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圭心里烦死了,主动找到郑大江说,狗日的胡太息,恶心死我了。
郑大江正为胡太息进一步得到重用而高兴,说白了,胡太息到底还算胡明娟的远门哥哥,做生意、争项目,胡太息就是未来的靠山,周三圭有啥资格乱说胡太息?郑大江想罢,劝慰周三圭说,胡太息和你什么关系?不说我们仨的姓氏,想想我们老婆姓什么?
周三圭拧着脖子说,他变了。
郑大江问,他变?你不变?
周三圭说,都说商人庸俗,我算领教了,以后不要联系我。
郑大江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个周三圭,真是一根筋,去去去,说不到一块,散伙。
周三圭恼火喊,散伙就散伙。
周三圭走了,郑大江生气,把周三圭说的话又学给了胡太息,胡太息笑笑说,看在周文的面子上,算了。
郑大江说,说来他也算我的姐夫,可我不护短,如果让我说句公道话,我现在就说,他周三圭怎么能跟你比。
胡太息笑笑,意思值得比么。
三个男人这里拉开了隔阂的序幕,周文、郑大菊、胡明娟却成了主角。周文对郑大菊哭诉说,官把胡太息害了。
郑大菊问,回家也端着架子?
周文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说,谁知道他成了这种人。
郑大菊把这话又学给胡明娟,胡明娟说,人都会变的,郑大江没钱时,不知有多乖,现在呢?回家的次数一天比一天少。
郑大菊感慨万千,想想周三圭,也感叹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算了,算了。
三个女人说的都是细碎之事,传来传去,话变味了,说胡太息当上副秘书长后,不顾家,天天甩脸子给周文看。这话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胡太息问周文,周文问郑大菊,郑大菊问胡明娟,互相责怪,闹得三个家庭轮番吵架,这边说,那边谁谁说了啥;那边说,这边谁谁那么说。结果谁也说不清到底谁说了啥,闹得三家不再来往了。
就在那时,老领导走了。老领导是庐州德高望重之人,没有他的奉献,就没有庐州的今天。听说老领导病故,全市上下熟悉老领导的人都很悲伤。
老领导老伴年纪大了,受到打击,早躺到医院去了。老领导三个儿女轮番照顾娘,最后老领导的大儿子便想起那些古物了,听说那些东西特别值钱,究竟值多少,没个准头。焦虑的是,爹临走时没说那堆东西传给谁,将来娘撒手走了,如何分配那堆古物?老领导大儿子提议,把爹收藏的古物私下卖了,钱当着娘的面平均分了。
老领导的大儿子有这个提议,因为眼下遇到过不去的坎了,做了几年生意,一直亏本,现在要账的挤破门,急得他就差跳楼了。急等钱用,就想到爹留下的那批古物了。没想到,他的提议得到两个妹妹的支持。老领导老伴想想也是,什么都是儿女的,老伴走了,我又不能把那堆东西带到坟墓去。
老领导大儿子这天抄着手找到郑大江,神秘地说,老头子收藏了一只甑,据说价值连城,听说你有不少收藏界朋友,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多少钱合适呢?
五百万。
什么甑值这么多钱?
明智大师制作的,都说它是无价之宝。
郑大江找到收藏界朋友打听,行家说,还真说不好价格,说它珍贵,它乃无价之宝;说它不值钱,也许一文不值。说来,那批甑始终没入国宝的范畴。
郑大江说,那到底值多少钱呢?
物以稀为贵嘛,品相好的话,这个数。行家伸出五个指头。
五十万?
往大里说。
五百万?
至少这个数。行家又晃了晃五根手指。
郑大江吓得张大了嘴,喜不自禁地把老领导大儿子带给了行家。
行家约了四五个朋友,研究半天,最后开出四百万的价格。
老领导儿子说,至少五百万。
行家说,这只甑破碎过,修补的痕迹还在。好在品相尚好,否则一文不值。
老领导的儿子急等钱用呀,一咬牙,握手成交。收到钱,老领导儿子激动呀,乖乖隆咚,一只破甑就卖了四百万,老头子留下的古物多呢,将来免不了麻烦郑大江。想想以后,一激动,顺手转给郑大江二十万,然后千叮咛万嘱咐说,老头子收藏的那堆东西,免不了麻烦兄弟。
郑大江白捡二十万,当然高兴,连说,好说,好说。
郑大江回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胡明娟听,说完还喜滋滋说,白捡了二十万。
胡明娟当然高兴。高兴之余,想到了周文,好久没有走动了,这次一定带周文去买件衣服,也好修补一下彼此的感情。周文接到胡明娟的邀约,没有拒绝。到了商场,挑拣衣服的过程中,胡明娟把郑大江白捡二十万的事说给了周文。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周文问,什么甑?
