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严圣举将邓倚林叫到镇政府办公室说:“县上传来消息,叫你进城去。”
邓倚林内心窃喜,寻思:“王专员肯定将案件交送政府了,县里要表彰我,这么快!”
严圣举一副紧张的样子,接着说:“乔原、陈致为两个遭抓了几天了,你要答应当啥子游击大队长,这回,谨防猫抓糍粑——脱不了爪爪哈,幸好老子啥都没承认干,县里找你,凶多吉少哦,干脆莫去。”
邓倚林看严圣举紧张兮兮的,内心说:“看来我和严贲做的事没人晓得。”
他镇定自若,轻轻松松地说:“没得啥子,老子答应当游击大队长唛,是想把两个人稳倒起嘛,我不稳倒,他几爷子屁头上去抓呀。更何况那些人又没得把柄,我又没干有损政府的事,怕啥子?”
严:“还是你邓队长狡猾,进退自如。你也要保护兄弟们哈,莫落井下石乱咬哦。”
“那当然啰,我们两个好兄弟,能向你泼脏水?”
清晨,乡村小路,邓倚林,独自拍马往县城走去。
刚刚走出严家镇地界,听到有人招呼:“邓队长!”
邓:“嚯。牟老师,这么早,从哪儿来啊?”
牟:“我昨天走亲戚的,这不,赶回去上课呢,你呢,恁个早,哪儿去哟,来,抽支烟。”“唉,县里嘛,又招呼我去。”话语间不无得意,他跨下马鞍,接过烟,抽了两口,眼望着初晴的天空,吐了个烟圈。
这时,草丛里冒出几个人,提着枪,围过来,有熟人,有生人。
“嗯?他们怎么有枪!”邓倚林脑子快速运转。
正愣神之际,“啪!”一拳砸到鼻梁上,眼睛冒着金星,瞬间,几把枪顶在他的头上!牟迪愠飞快地下了邓倚林腰间的枪,说:“邓队长,是到城里领赏啊?还是去做官啊?看你那得意的样子!”邓倚林大惊,这些事他们早知道了?
他故作镇静地说:“牟老师,哪里哟,县里那几爷子传信带信的叫我去,也不晓得是啥子事。”
旁边的骂道:“还不老实,把人卖了,以为老子们不晓得唆。”
邓倚林看看几个横眉冷对的汉子,只得求情:“各位乡亲,没得办法啊,保密局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啊。”
旁边的人掏出匕首顶住邓的喉咙说:“老子的刀现在也架到你脖子上!问你,有半句假话,老子就捅了你!”
邓:“哎哎哎,我说,我说。”
“是你指使严贲请的乔原吧?”
邓迟疑一会说:“嗯,嗯。”
“我们的同志关在哪里?”
邓倚林说:“王专员怕夜长梦多,直接抄近路押往重庆了,桂水城都没进。”几个人气不打一处来:“哼!给两个同志陪葬去!”
“嗙、嗙嗙!”枪托敲在脑袋上……
两天后,严家镇,邓倚林的尸体被抬回镇上。
“嗨,都有异味了,脸部被野猫啃了个洞,看上去特别恐怖。”
“听说在草拢拢的,有味了,进去看,才发现尸体的,怕有一两天了啊。”
“姓邓的有枪了嘛,啷个遭得这么惨哦。”
“强中自有强中手嘛。”
邓家人呼天抢地……
严贲过来,睁着有些红肿的眼睛,看了一眼队长的面容,心里作呕,内心有些发抖:“才几天啊,就遭人家搞成这样。”
严贲回忆:
邓:“严贲,给你个任务,去把姓乔的、姓陈的请到你家住两天,我进城找人来,摁!”邓倚林边说边用手演示抓的动作。
严:“队长,抓那两个人,还用得着请人啊,我们都可以干呢。”
邓:“嗨!你外行吧。干这事,我们动手,背声色呐嘛。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才好噻。”
严:“嗯,还是队长看得远,但我这么干也要代过啊。”
邓:“哎呀,你傻呀,到时候演点苦肉计,就没得人说你噻。你想,他住在别人家,去抓,很可能动枪打起来,要是有帮手,那不增加难度吗?在你家,堵在被窝里,多轻松啊。事成之后,我多发些奖金给你,不好吗?”
严:“好嘛。”
“哼!你都遭了!还奖金!”严贲瞪着邓倚林尸体,直直地看着说。
回忆:昨天,回到队上,队友说:“严贲,你傻呀,现在共产党气势正盛,他们的人你也敢钓,以后不找你算账才怪!”
