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政府以少有的工作效率,自上而下进行总动员,大量民工被调往前线。民工不够,乡镇的国民兵也被征调,运军需、修工事、筑隘口,抵御共军。
秦峰手持郝云鹏开出了劳军证明,带领一个马队,深入巫峡一线,以期摸清新修工事的位置、结构、敌兵驻防和分布情况,以备不时之需。
形势的快速发展,使雷正阳、陈云秋等人的工作顺畅了很多。那些国民兵,除镇压、警告个别的顽固分子外,大部分人都容易争取,他们把收编的人整合编成八个中队,分派向福贤、耿东、陈云朋、陆甫中、况云飞、徐世禄、卢道成、余会堂等任中队长,分属王启元、夏永发领导、指挥。革命队伍的迅速壮大,活动地盘也迅速拓展,几个县城成了孤岛,乡村、场镇大多被他们控制,活动起来游刃有余,畅行无阻。
松树坪,湖北入川的必经之路。
解放军先头部队突袭而来。
望远镜里,树木掩映,蒿草丛生。两边大山险峻而突出,形成十来丈宽的隘口,隘口左边是一条小溪,右边是通往松树坪的小道,往里走,中间是百来丈宽的缓坡,缓坡上蜿蜒上山的路依稀可见。面对易守难攻的地形,指挥官不敢怠慢,拿出看家的火器,对着松树坪,一阵猛轰,硝烟散去,啥都没有。敌人在这儿不设防?又是一轮轰击,尖兵连提起枪,趁着炮火掩护往上冲!战士们睁着大眼睛警惕地注视草丛、密林,时刻准备出手打击绿色屏障后面的潜在对手!第二梯队的三个连队也进入出发位置,随时听命出击!
南方的地形比北方复杂,山峰、丘陵、河流,机车、坦克施展不开,不适宜大兵团作战。加之山高、水深、林密,杂木丛生,沟壑纵横。对初来乍到的人来说,危险无处不在,屏障的后面随时都可能吐出火舌,吞噬你一大片。
解放军这支先遣部队从东北的白山黑水,打进平津,一路杀过荆襄大地,所到之处,敌人无不望风而逃!这小小松树坪,也应挡不住滚滚铁流!
部队冲到半山腰,突然枪声大作,来自崖缝、森林、草丛不同方向的轻重机枪的扫射,连队死伤过半。剩下的人就地躲进树丛、水沟里,稍一露头,就成了敌人的活靶子。跟进的机枪手,架起机枪,漫无目标地朝草丛、密林射击。来自身后山上两侧敌军阵地的交叉火力又罩住机枪手,副射手牺牲,草丛旁边的战士匍匐着滚过来补上,又牺牲了,第三个战士上来,把子弹条插进机枪,机枪突然哑火了!他扭头一看,机枪手头部中弹,倒在了他的旁边!无奈,他赶紧抓起机枪,一个翻滚,窜进树丛深处,反身朝对面山上的明暗火力点射击!
团长在望远镜里看得真切,他命令炮火掩护,第二梯队的三个连,又扑了上去!机枪手们交替掩护,封锁两边山上的敌军阵地,几乎是倒退着往山上走。战士们用枪榴弹挨个打击两侧山上的明碉暗堡,缓慢地朝山上推进。
团长身后的火炮不停地发出怒吼!第二梯队依然有战士倒下,形势十分严峻!侧面山上敌人的火力减轻了许多,但来自正面松树坪的冷枪冷炮的威胁一点没减少,战士们每前进一步,都有人付出生命的代价!
后续部队冲到尖兵连的位置,合兵一处,正欲继续往上攻,敌人重炮来袭,阵地腾起的泥沙夹杂着硝烟,遮天蔽日,士兵惨叫连连,残肢断腿飞向空中。
半山上的部队伤亡惨重,他们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团长从未有过的愤怒,一拳砸在炮弹箱的边缘,殷红的鲜血从手腕中浸出,他顾不得伤痛,命令部队接应残部下山。
许久,微风吹过,在阳光下从尸体上蒸腾的血腥和烧焦的糊臭掠过,令人窒息……
至此,两军在松树坪开始了长达数月的对峙。
严圣举回到家里,给父亲说:“爸,税务官又来了。”
老父亲气得发抖,拐杖“哒、哒”地戳在石地板上,说:“这啷个得了,一年收了几回了,还让不让老百姓活哟!”