谁知道什么甑。
周文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最后捂住眼睛说,四百万呀。
周文知道,那只甑必是她的传家宝无疑,四百万打了水漂,搁谁心里能好受呢?周文早已听不到商场里面的嘈杂声,脑中显现的只有数字,四百万,四百万。等她抬头再看胡明娟时,眼中全是泪水。胡明娟不知周文为啥突然间变成这样,刚想问及原因,周文瞬间捂住自己的嘴,而后,慌乱地说,我有些不舒服,我得走啦。
胡明娟疑惑,挑拣半天了,为啥又不买啦?
周文不解释原因,噌噌跑出商场。
回到家,周文丢下包,躺在**落泪。四百万什么概念呀?每月工资才一两千元,四百万乃天文数字呀。
胡太息不知道周文心情糟糕透顶,晃晃悠悠下班,进门就责怪周文做饭晚了。
周文突然间火了,拍着床腿说,下饭店吃去?
咋?
四百万都送人了,还怕下馆子?
什么四百万?
你说什么?那只甑让人家卖啦?
胡太息知道老领导走了,没想到他的子女会卖甑,四百万?胡太息心里也刺啦一声,很久都没有说话。
周文说,我豁出性命为了谁?谁能想到他转手送了老领导呢。
胡太息说,泼出去的水,心疼有啥用?
周文苦恼极了,不管不顾地说,记住,你的这身官皮是怎么来的。
话说得这么难听,胡太息瞬间阴沉起脸。
周文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上前扯掉胡太息的外衣,扯了一件,又扯一件。
胡太息的阴郁转化成了冷峻,可他能说什么呢?
见胡太息始终不说话,周文趴在桌上呜呜哭了起来,她想起了娘,想起了那份沉重,瞬间感觉已经不是四百万的问题了。
胡太息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无处撒气,只好一个人走了出去。
饿着肚子,淋着冷雨,胡太息的苦恼扯成忧伤。来回走动中,想到了郑大江,好你个郑大江,就算你帮他卖了甑,何必让胡明娟告诉周文?
胡太息私下找到郑大江,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说,开心啦?
郑大江云里雾里的。
胡太息说,白捡了二十万是吧?那我告诉你,那二十万是我的。
郑大江彻底糊涂了,二十万怎么能扯上胡太息?
胡太息说,知道那只甑哪里来的?是我送老领导的。
郑大江清楚原因后,愣住了,想到胡太息的身份,郑大江转身拿出一张存折说,这里有四十万,算我补偿你的。
胡太息说,你补偿,你补偿得起么?胡太息怒气冲天,转身走了。
郑大江白白受了一场埋汰,特别窝火,想到胡明娟传话,回家就骂胡明娟糊涂。
胡明娟委屈争辩说,我哪里知道那只甑是周文的传家宝呢?
郑大江说,日你碓子,能不能把嘴闭紧喽?
胡明娟好心落得这种结局,心里委屈,找郑大菊诉苦。
郑大菊把胡明娟的话又说给周三圭听。
绕了几个来回后,不知道谁透露了风声,坊间很快有了杂七杂八的传闻,人们窃窃私语说,看起来人五人六的,殊不知官帽是老婆拿传家宝换的。
胡太息听到传闻后,脸都气青了,谁这么埋汰人?不是郑大江,就是周三圭,咋遇上这两个不知好歹的家伙。越想越气,回家把怨气撒在周文头上。周文心里早就水煮火燎的,焉能容忍胡太息?从此俩人开始了新的争吵,一场猛于一场,三个月不到,开始了分居,半年不到,赌气离婚。
胡太息离婚的消息很快成了庐州官场的爆炸性新闻。说起胡太息离婚,政府大院的人一直私下津津乐道,议论越来越难听,有人说,胡太息靠老婆传家宝上位,又甩了老婆。有人说,没想到郑书记和老领导是那样的人。议论多了,话传到郑书记那里,郑书记已经交流去了京城,担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领导,得知传言后,专门打电话问胡太息,为啥离婚?
