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都没骨折过,为什么这次摔一跤就折了手腕?还不偏不倚伤在“人体最难自行愈合”的那块骨头上,并且正值事业的上升期。在一个“万般皆下品,唯有事业高”的奋斗小伙儿看来,这个急刹车几乎是不可接受的。
2014年1月,我正式加入S公司的香港IPO项目团队。S公司当时是国内最大的有机乳品公司,而高盛是这个项目的保荐投行,承担着最大的责任和工作量。
S公司高管层上市心切,同高盛制定了魔鬼式的项目执行时间表,力求在2014年上半年完成IPO。客户公司的勃勃野心也意味着,高盛团队将度过昏天黑地赶截止日期的六个月。
春节刚过,我便被安排去呼和浩特的S公司总部做首轮业务考察。那是2月中旬的一天,京城飘着小雪,天阴冷难耐,我从早上进办公室起就感到一种异样的压抑,太阳穴突突直跳,还略有些气短。
“也许是这两天没休息好吧。”我打起精神头干活,说服自己不去理会身体的不适。
因为工作多得做不完,我订了当天最晚飞呼市的航班,好在办公室多忙一会儿。
一天无喘息工夫的忙碌,连午饭都是边发邮件边在工位上草草解决。忘我地打完最后一个电话会议,一看表,竟已快7点,而我的航班将在8点半起飞。从金融街到三十千米外的机场得穿越高峰期的“首堵”城,有时一个钟头都到不了。
我赶紧抓起行李箱冲出办公室,高盛的司机已在楼下守候多时。内蒙古天寒地冻,我特意换了一双暖和的高帮皮鞋,跑起来都有些吃力,也可能是身体状态不佳的缘故吧。
办公楼大堂正在翻修,围了一米高的防护栏。而我正提着箱子飞速往外冲,等反应过来眼前有障碍物时已经晚了。心想着“工人师傅们,不好意思给施工添麻烦了”,我原地起跳准备跨过护栏。
要是穿着平日的轻便皮鞋,跨过一米高的障碍物当然是小菜一碟。可那天的皮鞋笨重了不少,再加上脑子已经累得有些迟钝,我做出了史上最不协调的跨栏动作:前脚尚未越过栏杆,后脚就急着跟上了。雪上加霜的是,我还背着双肩包、拎着行李箱。
两秒之后的结果可想而知。一米八几的我连包带箱从半米高的空中潇洒地“降落”,扬起一地尘埃。情急之下,我本能地用手撑地,所有重量狠狠地砸在了单薄的左手腕上。
一阵前所未有的痛感瞬时从腕部蔓延至全身,把所有疲劳和压抑都击得粉碎。
读书时在球场和田径场训练时也摔过几次,但这次的触地面只有手腕一点儿,压强十分可观,我顿时疼得哆嗦。
“不行,不能误了飞机。得赶紧出发。”强忍剧痛,我挣扎着爬起来,边吸冷气边往外跑,留下几个吓了一跳的工人在背后“啧啧”着目送我远去。
“师傅,麻烦您尽快。我的航班8点半起飞,今天就这一趟航班,拜托!”
那天唯一的顺利,恐怕就是没被京城高峰期的交通刁难了。小车一路风驰电掣,穿西城越朝阳上机场高速。寒风凛冽的冬夜,我在温暖的车厢里独自“疗伤”,不准备把刚发生的小事故告诉任何人。
“从小到大都很皮实,蹭破皮崴个脚的事多了去了,这次只是疼了点,但肯定没问题。”我一边揉着开始发肿的手腕,一边“违心”地安慰自己。摔倒时的爆发式刺痛,此时变成了更加深刻的放射性钝痛。
到了机场,我以光速买了一盒跌打扭伤膏药,然后在头等舱通道一路闯关,总算有惊无险登上了飞机。
“成功!”望着肿成小馒头的左手腕,我欣慰地闭上眼睛,想强迫自己在飞机上睡着以缓解痛感,但终究无济于事。
已经不记得在呼市的那一晚疼醒了几次,或许压根儿没有睡着。只记得换过两帖膏药,不断给自己咬牙打气:受伤是自己的疏忽所致,一定不能耽误工作。手腕再疼,能疼过关羽的刮骨疗毒吗?