严圣举说:“湖南、湖北的中央军退进四川,要吃饭。”
严父:“妈了个巴子,收一回粮,出个条子,说是收的民国哪年哪年的税,现在是民国三十八年,上回收到民国四十三年,这回怕是收民国四十四五年哦,啥政府!”
严圣举说:“家里粮多的,收两年、三年不等。分水那边的,有几家不交,当场给抓了。”
严父:“他妈是抢啊!不交就蹲监狱,他拿哪样罪名呢?”
严:“哼!啥抗税呀,匿粮资匪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严父:“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啊!人遭抓了,粮食还是遭那些家伙搜刮了去。老百姓啊,砧板上的肉!”
严:“爸,我们领导建议叫大家坚壁清野。”
严父:“啥?坚壁?清野?啥意思?”
严:“就是把家里的粮食藏起来,税务官来了,没东西可收,他也干瞪眼。”
严父:“家里上万斤粮,藏到哪里去?”
严:“我们家有些佃户,让他们挑走,藏起来,等事情过了,再收些回来嘛。”
严父沉思良久说:“拿出去了,能收回来?”
严:“能收多少是多少嘛,总比遭抢了强!还有生猪、鸡鸭、耕牛。当兵的来了,这些东西藏不住,早晚都会被强征过去的。”
严父:“你自己安排吧,我懒得管了。”严父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谷家冲,税务官、税警、团丁、保安团军人来到谷家冲,民工牵着骡马等候在一旁。村民们被集中到院坝。
税务官:“村民们,大家好!”
村民:“你来,我们就不好,假惺惺地做啥?”
税务官:“哎呀,兄弟也是没办法,跑腿嘛,受命而为。”
村民:“前次都收到民国四十三年了,今天又要收吗?”
税务官:“没法,国军马上要入川,我们县要接待大量军人,要吃饭。”
村民:“妈的,神仙打仗,凡人遭殃!”
税务官:“你们的观念没到位,要是没有士兵守卫,共产党来了,你那些家产还不是要遭‘共’啊。现在拿出来,将士们吃饱了,守住巫峡,以后还有希望嘛。”
村民:“我们现在穷得叮当响,还怕共产?”
税务官:“别叫穷,你们这里是全县著名的粮仓。国家有难,老百姓理当为国分忧嘛。有粮出粮,有生猪的,交生猪,鸡鸭鱼鹅都可以。”
有个村民说:“我们已经提前交了几年的税了,我们不交!”
税务官:“有粮不交,你想留给共产党啊?乡亲们,上峰有令:‘有纳税能力而故意不交的,按抗税或资敌罪论处’!今年交了,国家经济好转了,说不定你十年就不用缴税了,你们不吃亏!”
村民:“你们每次都这么说,诳我们,这国家,哪个时候会好转?仗越打越近,还有球的个希望。”
税务官:“这年月,父母官们也难当啊?叫你们交点粮,好安抚士兵嘛,如果你们不交,来的部队就派到你们这里居住,你们手里这点家当,还不遭糟蹋?说不定你家小媳妇、小姑娘都遭睡哟。”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了话说。税务官看有了效果,命令道:“来呀,到各家各户去,预留一定数量的口粮,其余的粮食统统征走!”税警、保安团士兵扑向村民家里,哭声、叫骂声从村民家中传来。
尚榆村,税务官带着一群士兵、挑夫来到尚榆村,征收公粮。
夏永发对一个民兵耳语几句,小青年匆匆离开。
全村人集中在院坝,甲长黄说:“我们这山地,每年按坝下肥田的标准征收,极不合理!今年我们勒紧裤带交了公粮,现在不到两个月,又来征收,不让人活了么!”
几个税务官脸色难看,带队的说:“乡亲们,不是我们为难大家,是省政府政令啊,现在国难当头,士兵们吃不饱,啷个打仗啊?”
“大部队要来,要养兵,只有继续征收,以后稳定了,你们可能十年都不用交了,不吃亏。”
黄三江:“士兵打仗与我们球相干?他给哪个打唛,哪个供他吃喝噻。要我们出钱出粮?”
税务官:“乡亲们,缴皇粮,天经地义的,士兵们不打仗,共产党来了,大家有好果子吃啊?”