胡太息说,一言难尽。
郑书记问,离婚咋还扯出那么多事情?
胡太息说,我哪里知道呢?
郑书记长叹一口气说,算了,我看,你干脆离开是非之地。
谁也没有想到,2006年的冬天,一场雪之后,胡太息真的到北京一家事业单位,还当了个副职。
胡太息拍屁股走了,苦的是周文,想想看,几番折腾,仅仅落个姓文的女儿和一套房子。
一口恼憋在心里,无事时,就找周三圭诉苦。
周三圭不仅不安慰周文,还添油加醋地说,姐,离开那种人,算你福气,别说他官至副厅,就是成了皇帝老儿,也抬不起头做人。
周文没想到周三圭会这么说胡太息,愣怔半天才问,你怎么到庐州的?
周三圭说,即便我担下人情,也瞧不起他那种人。
周文泪流满面,什么也不说了。
后来周文专门去了一趟三元,扑倒在三小姐的坟前,连抽自己几个耳光说,娘,女儿是个罪人。伤心处,昏厥过去几回不提。
10
打周文跟周三圭诉苦后,周三圭心里也绾了一个结。那只甑是经他手修复的,假如当初不下那么大的力气,结果又怎样呢?当然,假如老领导儿子不认识郑大江,卖甑之事会传到周文这里?假如不是出于气愤,自己会不三不四诋毁胡太息吗?周文跟胡太息离婚,我周三圭也脱不了干系。周三圭解不开心中的疙瘩,打电话对周文说,姐,你们离婚,我也有责任。周文说,与你何干?周三圭如此这般一说,周文说,怎么能怪你呢?
周三圭说,我不修补,就没有后来这些事情。
周文说,弟呀,你不替人家修补,人家不会找别人?
周三圭说,假如不那么上心,就会变成另外一个结局。
周文说,谁修补一件东西不上心呢?
周三圭说,有些东西是无法修补的。
周文说,说哪儿去了?你不是修补得很好么?
说到修补,绾成的疙瘩又缠绕上几道箍,郑大菊好比破碎成两瓣的那只甑,他修补了这么多年,伤痕还在那里。
过了春节,便是春天。一个春雨缠绵的夜晚,周三圭对郑大菊说,大菊,我可以修复好那只甑,可我修复不了我心里的裂痕。
郑大菊说,你的意思,我们也离婚?
周三圭说,我本来打算当个好丈夫、好爸爸的。
郑大菊说,凑合不是一家人,折磨我这么多年,早累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啥好留恋的。两个人达成和解,协议离婚。最后郑大菊带走了儿子,临走出家门时,郑大菊回头说,周三圭,从此不会原谅你的。
周三圭眼睛一黑,居然流出热乎乎的东西。
周三圭离婚,又变成大家口中的话题。有人说,周三圭修补好了那只甑后,也得到了重用,现在居然学胡太息,也看不起原配了。有人说,周三圭是胡太息的人,靠山倒了,心情不好,惹得郑大菊生气。有人说,周三圭不知听谁说,郑大菊曾经失过身,心有郁结,到底不释怀。私下议论,不需要负法律责任,人们可以大胆想象,勇敢猜测。
周三圭被大家说得灰头土脸,也懒得解释了,婚都离了,这些议论又算什么呢?
至此,周三圭变得越发笨拙,连走路姿势、说话的腔调都变了。一年过去,两年过去,十几年过去了,胡太息已经退休了,眼看周三圭也快退休了,还孑然一身。大家看到周三圭潦倒样子,又多了同情心,你说好端端的一个人,为啥说毁就毁了呢?
胡太息走了,郑大江很少到庐州看周三圭。可郑大江也有苦恼,缠绕不清时,他想找周三圭说说心中的苦,于是,电话邀约周三圭坐坐。
周三圭说,不去。
郑大江大度劝慰说,你总得找个女人过日子吧。
周三圭说,不找。
郑大江问,还惦记大菊妹妹?
周三圭说,不惦记。
郑大江说,那为啥一直熬着?
