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杨收到蒋默的口信后,连续几天都无法安眠。

他辗转反侧睡不好,蒋默的声音时不时就跳进他的脑海中。

他对蒋默的提议心动不已。

夜照如今已经到了危在旦夕的时刻,前些天韩杨甚至在玄烛城发现了南琅安插在夜照的线人,据线人说,他们已经蛰伏在夜照两年有余了,南琅国一直就对夜照国伺机而动。

韩杨将这个情况汇报给李元后,李元的答复依旧不出韩杨预料。

他让韩杨调回所有兵力,防守玄烛城,自己也打算再往更北边逃跑躲避,完全不想着要怎么打赢这场战争,护老百姓周全。

“你不是和许嘉一起在研究傀儡人吗,夜照有那么多无用的渔户,将他们改造成傀儡,肯定足够抵挡南琅的攻击,也会给他们实际的警醒和教训!”

韩杨被李元的这一番谬论说得怒从心中起,“陛下,傀儡人不是万全之计,只是逼不得已的无奈选择,若是大批量改造,恐怕会官逼民反,失了人心,到时候内外具乱,夜照就完了啊!”

“你说过你有办法的!”李元反驳道,“孤从未想做太子,是你师父撺掇先帝和母后,将孤辅佐上位,后来你师父死了,你也给孤许诺,会治理好夜照,现在倒让孤拿起主意了?”

李元一挥手,开始说浑话,“孤没有主意,孤原本只想做个闲散王爷的,你别问孤,要实在不行,孤就向祖钦投降好了,反正自古从不斩降帝废帝,到了南琅,孤至多被囚禁一生,他祖钦还是会好吃好喝地照看着孤。”

“陛下您!”韩杨气得头发昏,却又没法对李元说重话,他哽了半天,叹了口气,“再怎么说夜照也是您的天下啊!”

“是孤根本不想要,你们强行塞到孤怀里的天下!”李元说,“韩杨,你就别装重臣大好人了,你和你师父心里有什么小九九,孤一清二楚,你喜欢权力,喜欢皇位,那你就把这件事好好解决好,若你解决不好,孤大不了投降,安乐终老,人若没有身为亡国之奴的无谓自尊,在哪里都会安乐,而你,只能去死。”

“李元不是个明君之选,就算现在他好拿捏好掌控,但他骨子里的顽劣和自私,日后会坏了大事。”

韩杨闭上眼,脑中回想起多年前,蒋默还在海之门时,对他说过的话。

他们曾经那么好。

是海之门最得力的一对搭档。

韩杨制造能力强,设计能力平庸,而蒋默断了一只手,却有天赋异禀的设计造诣,两人当年在海之门配合十分默契,一度成为海之门的神话。

韩杨年幼时,就被继母卖进了宫中做了宦官,哪怕已经成了身体残缺之人,他却打心眼儿里觉得,宫里的日子、海之门的日子,要比外边好上十倍百倍,若投生一次再让他选,他依旧会义无反顾地选择进宫。

就算成了人人厌弃的阉人又如何呢?就算被叫做皇上的看门狗就如何呢?

他手握的金钱和权力,是那些嘲讽他的人的成千上万倍。

渐渐地,他开始想要更大的权力,他开始觉得,若蒋默能一直和他绑死在一起,那这天下迟早会成为他师兄弟二人的囊中之物。

他从不知道蒋默抱着要逃离海之门的心思,他甚至没有想过。

毕竟日日喂毒又如何呢?这可是海之门,是除了金銮殿之外最至高无上的地方,怎么会有人进来了,还想要再逃走呢?

所以他每每想起蒋默的出逃,都觉得怒不可遏,都觉得那是对自己的背叛。

“慎言,你我真是夜照第一的好伙伴,你放心,日后咱们都能飞黄腾达功成名就的。”

韩杨想起,好像确实每次再说这句话的时候,蒋默的反应都很冷淡。

他只是低着头,不明所以地轻轻笑着,从没有答应过。

或许一开始他就不想进海之门吧。

这地方于韩杨是人间天堂,于蒋默却是阿鼻地狱。

阿鼻地狱。

所以,在我身边的每一天,也让人如身处地狱一般吗?

你的那些笑容,那些唤着“师兄”的时候,也痛苦得如在地狱里吗?

有时候韩杨会想,蒋默会不会在某个时刻,哪怕只有片刻,会觉得真正开心呢?会觉得哪怕留在海之门也不错。

这个问题的答案,韩杨至今都不知道。

在收到蒋默的口信的一瞬间,韩杨是欣喜的,那种潜意识藏在心中的喜悦,是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

可欣喜之后,便转为了恼怒和愤恨。

他反反复复将口信听了很多遍,气得一度想摔碎那只机关雀。

但理智让他冷静了下来。

如今战况焦灼,韩杨只有和蒋默合作这一条路可以选择了,否则玄烛城一旦被南琅攻破,他成为了阶下囚甚至会斩立决,那时就再不可能有翻身的机会了。

他想做这天下的王。

而此刻,也只有蒋默能帮他了。

蒋默再不济,和李元比起来,也至少是心系天下百姓的。

况且,他手上还有那密室至宝……

南琅要抵御,他也想当皇帝。

是时候将李元取而代之了。

韩杨暗自握紧了拳头。

机械师是有能力有技术的,不应该被埋没在小小的一个夜照,尽管人少,土地少,但凭借手艺,是可以开疆扩土,称王成相的,而南琅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罢了,若没有了夜照的武器,依然是没用的国家。

是时候了。

只要重新和蒋默联手,别说一个夜照,诸国天下,都将是他韩杨的。

也找的城防越来越松懈了,鸩羽彻底没人在乎了,众人也从山洞中走了出来,等待着韩杨的回信。

吴轻月是第一次见到乱成这样的夜照。

据说许嘉亲自打造傀儡人,而抓周边渔户的工作,都落在了年仅十三岁的许怀如身上。

虽然小小年纪,可他一点儿都没有小孩子的样子,颐指气使凶神恶煞,手腕强的连很多大人都要自愧不如。

吴轻月刚刚离开山洞,和蒋默安荷他们一起上街探查情况的时候,曾远远遇上过一次正在四处抓人的许怀如。

他穿着火铳师许家特有的长衫,负手而立,冷眼看着一户渔人家的丈夫和儿子被护龙卫从家中拖了出来,身后跟着嚎哭不止的女主人和他们的女儿。

许怀如眼皮都不掀一下,面无表情地一挥手,“你们就这么看着?拖回去啊!”

“大人,大人饶了我们吧!我们就是普通渔户,不会用武器,也没法上战场的大人!”

傀儡人的事已经传得满城风雨,百姓基本都知道普通人家的男丁被抓走后会面临什么了,无异于生死两隔的诀别,任谁人都是会想要争上一争的。

“拖下去。”许怀如定定看着那对嚎哭的母女,冷漠得就像一个假人。

女儿因为没有力气,被护龙卫控制住后便动弹不得了,眼看丈夫和儿子要被拉走,妇人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道,狠狠推开了拉扯着自己的护龙卫,朝许怀如脚边扑了上去。

她匍匐着直接抱住了许怀如的腿,死死地不放手,“小许大人,小许大人,放过我的丈夫和儿子吧,我儿子是个哑巴,丈夫瞎了一只眼睛,都是残疾啊小许大人,放过他们吧,放过他们吧……”

“啧。”许怀如看着脚边的人,微微皱了皱眉。

在他的眼底,吴轻月看到了根本没有半分遮掩的厌弃和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