光。
各民族的年夜饭也有不同的讲究。汉族因不同省份人的习俗不同,吃年夜饭的时间也不一样,有早上的,也有中午或者晚上的。每家每户都会在吃年夜饭前放一挂鞭炮,宣布年夜饭的开始。于是,从早上到晚上,和什托洛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似乎要把冗长冰封的冬季炸醒。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人们总是千方百计地买到米和鱼,特别是四川、湖南人,早早从老家带来大米,精心储备到春节;鱼是北疆福海产的五道黑,味道鲜美极了。
蒙古族是在晚上吃年夜饭,吃年夜饭的时候一般不会有外人打扰,年夜饭比较隆重,主食为米饭,而且饭做得有多余,以保证吃不完。鱼也是不能少的,而且比别的菜做得更精细,因为这喻示了年年有鱼(余)。蒙古族的年夜饭通常在深夜吃,全家老少席地围坐在矮桌旁,桌上摆满了一盘盘香喷喷的米饭、肉食品、奶食品,还有糖、酒等,手抓肉在锅里冒着热气。矮桌上还供着一大张纸,上面用蒙文整整齐齐地写着祖先的名字,以表示对祖先的怀念。到了深夜的时候,大家就开始饮酒进餐,儿孙们依次给长辈敬酒,向长辈祝福。这顿饭要多吃多喝,因为食品准备得多,酒肉一般还要剩下一些,他们认为能剩下酒肉是一种吉祥富足的象征,剩得多就象征着新的一年富富有余。只是用黄油、红糖、白面混合烙成的大圆饼,每人只允许吃一口,意思是全家永远团圆、生活甜蜜幸福。这一夜,蒙古包里灯火辉煌、欢歌笑语,马头琴声不断。
大年初一拜年,和什托洛盖有极独特的风俗。成群结伙的孩子,不分民族,三个五个、十个八个的,挨家挨户去拜年。这种拜年,不限于亲友熟人,只要是汉族或者蒙古族人的家,孩子们都会礼貌地敲门,进门说声“过年好”,主人也会热情地接待,给孩子们分发各种食品,如瓜子、花生、饼干、糖果等,这种年节的风俗恐怕是其他地方没有的。
从大年初一开始到初八、初九,大街上最多的就是孩子。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节日盛装,欢天喜地,成群结伙,每个人的口袋都装得满满的。
在我的记忆中,即使零下二三十摄氏度,这种拜年也没有中断过。这是我记忆最深的、也是最亲切的一幕。它拉近了各族人民的距离,孩子们真的是天使啊!大人则比较拘谨,一般都是亲朋好友间走动。大人拜年,要坐在一起喝酒,而且绝不能只喝一杯。蒙古人讲究客人是两条腿进来的,所以喝酒要成双。
和什托洛盖的春节就是这样,你来我往,一直要过了正月十五,有的人家正月二十几还客人不断,一直到正月过完,人们还余兴未了,回味无穷。
孩子们过完寒假,一开学首先聊起的也是过年,聊过年和谁一起结伴拜年,哪一家给的糖果自己从没吃过,哪一家的麻叶子和馓子炸得特别香脆……虽然又过了一年,长了一岁,可盼望长大的孩子只有欢喜快乐,没有丝毫的惆怅。
我十二岁离开和什托洛盖,从此再也没有过过这样独特的春节。四十多年来,我常常在回忆中品味这人生中最亲切、最独特的春节,也是在回味中我才慢慢理解了为什么那时的和什托洛盖会有这么隆重而独特的春节。
为什么在春节的这一个月里,各族群众会如此密切地来往?原来每个民族的人们都从心底热爱生活,渴望交往,期望和谐相处。只是平时忙于学习、工作,而那个年代生计太苦太累,过年算是上天给人们的一种补偿,它可以让各族人民把欢乐和美好集中在这一个月,尽情地享受生活,共度美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