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霸从没受过这么大的损失,三个喽啰,一个被捉,两个挂彩,被捉的那个脚板可能也满是蜂窝眼。
回想那天深夜,他也有些后怕,要是撤慢点,后果不堪设想!
屋里的枪声响起,杂货店正面的门没有打开,躲在街面阴暗处的熊霸和喽啰们不敢往上靠,只在十几丈外与杂货店的人对射,呼应从后院偷袭的兄弟伙。
枪声响,整个沙河场都惊醒了,团练队和有枪的人都提枪冲到街上,“土匪来了,抓土匪啊。”“莫让闺儿子跑了!”“把他狗日的逮倒!”呐喊声此起彼伏。熊霸原想,派人从后面翻墙偷袭,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开门,一起冲入,等这些人晓得,他已得手了。哪想,弄成这个样子,看这阵势,两条街都有人朝他这里打,还一步步向这里逼近!“啊呀!”身边已有人挂彩,痛苦的惨叫让旁边的人心都在颤抖,想夹击人家,自己反倒遭夹击!乘不起了,跑吧!熊霸一声口哨,土匪们一溜烟,消失在夜幕之中。
一场看似准备充分的灭杀,没想到这样灰头土脸、损兵折将!弟兄们恐慌,一个个像霜打过的茄子,焉唧唧的。熊霸才明白,自己的实力如此单薄,面对硬角,好似以卵击石!平日里,手下那些家伙看上去气哼哼的,底气十足,可真刀真枪地打起来,一个个没得勇气,也没得章法。
为匪之路,前途莫测,鼓起勇气行抢,其实自己还是有些心虚,不晓得被抢之人的实力,也不晓得会不会落入人家设置的陷阱,这次栽在名不见经传的小兔崽子手里,就是着了他的道!他气恼、焦躁,怒目圆瞪,拳头砸在桌上发泄,他恨!他想复仇!他想重振他的雄风!
殷柏寿、廖毕廷不时地安慰他们的大哥,腿脚比平时勤快了很多,主动挑起山寨的大梁,为大哥分忧。
廖毕廷来到沙河场,了解一些情况后,敲响了团练队长家的门,门开了,小孩朝里屋喊:“爸,找你的。”
邓:“进来吧。”
廖毕廷进门,招呼:“邓队长,鄙人阴平县锦普镇团练队副队长曹显祖,打扰了。”
邓:“曹队长,请坐,有何见教?”
廖:“听说贵队昨晚抓了个叫章三的人,他的真名叫章祥忠,是我表弟,鄙人来,是想让邓队长网开一面,给个方便?”
邓桓眼睛一瞪:“你好大胆,敢给土匪说情!”
曹显祖哈哈一笑说:“我的邓队长,啥土匪,章三就是仁桂镇顺天杂货店的打工仔,听说陈氏杂货店将价格一抬一压,顺天杂货店没了生意,前几天顺天的老板来和陈老板打商量,话不投机吵了起来,顺天的老板想教训教训姓陈的,拉上我表弟,没想,落到邓队长的手里。”
“明火执仗的,你叫我啷个说?”邓队长话软了些。
廖说:“是,方式确实有些过激,我们也觉得过头,生意场嘛,和为贵,用得着红眼睛、绿脸猫的呀。”他边说边摸出三百大洋,放在桌上说:“邓队长,小意思,请笑纳,两个生意人的矛盾而已,啥匪不匪的,你我是同行,敬请网开一面。我不会为难你,简单处理,你明天将章三往区上送,路上的文章我来做,我不会伤你的人,也不要你的枪,你的形象也不会受一点损,这年头,多栽花少栽刺,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几句话,邓队长感觉懵懵的。
章三被救上山寨,一帮人才有了些笑脸。几个人密谋,派人收集陈云豹及家人的行踪、背景,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熊霸想起了他的表哥涂远龙。
这家远房表亲是熊霸的贵戚,平日里没少来往,没少进贡。他晓得,干他这一行有个军界的亲戚不是坏事。表哥常劝他,绿林好汉毕竟不是长久之计,邀他去部队里干,可熊霸觉得当兵辛苦,没啥地位,名声也不好,遇上长官,像“闺儿子”(姑娘出嫁前生的孩子。姑娘不守妇道,婚前生的孩子在社会上遭人鄙视,叫闺儿)一样,唯唯诺诺的,抬不起头,哪有这样天天自由快活?
