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太息接连得到重用,举止神情都变了。说到市长,喜欢先说出名字再加上职务,就像市长喊他太息秘书长一样。看起来只是称谓游戏,实则学问极大,不是谁都可以那么喊某某市长的。说起胡太息的变化,还有一个明显特征,那便是他由话痨变成了惜话如金的人。他可以在喧嚣而嘈杂的争论中,一声不吭。当需要胡太息说话的时候,他会拖长声调,先咳嗽几声,镇住场子,才会字正腔圆说出想说的话。

在外面怎么表现,无关家居。回到家,胡太息好像变得做不好自己似的,常常阴着脸,不言不语。心里纵有一千个、一万个不高兴,说话还是蹦单词。偶尔,蹦出的单词会把周文吓得半天回不过神。胡太息咋啦?什么时候变成这么说话的?

这天胡太息见房间太乱,超越了忍受极限,皱皱鼻子、跷起二郎腿说,乱。

周文上前说,你帮我收拾下,今儿课多。

胡太息说,校长不知减课?

周文说,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胡太息突然就火了,那种火气没来由一般四处乱窜,操。

孩子小,乱点咋啦?过去也是这样的。

胡太息端着腔调说,你现在是市政府副秘书长的老婆,好好学学郑书记夫人的派头。

周文恼了,去你娘的胡太息。控制不住情绪,周文哇哇喊,别忘了,你叫胡太息。

胡太息当然清楚周文的意思,他确实叫胡太息,可今天的胡太息不是过去的胡太息。为了一只甑,这些年来,他在周文面前,一直不敢大声说话,那只甑带来的憋屈和压抑,早让他厌烦透顶,他要重新找回自尊。胡太息站起来慢腾腾说,统筹不会?

不是家务活的问题,是态度。

态度咋啦?胡太息提高声音,变回了另外一种神情,大声问,真以为那只破甑就能打动郑书记?别忽略我的付出!

周文不屑一顾地说,不管你当什么,回家你还是丈夫和女儿爸爸。

胡太息太难受了,呼啦站了起来说,校长能跟你平起平坐吗?嗯?

周文气得当即落泪,哭哭啼啼说,早知道这样,打死也不捧出那只甑了。一气之下,周文把脏乱衣服撒了一地,带着女儿,去了周三圭家诉苦。

周三圭明白了来龙去脉后,脱口而出,症结原来在这里。想到症结,周三圭口中、心里全是不屑,切,呸,胡太息呀胡太息,有什么资格装腔作势?

往后再见胡太息,周三圭口中全是埋汰。

胡太息怎么能容忍周三圭的埋汰?有天他拽住周三圭的胳膊,扯到无人处,才冷冷地说,你个狗日的,吃错药啦?

周三圭嗷嗷喊,我看不起你这种人。

胡太息还记得周三圭过去说过感激之类的话,世上哪有周三圭这种感激法?这不是过河拆桥嘛。胡太息忍无可忍,直白说,忘记你怎么分到市直的?怎么得到重用的啦?

周三圭说,我呸。

简直不知好歹,胡太息生气问,翅膀硬啦?

周三圭说,我没有翅膀,心里只有恶心。

胡太息说,这次提拔,真以为靠你的能力?

周三圭想反驳,突然想起了补甑,猛然间哑了口。

胡太息点中了周三圭的死穴,周三圭羞愧得不敢抬头了,胡太息咋什么都知道?周三圭满脸通红地甩开胡太息的手,赶紧拍拍屁股走人。

龌龊跟着胡太息的提醒一起涌上心头,是呀,没有胡太息送甑,他就没有机会补甑。这么说来,我跟胡太息竟然是一路货色。周三圭茶饭不思,到家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郑大菊问,咋啦?为啥几天都不说话?

周三圭喃喃自语,我肮脏、龌龊,我不是东西。

郑大菊又问,到底说我,还是说你自己?

周三圭知道郑大菊误会了他的意思,可他的苦恼不想对郑大菊说,他大声喊,自己琢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