“啊!”邓倚林的恐怖画面在头脑里闪现,严贲伸手捂着疼痛不已的头,转过身,“哈哈”大笑起来,但见他蹦蹦跳跳,嘻嘻哈哈的。
边上的人愣了几眼:“闺儿子神叨叨的,疯球了呀!”人们忙得不亦乐乎,没人管他。
下午,有人说:“严贲跳河了。”
“啊!真的吗?假的哟。”
“假的?尸体冲到下面沙滩上了,周围的人已经抬回他家里去了。”
甄子寨,徐树华报告:“雷书记,根据您的指示,我们重新建立了严家镇党支部,由牟狄韫同志任书记,严圣举同志任副书记,华蓥山过来的向华山同志任组织委员兼游击队队长。出事后,大家作了布置,白天在主干道放流动哨,晚上,党员同志集体宿营。出卖乔原、陈致为同志的邓倚林已被处决,帮凶严贲自杀。”
雷:“嗯,干得好!”
徐:“还有,我们从陈、乔二同志被抓的时间、联络员与章信东交接出门时间分析,应该来得及,但联络员似乎晚了近两个小时,据章信东说,当时雨大、风大,可能联络员因故迟到。是否进一步调查,作出组织处理?”
雷:“昨晚风大雨大,加上沿途荆棘丛生,肯定有难言的艰难,叫联络员写个经过,视情况而定吧。”
徐:“好的。”
甄子寨,陈云秋对吴念雨说:“念雨,好消息,禹童已经从保密局转移到警察局了,有人照看,出狱有望。”
吴:“谢谢妈妈。”
陈:“谢我?禹童是我儿子,我不全力以赴吗?孩子,好好休养,闲来无事,出去走走,保持一种乐观、向上的心态,等待禹童吧。”
吴:“好的,妈妈。”
牟树年虽然退休,住在乡村,但县上有啥重大消息,还是有人通报,他还是消息灵通人士。
罗广文部拉开架势,准备“清乡”。
“清乡”,对老县长而言,套路太熟了。他给儿子牟政通说:“县里来消息,罗广文部马上要对明月山‘清乡’,家里、学校那些违禁书刊、笔记,违禁物品,先埋掉,不要有啥把柄让别人抓住。还有你们那些外乡人,该规避的,早点行动,莫到时手忙脚乱的。乔原、陈致为知道的骨干成员,包括你,最好出去躲躲。”
牟政通说:“听说这次‘清乡’,重点是月明山啊?”
牟树年:“你呀,敏感性差,这里离山只有几里地,部队鞭锋一指,就可能扫**我们严家镇!你要知道,陈致为、乔原在哪里遭抓的?邓倚林之死等等,官方会忘掉?你马上去,叫那些华蓥山来的人,迅速离开!要是查出他们来自华蓥山,一个都跑不脱,还可能连累更多的人!”
牟政通:“哦,老爸说得对,我马上去办。”
禹辰从上海来信了。他在信中描述了上海解放的情形:近一周的炮火之后,城市有了难得的宁静。五月的上海,空气有些阴冷,地上湿漉漉的,市民们清早起来,看见大街上,公用建筑的过道里躺满了军人。解放军!大家一传十,十传百,清高而麻木的上海人感动了!城市感动了!我们青年学生感动了!大家不约而同地打开家门,有的把战士们往家里请,有的拿出家里现成的食物往战士们手里塞,有的烧些姜汤送到街上,给战士们驱寒……
中午,秧歌、锣鼓,彩旗,浸染了上海的大街小巷,十里洋场沸腾了,也许从今天起,她走向了新生!
禹辰不晓得爸爸、妈妈已经是共产党员,他在信中要爸、妈多了解共产党,多和共产党人交朋友,中国的未来是共产党人的。
雷先生接过信纸,看后说:“我为我们的领导人骄傲,打造了这样一支守纪律的军队!国民党,你还有啥本钱和我们较量!”
他看了看后面的日期说:“这信在路上走了两个月。五月,上海就解放了。”
这时,章信东带着向怀山一行人上寨,给雷书记、陈云秋、秦峰等介绍:“向华山同志,严家镇支部组织委员,游击队长。罗广文部马上要‘清乡’。他和十几个华蓥山过来的同志来这边避避。雷书记,陈司令,秦参谋长。”
向华山举手敬礼、问候:“首长们好!”