在山上,他俨然就是皇帝!
表哥也不止一次地承诺,有事会帮他。
涂远龙,四十来岁,其父涂强系清末湖南新军军人出身,清王朝覆灭后,他带一支人马入川,编入川军,驻防东川道一带。子承父业,涂远龙在部队里借助父亲的影响和内兄刘师长的提携,三十来岁就升任团长,扼守着川东门户。
涂家老宅位于东川以南两百来里的阴平县,经过几十年打造,老宅内亭台楼阁,奇石秀水,具备了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宽阔、气派、雅致。老宅四周圈地几百亩,绿草依依,林木葱葱。涂强晚年迁居东川,这里大多数时间闲置,两个花匠看管着这个宅子。涂远龙升任团长后,将老宅辟为自己部队新兵的训练场,不仅有了可观的收益,还名正言顺地派兵留守。他偶尔回省田园,视察部队,围猎小住。
与涂家大院为邻的有十几户人家,形成一个小村落,涂强晚年喜欢做些善事,在自己老宅旁边修了一个尼姑庵,常年有老尼在此残烛青灯,吃斋念佛。迁居东川后,由他儿子代为布施,周围的人称此庵为“涂将庵”。涂强觉得这名字好,虽然自己此生没有成为将军,但体现了他当老子的和周边友人对儿子进取的期盼,就默认了,还规规矩矩地挂上了“涂将庵”的小牌子。久而久之,“涂家塆”的大号渐渐被人遗忘,提起“涂将庵”,倒是远近闻名。
民国军队的兵员一是靠“抓壮丁”,即由部队在路上,在街头巷尾随机抓身强力壮的人服役,有的人去赶场,半路上遭抓去当兵,遇熟人的给家里捎个信,没得熟人的,信都没得,一个活生生的人凭空蒸发了,不晓得去向,家里人只有干着急的份儿,运气好的,几个月后,来封信,才晓得遭抓了壮丁。二是自上而下向地方分派任务,各保、甲按家庭年轻男丁人数,二丁抽一,多丁抽一强制服役。为了防其逃跑,不管征来的还是抓来的壮丁,都是绳捆索绑着押到部队,待遇跟被押送的人犯差不多。
服役的士兵在部队里没啥地位,经常受到长官的责骂,军饷也常遭克扣,待遇极差,稍有机会,冒着被抓回枪毙的危险,也要想方设法逃离。临战时,有的人趁长官忙乱,无暇顾及,便拖枪出走,择地为匪。时逢乱世,军阀与军阀战乱频发,战死者被人草草埋掉,家里人得不到信息,也得不到任何抚恤。适龄青年怕当兵,遇上抓丁,能跑则跑,能躲则躲,在逃跑中被打死、致残的事件屡屡发生。有的被逼急了,自戕,忍痛斩断自己的食指来逃避兵役!