周三圭说,我熬着?你才熬着吧。
郑大江确实煎熬透顶。这些年,他回了不少次三元,有次回去说投资,镇里大小领导跟了不少,其中一个镇领导喝醉了酒,突然说,三元名角女婿,就剩下你喽。
郑大江当时尴尬死了,不知道怎么替胡太息和周三圭解释,好半天都没有吭声。有人打圆场说,婚姻讲缘分,说来说去,还不是三小姐留下的那只甑害的?此话一出,一桌人都陷入冷场。甑在三元早成了人们议论的话题。说白了,要怪就怪周武、周荃两兄妹。他们不找周文闹,不到市里闹,三元人咋能知道三小姐留下一只甑呢?风波之后,周武念着周文的苦,原谅了妹妹,可他不能原谅胡太息,回家到处说,胡太息不是东西。
周三圭也跟着离婚,郑大菊一家人想起周三圭的种种不是,无法原谅,到处也说周三圭的不是。结果胡太息和周三圭都成了三元人诟病的话题。
郑大江不想解释其中原委,如果当初他不替老领导儿子找买家,不回家嘚瑟,结果不是这样的,现在物是人非,他说什么好呢?
更为重要的,这些都是表面问题,让郑大江的尴尬不是胡太息和周三圭,而是他的婚姻也快走到了尽头。身边坐的所谓秘书,就是催他离婚的情人。回味镇领导的酒话,回市里的路上,郑大江对所谓的秘书说,纸终究包不住火。
秘书说,我都流过几次产啦?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郑大江说,问题是胡明娟什么都能忍,我咋办呢?
11
周文、郑大菊和胡明娟相继离婚后,苦了、烦了、累了,仨姊妹只好抱团取暖,闲暇时,喜欢聚在一起说话。这期间,免不了提起那只甑,说起甑,周文整个人就蔫了。郑大菊提议花钱仿制一只甑,就当真的收藏,好去心疾。胡明娟觉得郑大菊主意不错。周文听了郑大菊和胡明娟的话,真的找人仿制了一只甑。这回她没有私藏,而是把仿品摆在香案上,每天清晨带着女儿一起对着仿品烧香磕头。磕完头周文总会对女儿说,这只甑虽是仿品,同样是娘的命,它承载的东西,不是它本身。你要记住,此甑传盛不传弱,你得继续传下去。
女儿虽说已经成人,见母亲如此这般说来,不堪重负,常常落泪。
郑大江得知情况后,打电话对胡太息说,周文不该逼孩子。
胡太息听来难受,怅然说,说来都是我害的。
郑大江说,文家咋就传下了一只甑,看看弄的。
胡太息说,不是甑的错,是人。
挂了电话,郑大江也开始了难受,想起物是人非,特别感慨,总想找周三圭倾诉,可周三圭根本不给他机会。这天郑大江苦恼透顶,想找周三圭说话。电话打通后,周三圭说不见,郑大江顾不了面子,主动上门。
周三圭打开门,看是郑大江,立即想关门。等郑大江挤进门,见到屋里的脏乱,突然傻眼了。这是家么?跟垃圾场差不离。两室一厅的房子,门口堆满了纸箱和一堆鞋,沙发上扔的都是杂七杂八的杂志和厚厚的地方志书籍。餐桌上,放着很多没有洗刷的碗筷,尤其怕人的是书房到处都是碎碗碴子。
郑大江难受,问周三圭,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啦?
周三圭掸掸衣袖说,率性才能随性。
郑大江说,书丢在沙发和茶几上,为啥书房却堆满破碗碴子?
周三圭啥也不说,诡异地捧出一只碗。
碗是瓷碗,上面好像有青花图案。周三圭问郑大江,这只碗好看么?
郑大江问,老玩意?
周三圭摇头。
那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看不出修补过?
郑大江仔细端详,发现没啥异样,递给周三圭问,什么意思?
周三圭说,水池中的碗,等着摔呢。
摔碗?
我已经修补好了一百多个,我不信修补不好它们。
郑大江糊涂了,看看周三圭想,难道这家伙精神出了问题?郑大江还是忍不住疑惑,小声问,摔烂之后,又去修补,到底什么意思?
周三圭说,意思多了,你不懂。
什么懂不懂的,肯定脑子出了毛病。
周三圭说,你脑子才有问题。
郑大江哈哈大笑,奶奶的,谁脑子都有可能出问题,可我郑大江不会。
12
是是非非之后,一把年纪啦,仨人总算又聚在一起。去往僧家窑的路上,郑大江心情好多了,莫须有的烦躁也走了不少,心里轻松,故意把车开得飞快。
周三圭坐在车上始终不说话,捋着脸看着掠窗而过的风景。秋天了,风景多了沧桑,也多了一些斑驳。胡太息不知道想什么,一会说,知轻傲物,便是良知;除却轻傲,便是格物;一会儿又嘀咕,美之与恶,想去若何?