雷伸手握住向的手,热情问候:“华山同志,辛苦了。”
向:“哪里,哪里,感谢首长和同志们的帮助。”
雷:“现在严家镇没有驻军吧?”
向:“目前没有。”
雷:“留守的同志,能确保安全吗?”
向:“根据敌人‘清乡’特点,我们在当地没有户口的同志先行撤离,其他的同志都在留守,作了些应急安排。”
陈云秋问章:“过来的同志都安排好了吗?”
章:“安置好了,放心吧。”
皮智强急匆匆来找牟政通:“牟叔,听说那边的人都走了,我啷个办啊?”
牟:“哎呀,忙前忙后的,把你搞忘了。”他扭头问牟树年:“爸爸,啷个办啊?”
牟树年考虑片刻说:“听说‘清乡’的先遣连都住下了,现在走也危险,政通,你把智强带到镇上,找圣举开个证明,说他来这里是为了和媳妇完婚,他不是正和彩霞耍朋友吗?把证明拿到先遣连登记备个案,以后主动得多。”
“嗯,爷爷真有办法。”皮说。
月明山下小镇,先遣连驻地,皮智强却生生来到连部:“长官,我来办个手续。”说完递上证明。
连长看了看证明,抬眼看了看人:“皮智强?!”
皮智强也认出了老同学,兴奋地:“谢志奇?你就是连长?”
“嗯,啷个在这里遇到你?”
“嗨!有人给我做媒,我就到这边来了。”
“哎呀,太巧了,我们初中毕业后,各奔东西。哪想几年后在这里重逢。你在这儿干啥事啊?”
“干啥?暂时在东家的酒坊打工,听说要‘清乡’,我这外地人,只好来你们这儿登记备案啊。”
“酒厂在哪儿?”
“严家镇。”
谢:“哦,给人打工,有啥搞头?过来,到我这儿来当兵,要得不?”
皮:“那都好哦。”“真同意?”“真的!”
谢志奇喊:“游文华!”
“有!”游即刻进屋。
“带这位皮先生去换军装,发支盒子枪,给我当随从,管管文档吧。”
“是!”
不一会,皮智强一身戎装出现在面前。
皮智强回到牟树年家,大家惊奇:“也,智强,鸟枪换炮了呀,居然穿上军装了。”
皮:“我是托县长爷爷的福,先遣连连长是我初中同学,儿时我俩耍得最好,他叫我当兵,我说要得,他就给了我这身行头,我回来给政通叔说一声,马上就回连队去。”
牟树年也兴奋:“要得,这年头,到军营去暂避一下正好,政通,你拿个罐子,给智强装些酒去。”
牟政通:“嗯,要得。”
罗广文是个集团军,兵多,部队分散开,控制山头,交通要道,绵延几百里,形成个大口袋,想走的,插上翅膀也难飞走,步兵分散进入山区农家、小镇挨个清查,值钱的古董、文玩也一股脑儿掠走,如有反抗,动不动就以土匪、共匪罪名,就地处决。可怜区内百姓,玉石俱焚,冤鬼数不胜数!
严家镇坐落在月明山下,属口袋外围,前后半个月,没受到波及。眼看部队往深山开拔,大家都松了口气。
清晨,罗部的一个团长带队包围了严家镇,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搜查得特别仔细,各家各户的人丁全部集中到操场,家长站一边,家属内眷站另一边,周围都是荷枪实弹的兵。
骑在马上,手握马鞭的团长,将鞭子高高扬起,说:“你们严家镇,不规矩,外地人来了也不报告,两个共党分子被抓,治安队长,不明不白死了,经搜查,居然还有人藏匿枪支!来呀,把这藏枪的当家人押赴刑场,就地正法!”
人群中一阵**,“冤枉,冤枉啊!”场边“啪,啪”两声枪响。
人群中有了撕心裂肺的哭泣。
“一家之长,不忠不孝不安分,这就是下场!”团长的眼睛泛着青光,肌肉在颤抖!接下来,对当家人逐一审问,每个家长被押到面前,硬鞭子就往肩头上敲打,像大宋的杀威棒。
轮到牟政通,照例一鞭,肩膀隐隐发痛,团长问:“听说你家经常有外人进出,一帮教书的也来来往往,进进出出,有没得这样的事啊?干些啥子勾当啊?”
牟政通回答:“有。”周围的人都大吃一惊,这样回答可能脱不了爪爪!
牟树年在边上有些着急,心里埋怨:“叫他出去躲躲,他不信。这下有危机了。”旁边老伴的手紧了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