邱军:“按中国历史规律,改朝换代,说不定还推动社会进步和发展呢。”
乡民:“共产党来了,我举手欢迎。”
税务官:“越轨了哟,把你按共党分子抓起来,你才晓得锅儿是铁造的。”
甲长:“你们到各家各户去看看,有百十来斤粮,可大家要过冬,还有明年的春荒,你们收走,是要我们的命啰!”
夏永发:“我有几个鸡仔,二三两重,要不?”
黄三江:“二三两,老子也不给,不给我们活路,老子们拼了,大家都不活。”
税警官:“呀呀,呀?要抗税是吗?”边说边解下枪支,哗哗啦啦地上膛,逼近黄三江和说话的村民。
夏永发:“吔,对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动家伙啊?”
黄毫不示弱:“你们来,往这儿打!”
税警官:“扰乱税收的行为,将会遭到国法的严惩!”
邱军:“妈的,你那烧火棍就吓到了人是吗?”边说边往前靠。
这时,身后几个年轻人举着几杆鸟枪逼了过来:“来,老子们干一场,反正没活路!”
“你他妈吃饱喝足了,到这儿来耍威风,老子怕你?”
税警挥挥手,同行的税警也都举枪逼了过来。税务官:“再往前,开枪了!进场,每家留一定口粮,其余的,连同鸡鸭一律收走!”
这时,一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走进圈子,高声问:“哎,哎?啷个回事?”
甲长黄应达:“我们上缴公粮才两个月,现在又来征收,村民活不下去了。”
税警官:“你谁?让开!”
小伙子左手抓过税警官的脖子,右手从兜里掏出手枪,顶着税警官的头:“老子活阎王,马上给老子滚出村子,不然老子要了你的命!”
这时,从外围进来几个手持驳壳枪、机枪的蒙面年轻人,对税警、税务官吆喝:“不许动!”
“动,就打破你的狗头!”
税警们哪见过这等阵势,乖乖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税务官:“好汉饶命,饶命。”
小伙子:“你们看,老百姓过的啥日子,还到这里来征啥粮,分明是抢嘛!给老子滚,再敢来欺负山里人,老子把你打成筛子!”
税警:“好汉,不敢,手下留情。”
税务官:“好汉,我们也是不得已,奉命而已。”边说边点头致礼。
年轻人用脚踢了一下警官,瞪眼吼道:“滚!”
警官爬起来,和税务官一起,给老百姓们躬身致意后,带着随从收拾行李。
一行人转身走几步,后面“砰砰”几声枪响,税务官们心头一震,回头张望后,赶紧落荒而逃。
税警走远了,卢道成等扯下面罩,对夏说:“老表,我今天赶巧了,对付这些家伙,不来点硬的,他可能经常来骚扰。”
夏:“我刚刚吩咐小唐去准备,这几个家伙要是进屋抢,我就准备提枪干他一场,没想到你来得及时,这个办法好,以后税警来了,另一个村的就出面帮忙赶!既杀了这些家伙的威风,又不落下把柄。”
卢:“警察到了我们临风,正挨家挨户地搜查呢。”
夏:“挨家挨户搜查?没出啥事吧?”
卢:“事倒没啥事,我们早有准备啊,拿上报的枪支支吾过去了,实在说,多亏司令有先见之明。”
夏:“嗯。我们这里,估计警察早晚也会来的。还有,税警那些家伙可能也不会善罢甘休。”
邱军:“我们还是要有所准备,邻近小队密切配合,交叉抗税、抗警。”
夏:“嗯,今晚召集队长们开个会,安排一下。”
山野荒坝,税警和税务官嘀咕几句后,吆喝:“停下,大家坐下歇会儿。”
税务官:“妈的,老子们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
税员:“大山出刁民!”
警员:“是些啥人哦,还有机枪!”
挑夫:“拿枪那几个,不是尚榆的人。”
警员:“那,是哪里冒出来的,还蒙着面?”
挑夫:“不晓得。”
税务官:“妈的,耗子钻风箱,两头受气。”
税警官:“回去汇报,叫当兵的来,我们这几杆破枪,对付不了。”
税员:“当兵的,干不干得过哟,哎呀,虎落平阳遭犬欺,难免,走,回家,看当官的啷个收拾。”
“还是去整那些大户,这山上,磨破嘴皮也收不到啥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