第二天,我按原计划起床,跑步,洗澡,吃饭,努力不去理会手腕的阵痛——经过一整晚或梦或醒的积极心理暗示,痛感竟真的减轻了少许。
一天的业务考察马不停蹄,结束时已是下午4点多,冬天的呼市黑夜将至。回到车上,我总算可以松一口气,翻开厚厚的袖口,关照一下受伤的手腕了。
当我小心翼翼更换膏药时,S公司的随行人员突然惊呼起来:
“哎呀,李经理!你手腕受伤了!怎么肿得那么厉害?”
我只得把出差路上不慎摔倒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这样不行!您该早点说啊。走,我陪你去蒙科大附属医院看急诊。”
想到下一阶段的工作任务将更加繁重,而身体又是革命本钱,不得有任何闪失,所以医院真的是不得不去了。
在这家内蒙古数一数二的三甲医院,我拍了X光片。急诊医生端着我的片子打量片刻后轻描淡写地说:“小伙子骨头硬。应该就是创伤,不严重,三两周能恢复。别让左手腕受力,不要做俯卧撑。”
听到“并不严重”的结论,我如释重负。谢天谢地没有大碍,工作不会受影响了!
然而,故事可没有到此结束。
回到北京后,手腕的肿胀和疼痛越发明显,红花油和膏药不见任何效力。打字快的时候,左手腕便疼得厉害。更糟的是,每晚睡觉时一定会疼醒几次,有时再也无法入睡,只得数着羊盯着天花板到天亮。
起初我还很淡定,心想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医生都说了问题不大,估计再忍一忍就好了。
然而几天后手腕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肿得越发明显,稍碰一下就嚯嚯地疼。
我开始焦虑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莫非是呼市的医生误诊了?
为了不留下后患,我当机立断——去积水潭医院(北京数一数二的骨科医院)复诊!
不幸的是,在触诊和X光检查后,我担心的事还是应验了。
“小伙子,你是真能忍疼啊。你带过来的这张片子和今天拍的片子都显示你的左手腕舟骨骨折了,而且现在来看,骨折线非常清晰,比刚受伤时又恶化了。舟骨是人体最难自行愈合的一块骨头,恢复不好的话有坏死风险。现在有两种方案,第一种是保守治疗,打石膏让它自行长好,但时间和结果都说不准,临**有很多长时间无法愈合的案例;第二种就是手术,在你的断骨处植入一根钉子,把骨折处合拢,但术后还要戴一段时间防护手套,这种办法愈合率高很多……”
舟骨,坏死,无法愈合,钛合金钉子……
医生的一番话让我蒙了。从小到大都没骨折过,为什么这次摔一跤就折了手腕,还不偏不倚伤在“人体最难自行愈合”的那块骨头上?