在百姓眼里,当兵的就是“兵痞”“二流子(流氓)”,因而有“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说法。平日里人们把“兵”字拆开读,叫“丘八”,发音为“丘包儿”,带儿化音,以示鄙弃。
甑子寨老二殷柏寿化装成乞丐,进入桂水,前后半个月,上玉鼎,下太安,几探“陈家塆”,把陈氏父子的根根底底摸了个透。
熊霸与老二、老三茶余饭后总惦记着如何报这一箭之仇。
廖毕廷说:“吸取前次打镇子的教训,直接打他的老屋陈家塆。”
“陈家塆也不好打呀,他几弟兄及随从、护院家丁,也有十几二十条枪,加上房屋牢固,拥有天然屏障,易守难攻,那些家伙地形熟,以逸待劳,我们这点人马,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几个人,打陈家塆,恐怕胜算不大。”老二殷柏寿说。
老三接过殷柏寿的话:“打镇子,我们四面受敌,打陈家塆,是我们围倒他打,陈家塆孤立无援,好打就打,不好打就撤,进退自如,要是有足够的人手,老子还要提前给他下个战书,你想,那几兄弟不可能不顾他们的妻儿老小,肯定回援,要是能在陈家塆把他一家全灭了,陈家的家业不算,几个乡的陈氏店生意,地盘不都姓熊了么?那时我们的地盘、实力、发展空间就不像今天哟。”
“哼哼。老三在说梦话哟,主意不错,但啷个能一口吞下他们呢?那几爷子是硬角哦,他妈要是有点援兵就好哇!”殷柏寿说。
两人望望熊霸,熊霸皱着眉头,在细细品味着哥俩的对话。
“向老表借兵!这关系着我熊霸的生死存亡!”熊霸一拳砸在桌子上,脸色潮红,目露凶光。
“丘八儿能帮我们吗?”老二老三不约而同地问道。
“哎,我还忘了,陈家二少爷陈云虎在泸州当兵,任排长,独生女陈云秋在桂水‘集惠女中’读书。”殷柏寿说。
熊霸打断老二的话。“他妈一个排长算啥?远水解不了近渴,就是来他妈个团长,老子也不怕他!”他目视着廖毕廷:“老三,你把刚才说的好生默(思考)一下,啷个打好,准备周到点,按你们摆(说)的,借(这)可是块硬骨头哦,我也相信,借(这)仗打好了,老子的地盘、实力都会扩大,打不好,可能招致陈氏兄弟,甚至官军的反扑,立足之地都可能有问题,援兵嘛,我尅(去)找老表试试看,从没有过的事,他答不答应,我没得把握。”
“大哥,不管多大代价,要是借得到兵,我向你保证,摆平陈家那几爷子,十拿九稳。”廖毕廷站起来拍着胸膛说。
熊霸与老三择了个好日子,一路奔东川。
过去找老表,都在“涂将庵”碰头,这次头一回下东川,费了些周折,从街上问到军营,又从军营问到住所,才找到老表的家。
熊霸拜见过姑丈、表嫂后,和老表摆起了龙门阵。涂远龙看不起这个表弟,五大三粗,不学无术。他晓得恁个(这么)远来,肯定有事求他。
“表弟,这是第一回来东川吧?东川比你那点如何?”涂远龙问。熊霸笑了笑:“表哥,你逗我哟,我那穷山沟能和你东川比?东川啊,水陆码头,繁华得很啰。那女人,就他妈没晒过太阳,一个个细皮嫩肉,白白生生的,穿得又少,故意把那屁股、奶子甩得闪溜溜的,不想看都要盯几眼,我来了都不想走了。”
涂远龙说:“那好哇,多住几天,多逛逛,去享受享受你那乡旮旯所没有的风情嘛!”
“要得要得,但我人生地不熟的,还是要老表多指点指点,我来借(这)里,打球不到方向哦。”熊霸也来了兴致。
涂远龙问:“老表现在做些啥子啊?”他明明晓得他这个表弟是黑道人物,故意没话找话。熊霸说:“哥,我做了点小生意,开了几个铺子。”“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啰,老弟都做起生意来了。”涂远龙说。“还不是几个兄弟给撑起的,我哪忙得过来这么多生意嘛。”熊霸实话实说。
熊霸边说边把给老爷子、嫂子、表侄们买的礼物奉上。礼物高档且有品位,乐得表嫂合不拢嘴:“还是表弟好,你哥才舍不得给我买呢!”“嫂子开心,我就高兴了,这点意思算啥?”熊霸还是晓得讨女人喜欢。
家宴,热情有加,一夜无话。
第二天,熊霸和老三把表哥单独请到醉香园,几杯酒下肚后,熊霸说:“表哥,我再敬你一杯,兄弟我借(这)回遇到硬角了,想请表哥帮兄弟一把!借(这)是三百大洋,你务必收到起,要是为难的话,权当小弟的微薄孝敬了。”闯**近二十年,在老表面前,江湖话还是得体。
涂远龙看看熊霸,笑了笑:“我晓得,大老远的来东川,肯定有事。说嘛,遭人追得紧啦?”
熊霸说:“那倒不是,桂水有股人马,本来我们隔他妈百多里,井水不犯河水的,可他们凶得很,抢我的地盘,抢我的生意,弄得我的杂货店鸦片都收不到几两。老子找他们商量商量,他们不理,还打伤我两个弟兄。借(这)几天,老弟饭吃不好,觉睡不着,这口气难咽哪!”
