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默匆匆吃了饭，用过药后，没有多歇一会儿，便又带着吴轻月再度启程了。
玄烛城门外，韩杨的心腹已经等在那里了，蒋默和吴轻月到了后，就上了他安排的马车，往凤翥龙蟠墙的方向去了。
韩杨的面子功夫做得十分漂亮，给蒋默和吴轻月安排了一所三进三出的宅院，还有十多名丫鬟和小厮服侍。
可在蒋默和吴轻月看来，明明白白是多了十多双盯着他们的眼睛。
“韩杨对咱们是有多部放心。”吴轻月小声嘟囔。
蒋默淡淡笑了笑。
他这趟出门，甚至连长风都没有带，若有点儿什么需要用人的，就只能全靠吴轻月照拂了。
他不想让身边再多一个人陷入险境，而长风不会武艺也不懂机械，万一出点儿意外，蒋默怕自顾不暇的时候，没有精力再去管他。
因此在主卧室，韩杨为两人安了一道翠玉屏风，将空间隔开，分成两个房间，每间房里置办的也是上等的丝绒软塌，被子也是从南琅过来的超轻的鹅绒被。
可吴轻月眼下全然顾不上享受，她知道要是一不留心掉进这温柔陷阱后，会死的连渣都不剩。
她拿了蒋默的药，问下人要了砂锅，亲自在房里给蒋默煎了。
两人来时说好了，如若没有大事，坚决不踏出房门一步。
第二日一早鸡刚叫了三遍，韩杨就差了人过来请蒋默和吴轻月了。
他起草好了今日要张贴到夜照全国的文书，让蒋默过去亲自看看，给些意见。
蒋默一夜都没有睡好，他心里装着事，身上也难捱，今日脸色便更加苍白了，吴轻月绕过屏风见到他，看到他眼下青黑色的一片和仿佛销售了一整圈的轮廓，吓了一跳，心疼极了。
“我来帮你吧！”吴轻月赶紧上前，扶起蒋默，帮他穿着外边的长衫。
蒋默似乎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吴轻月近距离挨着他，发现他的鼻息都异常微弱。
“下人们今日送来的是花胶鲍鱼粥，还有绿叶青菜两道，蒸鱼一道，等你洗漱之后，就可以去用早膳了。”吴轻月心疼道。
蒋默虚弱一笑，“韩杨真是够铺张，给我们的青菜日常供给都有两道，他府上怕是更奢华无度。”
吴轻月叹口气，“我反而庆幸，吃些好的你也好补补身子，你如今已经没法休息好了，再吃不好，不消几日身子就会垮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如此，”蒋默给吴轻月宽心，“看着快要死了的样子，但总有一口气吊着，半死不活，就是咽不了气。”
“胡说什么！”吴轻月杏眼圆睁，狠狠白了蒋默一眼，“赶紧穿了衣服去用早膳，以后再胡说八道我就要打你了！”
蒋默轻笑出声，回头看着吴轻月假装凶巴巴的小脸儿，逗她，“你倒是舍得打我这么个病人。”
“你再胡说一句就知道我舍得不舍得了，快走快走，用膳去。”
就算早膳已经极尽奢华，又都是清淡易入口的食物，蒋默还是用了两口就觉得吃不下了。
他从前日深夜便开始胸闷气短，直到今日症状都没有缓解，吃了些东西后，憋气的感觉更明显了。
他想停筷子，可抬头看了一眼吴轻月，她吃得开心，又想起她早先的话，若现在就放了筷子，她怕是会更担心。
蒋默忍着身上的不适，又努力喝了半碗粥，吃了几根绿叶子青菜。
他胸口实在憋闷的紧，这才放了碗，不再动筷子了。
“你吃好了？”吴轻月抬头看他。
没等蒋默开口，她凑上去看看了他的碗，扬起了笑，“确实比昨日吃的多了些，看来蒋家主嘴上反对铺张浪费，其实还是很喜欢这些好吃食的嘛。”
蒋默嗔了她一句，“你这丫头，莫要乱说话。”
“有什么嘛，现下只有咱们二人，说说怎么了？”吴轻月吃了一大口粥，弯着眼睛笑嘻嘻，“你能多吃点东西我好开心，说明你在慢慢好起来呀，等今天忙完了，你歇上一天，没准儿身体就更好了。”
“是啊。”
吴轻月突然放下碗，凑到了蒋默眼前。
他一愣。
“慎言，夜照百姓固然重要，天下固然重要，但在我心里，都没有你的身体你的性命重要，你要有什么务必都告诉我，不要放在心里，知道了吗？”