郑大江不知道胡太息说什么,难道胡太息脑子也出了问题?
周三圭讨厌胡太息这般磨叽,没好声气说,既然知道做每件事情都要符合良知,为什么还要那么做?
胡太息不想搭理周三圭。
周三圭又说,既然懂得美善与邪恶就在一念之间,为什么做了错误决定?
胡太息说,你没有资格说我。
周三圭说,仨人中,我是最有资格谴责你的人。
胡太息气得又闭上了嘴。
郑大江眼看胡太息跟周三圭又要争论,急忙说,你俩能不能不要争吵了?难得一起走走看看,能不能忘掉过去?
忘记?谁不想?问题是忘得了嘛?胡太息不想搭理郑大江,这么多年,摸爬滚打,历经沧桑,岂是他郑大江能理解的?见周三圭不搭腔,胡太息不再嘀咕了,一直看着掠窗而过的风景。
车里气氛有些别扭,郑大江突然打开了音响,里面传来孙楠《留什么给你》的歌声:
那天离开你
留下几个字给你
心若像潮汐
梦如何决堤
胡太息听到歌声,连忙说,关了,关了,吵死人。
郑大江关了音响,车子就滑到了僧家窑门口。
眼前的僧家窑,早没了过去的影子,几口窑,分别成了几个土堆,土堆上长满了竹林。远远看去,青翠欲滴的竹林,倒有一些幽静感觉。唯一欣慰的是,曾经的窑厂大门,还留下一根门柱,门柱上依稀可辨“僧家窑窑厂”几个字。单门柱的一侧,有几间平房,看起来倒还整洁。
平房的门开着,无处可去,三个人便走了进去。
大白天的,平房的窗户却死死拉上了窗帘,门倒是半开的。等仨人推开门,走到平房中间,才发现身后慢悠悠跟上一个人,仔细端详,发现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适应了光线,才看到老者袭一身麻纺长衫,样子有些古怪。
老者见仨人不打招呼进屋,双手合十,客气问,先生至此何事?
老者谁呢?合作社时代的窑师?郑大江满脸疑问。
老者拉开了一扇窗帘,屋里明亮起来。胡太息和周三圭目光被屋内存放的坛坛罐罐所吸引,主动往深里端看,单单留下郑大江与老者交涉。
老者见郑大江不说他是谁,丢下郑大江,跟上胡太息和周三圭问,这些坛坛罐罐都是历经千辛万苦收集而来,你们是不是哪位窑师的后代?
胡太息仰头说,窑师?
老者疑惑半天,又看周三圭。见周三圭满脸忧伤,蓦然而出,九五说,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想必三位都是与僧家窑有缘之人吧。
胡太息想,何止有缘呀,涉及太多辛酸,可他到底什么也没说。
坛坛罐罐以合作社时代生产的居多,现在也成了稀罕物件。胡太息看看周三圭,慢慢往更深处走去,走到尽头,突然发现一条案板前,居然供奉了一只巨大的甑。胡太息愣住了,这么大一只甑,为啥存放在简易平房里?胡太息忍不住激动,颤抖着问老者,这件是不是真品?
老者说,真品,何来真品?老者接着叹息说,六四象曰:括曩无咎,惧不害也。无害有害,有害无害,可惜了那只真的。
为啥这么说?胡太息有了好奇。
周三圭一直在猜想老者是谁,最后周三圭想,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此人必定是郑大吕所说的算命先生。
胡太息见周三圭不吭声,盯着老者说,先生张嘴八卦、闭口乾坤,想必你就是传说中的算命大师吧?
老者这才微微一笑说,你们是问事还是问命呢?