我的内心是复杂而有些崩溃的。我怨那个呼市的“大夫”贻误了我的伤情,我害怕恢复不好会留下永久性后遗症。而在那一刻最让我沮丧的,还是骨折治疗将对工作的影响。那时我入职高盛半年多,适应期过后已逐渐上了正轨,各方面表现都不错,是同届分析师里最受重用的员工之一,正在两个IPO项目上奔忙。
在职场的关键上升期骨折,意味着我将不得不放缓工作节奏,暂别朝夕相处的同事们,回家养伤。我能做的将极其有限,为团队创造的价值也会大打折扣。
对一个“万般皆下品,唯有事业高”的奋斗青年而言,这个急刹车几乎不可接受。
然而,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当遭遇不顺时,如果任由自己被懊恼的负能量场包围,只会让情况更糟。这时候要做的,唯有坦然接受事实,努力平静下来,接着确定一个最佳解决方案并尽快开始执行,将损失降到最低。
“大夫,我要做手术。请您尽快帮我安排时间。”
我必须以最快、最有把握的办法对身体负责,尽量减小对未来生活和工作的影响。
因为是在出差时“英勇负伤”,公司给了我三个月的带薪伤假,并承诺在恢复不好的情况下可以延长。同事们也纷纷问候,祝“断臂大侠”早日回归,“项目上的事你甭操心,有我们在,你先好好养病”。遭遇挫折时,伙伴们的支持往往能带来巨大的精神鼓舞。
一周后,医生在断骨处植入了一根可以和骨头长在一起的钛合金钉子,痊愈后也无须取出。
手术的成功只是康复之路的开端。拆线后,我戴上了防护手套,继续固定伤处。天气逐渐热起来,密不透风的手套硬壳把皮肤捂得近乎溃烂,一出汗就奇痒难忍。
从动手术的那一天起,我的黑莓就一直没关过机。在暂别办公室的日子里,黑莓小红灯的闪烁会让我心安,让我觉得从未离开过那个灯火通明的奋斗场,让我知道自己参加的两个IPO项目都在日新月异地向前推进着。
术后第三周,左手腕的疼痛感基本消失,核磁共振检查也显示骨折线正在逐渐缩小。随着伤情一天天好转,我的心也日益“不安分”起来。
伤假开始前,上司叮嘱我一定要“专心休息,不留下任何后遗症”。团队成员们都做好了“LEO会彻底停工三个月”的准备,两个IPO项目分别增加了一名分析师接替我的工作。
然而,我从未想过要彻底停工三个月。左手腕虽然伤了,可我依然耳聪目明思维敏捷,右手也依旧好使。这些难道还不足以让我提前复工吗?
更何况,两个项目都进入了疯忙的冲刺阶段,同事们经常挑灯夜战到凌晨两三点,恨不得化身八爪鱼才能把工作做完。作为团队的一员,我没法不去帮忙分担,更不能接受同事们熬夜到爆肝,而自己却闲到长草的生活状态,这会令我自责、难堪和恐慌。
我有把握复健复工两不误。很多时候困难都是相对的。如果把困难想得很严重,它也许确实能严重得要人命,但如果在困难面前举重若轻,它也许真的就“不过如此”。
当我跟两个团队的上司说了复工想法时,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LEO你疯了吗?骨头都还没合上就想工作,没必要的”。
但当我表达了自己渴望为团队分担压力,养伤期间可以在家远程工作,以及参与无须双手打字的工作时,上司们被说服了。从他们的语气中,我听出了感动和感激。
就这样,我开始了边复健边在家工作的日子。在复查、换药和腕功能恢复锻炼之余,我会坐在写字台前继续“金融搬砖”的生活:参加项目电话会议,手写进度纪要,收集行业和公司资料,遇到截止日期不着急的时候,还会用右手打字写文件。总之,除了没法做需要双手操控键盘的财务模型之外,其他投行的日常工作我都用右手搞定了。
戴着骨折固定护具又一次出差内蒙,在零下20℃的寒冬里做牧场资产尽调
最初,团队同事们担心我过早回归工作会影响康复,便特意不派强度大时间紧的任务给我。但我总是尽力多做一些,工作质量也与受伤前几乎无异。就这样,上司们渐渐放心了,开始托付给我更多的工作。
说来神奇,在家复工后,骨折处的愈合速度竟比全天候疗养时更快了。术后三个月的一次X光检查发现骨折线已基本消失。我想,这块人体最难自愈的骨头得以恢复,一定和复工带来的充实和安定感有关。
如今,左手腕的功能已经恢复了99%,只留下一道蜈蚣状的手术刀疤。我想,这是高盛时代最重要的一个印记,因为它代表了年轻时的拼搏和在困难面前不妥协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