蒋慎言避开吴轻月的目光，淡淡点点头，“我知道，你大可放心。”
“那就好啦，只要你不要再骗我，我可放心着呢。”吴轻月笑着吃完了碗中最后一口粥，满足地抹了抹嘴巴，“不瞒你说，这样的日子确实挺好的吼！”
蒋默被她小猫一样狡黠可爱的样子逗笑了，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是啊，偶尔这么过一次，确实不错，好了，小猫月可以出发了吗？”
“小猫月是什么啦！”
吴轻月站起身，扶住蒋默的手臂，鼓起了嘴。
蒋默宠溺地看着她，“小猫很可爱啊，不觉得小猫和你很配吗？”
“胡说八道，”吴轻月摇头晃脑地耍宝，“我才不是小猫，我是能吃人的大老虎好不好！一口就把你吞进肚子里！”
“那你可就再也见不到我了。”蒋默说。
吴轻月摇摇头说，“怎么会呢？把你吞进肚子里，好好保护着你，这样你就不会出意外也不会受伤不会中毒，等我想见你了，就把你放出来见见，之后再把你装进我肚子里，让谁都不能伤害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些天真，又带着些郑重，一点儿都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你过得太辛苦了，可又恰逢乱世，不能安心，若能躲进我的肚子里，也不错。”
蒋默看着她，心里柔软的要命。
他真想把这个姑娘揽进怀里，紧紧抱住，让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的样子有多动人又有多可爱。
身体快点好起来就好了。
蒋默突然在脑中这样想着。
好起来，长命百岁的，就这样和吴轻月一直在一起。
就算是乱世也不怕，就算兵荒马乱也不怕，只要身边是这个姑娘，蒋默就觉得无比安心。
仿佛无根漂萍，终于找到了落脚之处。
早都对人间尘世没有留恋的蒋默，生出了一定要好好活着的念头。
他轻轻握住了吴轻月温柔的手。
韩杨远远就看着蒋默在下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旋即就被吴轻月搀扶着了。
他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应该是毒发加上一直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看着他这幅病歪歪的样子，韩杨心里说不出的爽快。
到底是入过海之门的人啊，只要是入了海之门，没有一个能保存着一副完好的身子全身而退。
就算不是阉人又怎样？
他蒋慎言还不是和海之门的其他人一样、还不是和他韩杨一样吗？
不，他甚至都不如韩杨，他俨然是个行将就木快要入土的废人了。
韩杨的唇边笑意更甚，他疾步走上前，一把握住了蒋默如同枯骨的手臂，饱含感情地叫了一声，“师弟！”
蒋默沉着脸，淡淡点了点头，“韩统领。”
进了正厅后，韩杨又寒暄了一会儿，便拿出了他已经起草好的通告，递给了蒋默。
蒋默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终于抬起了头，“甚好，韩统领就将告示贴出去吧，不出三日，我们需要的东西一定能全部做好，你可以让许家那边过来了，月娘今日带着他们一起做武器内部的精密机关。”
“三日还是太久，”韩杨说，“师弟应该不知道，南琅的部队已经驻扎在城外了！”
吴轻月和蒋默皆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凌晨，”韩杨说，“你们住下后没多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