周三圭冷冷地说,事和命,都不问,问心。
心?老者有些糊涂,怔在那里。
郑大江对坛坛罐罐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嘀咕说,这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去看看那几堆土,看看竹林,绿色养心。胡太息和周三圭不想搭理郑大江,郑大江感觉无趣,便一直东张西望的,当看到正面墙时,突然发现了周文、胡大菊和胡明娟仨人的名字,这里为啥有她仨的名字呢?仔细看时,才发现,这里居然成立了“僧家窑古甑研究会”,会长居然是周文,副会长是郑大菊、胡明娟,下面还有一大帮理事啥的。
古甑研究会,什么时候成立的?难道这几间平房是她们三个投资兴建的?郑大江赶紧指给胡太息和周三圭看,仨人目光盯在墙上,当胡太息看到周文的名字时,突然捂住肚子,半天不能起身。老者见胡太息难受样子,忙问,先生哪里不舒服?
很长时间,胡太息才抬起身子问老者,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者说,说来话长,当年明智大师仁德无比,为救众生,闭庙建窑,救众生于水深火热之中。
这些胡太息清楚,胡太息急于听到下文。
老者早习惯了从头说起,说了半天才说到当下,老者依然不紧不慢的,远的不说,就说时下有个忘恩负义的人,骗了三小姐留下的真品,披上了官衣,居然狠心丢下了周文,弃女而去。
为啥要这么说呢?
世上之苦,莫过心疾和赎罪。周文为向文家后人谢罪,专门募集资金,建了这个简易陈列馆,意思让文家后人原谅她的过错,记住那件真品承载的意义。
胡太息瞬间又捂住肚子。周三圭也青紫了脸,周文所为,不知对错,转脸看看郑大菊的名字,他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哇哇喊了起来,喊叫间,居然奔向巨大古甑仿品。
谁也没有想到,周三圭会捧起仿品,啪地摔在地上。
老者吓坏了,指着周三圭说,你?你怎么能这样?老者想起了报警,可手里没有电话,冲出门外,喊,来人。
周三圭跪在地上慢慢捡拾瓦块,等一块不少时,他用衣服包裹了起来,而后喊住老者说,别喊了,告诉周文,我叫周三圭,我一定会把破碎的瓦甑修补如初的。
老者一听是周三圭,更加气愤了。他意识到另一个人可能是胡太息后,老者疯了一般喊,你们不配看这些。
周三圭不知道咋想的,突然抽出一张卡说,这里是我的全部积蓄,一百万够不够做件仿品?
老者不说话了。
周三圭说,看看碎了的这件,通透处根本没有描金,釉彩也不对。
老者不知如何是好时,胡太息站起来说,我就是胡太息,我来担保,我们一定还你一个更加真实的瓦甑。
老者确认眼前站着的真是胡太息后,哇哇大叫,你这个没良心的,你有何颜面站在这里?
仨人逃也似的离开了平房。
老者根本不打算放过胡太息他们,一直站在马路上喊,快来人呀,昧良心的胡太息回来了。仨人羞得急步快跑,直跑到竹林深处。
竹林之下是旧时的古窑体,窑体的后面,就是过去的僧家庙。可僧家庙的遗址弄哪儿去了?郑大江一会说在这,一会说在那。周三圭见郑大江胡扯八拉的,指着高速公路说,喏,那里。一条崭新的高速公路擦着竹林而过,想必僧家庙旧址就在高速公路的下面。胡太息看了半天才说,黍离亭,麦秀。麦秀、黍离亭。念叨几声,转头问周三圭,明白这两首诗的意思么?周三圭不屑地说,悠悠苍天,此何人哉?物是人非,岂能不知。
胡太息拍拍头说,时光真是怕人的东西,惭愧,惭愧。
周三圭为胡太息能说出这种感慨的话,有了一丝欣慰。可他转念想到了郑大吕,想到《诗经》和《楚辞》的篇目,转身对郑大江说,那个谁,凭啥用了黍离亭和麦秀阁的名字?
郑大江说,看看,又来了。
周三圭不停摇头,最后苍凉地说,日他碓子的,白瞎了千古不朽的篇名。
就在那时,郑大江的电话响了。郑大江接通电话后,连忙说,大吕呀,我们还在竹林里。郑大吕声音很大,胡太息和周三圭都能听到他说了什么。郑大吕说,想来想去,我还是报告了镇里。书记、镇长都来了,等着你们回来吃中午饭呢。
郑大江捂住电话,走到偏僻处问,谁让你说的?
郑大吕说,镇里有交代,黍离亭来了重要客人,都要向他们报告。
那时,郑大江已经听到竹林之外人们的叫喊声。
郑大江急忙说,那你让书记赶快给僧家窑村干部打个电话,说我们三个遇到麻烦了,快打呀,现在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