涂远龙又问:“那是些啥子人?”
不等熊霸开腔,廖毕廷在一旁接过话:“还不是帮绿林杆子!他们仗着有二三十条枪,仗着老巢森严,又有地下溶洞作为屏障,豪强霸道的。”廖毕廷把陈家说成江湖草莽,这一招还真管用,涂远龙毕竟是正规军人出身,主流思维还是要保一方平安,他又何尝不晓得表弟是个草莽,非善良之辈?但听说表弟在经商,也许改邪归正了吧,自己确实说过,有事拉他一把。
“几个毛贼据险作恶!实在可恶,你们打算啷个办?”涂远龙又问。
廖毕廷没有急于回答,起身捧起酒壶给涂团长倒了一杯酒:“团长大哥,我敬你一杯。”两人碰杯后一饮而尽。接着对涂远龙说:“团长啊,不瞒你说,我们开了几个店,想淡出江湖,过点安生的日子,没想到,那些人觉得我们抢了他的生意,对我们横加干涉,最后大打出手,我们落败了,没法,想找你给我们两兄弟支支招、想想法,为我们出口气。不瞒大哥,我们实在是窝囊啊。”廖毕廷像个演员,说话有些哽咽,脸上挂着几滴眼泪,一副委屈和可怜。但话语上不亢不卑,进退自如,他晓得和团长说话得有些品位,不能让他看不起。
涂团长看廖毕廷那一番表情,又看看熊霸那份茫然,没有表态。他说:“倒酒。”廖毕廷赶紧起身,给两个哥和自己满上。涂远龙说:“喝。”三个人碰了碰杯,喝了。廖毕廷又赶紧满上。
席间涂团长只管喝酒,一言不发。
熊霸、廖毕廷猜不准涂团长的心思,人家不说,自己不好再说啥。更不敢提借兵之事。两人默默地陪着喝酒。廖毕廷反思自己的话,犯了策略上的错?不像。三人酒足饭饱了,涂团长甩下一句话:“你们下午两点,到团部来一趟。”起身提上钱袋走了。
下午,两人惴惴不安地来到团部,一个参谋接待了他们:“我们团长外出公务去了,这是他的手令,你们拿这个手令去白杨镇,我们那里有一个骑兵连,见到连长他会给你们安排的,团长过几天要去‘涂将庵’视察,有事可去那里找他。”
两人喜出望外,没想到团长已把事情安排妥了。他们没有留恋城市的风情,高高兴兴地打马回山寨。
殷柏寿接住风尘仆仆的老大和老三,手捧着老三递过来的印有团部鲜红大印的手令,端详了三四遍:“张连,着你部派一个排随来人参加剿匪行动。涂远龙,民国十五年五月十三日。”他眉飞色舞地说:“大哥,三弟,你们真行,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们把东风都借来了。你们下令,啷个打,兄弟们绝不含糊。”
不待熊霸说话,老三廖毕廷说:“大哥,二哥,你们看借(这)手令,写的是‘剿匪行动’。我们在借(这)些丘八面前,要以名正言顺的团练队身份出现,不能漏了底,从现在起,大哥是队长,我和二哥是副队长,要人人明白。二哥明天带两三个人尅(去)陈家下战书,多带点干粮,下了战书之后,在玉鼎山上尅(去)陈家的必经之路上猫倒,进尅(去)一兵一卒都要记清,我们到后,详细汇报,便于拿主意,大哥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人马,大后天下午在瞿里铺等我们,汇合后在瞿里铺其(吃)晚饭。其(吃)完晚饭出发,到陈家塆恰好是晚上,到了就发动攻击,如果顺手,不等天亮,就可满载回山,大哥二哥,借(这)是场恶仗,有正规军帮我们打,进入院坝,就可让部队撤走,剩下的我们自己干。我们不要绑票,不要那些不值钱的战利品。陈家的人一旦剿灭,我们就可接管他们的一切。”廖毕廷对手令进行了认真的研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熊霸和殷柏寿觉得老三讲得很有道理,点头认可后命令喽啰们着手准备。老三把殷柏寿叫到一边耳语几句,殷柏寿说:“要得,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