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轻月看着蒋默的脸,他的表情虽然隐忍、克制,可激动异常的眼神还是暴露了自己的情绪。

他之前似乎一直在默默翻看日记,自始至终都不发一言。

吴轻月心中有了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想法。

她看着蒋默,蒋默看着吴道子。

很久后,她听到吴道子低沉的声音缓缓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很多年没有联系,她找到我的时候,已经是被通缉的时刻了。”

吴道子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想到了那个透着凉气的深夜,生产后不足三月的梁跃汐,在吴道子的搀扶下踉踉跄跄走上了官道。

“前边的村子,肯定会有人认出我的,”梁跃汐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虚弱道,“只要我被擒获,你与月娘都会平安无恙了,阿道,日后就麻烦你照顾我的月娘了。”

“跃汐,”吴道子身上背着刚刚开过刀的吴轻月,伸手紧紧握住梁跃汐的手腕,“我们可以逃,可以去南琅,可以去任何国家,离开夜照,好吗?月娘太小了,她还不能没有娘亲啊!”

“海之门的威名你还不了解吗?皇帝是个不中用的,但海之门的统领不是,他想知道开启凤翥龙蟠墙进攻武器的机关,若我活着一日,他便会寻找我一日的下落,哪怕我不死在他眼前,不见到我的尸身,往后余生咱们也都不会安生的。”

梁跃汐狠狠推开吴道子的手,踉踉跄跄走到他身后,掀开吴轻月的襁褓。

看到女儿的瞬间,梁跃汐的眼泪夺眶而出,“月娘啊,我的月娘……”

梁跃汐想摸摸女儿,又怕把她惊醒,只好隔空做了个抚摸的动作,最后凑到吴轻月颊边,极轻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要长命百岁,我的月娘。”

“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以后你要变成最自强的女孩子,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说完后,梁跃汐将吴道子往外一推,拼尽全力朝官道奔跑。

吴道子动了动嘴,却始终没有叫喊出声,万一吵醒了吴轻月,大家都得死。

他目送着梁跃汐跌跌撞撞上了官道,倒在了官道上,不久后,有村民围了上来、认出了她、呼唤来了周围正在巡逻的海之门护龙卫。

梁跃汐一生精于算计,就连死都步步算计准了海之门大统领会出现的地方。

娇小可爱的她,被护龙卫用长枪挑起,固定着推到海之门统领面前。

吴道子躲在树丛中,远远看着梁跃汐笑了一下,旋即将口中包裹着毒药的小水珠用力一咬。

只消片刻,梁跃汐当即毒发身亡,口吐血沫而死。

“啊!——叫郎中叫郎中叫郎中!”海之门统领怒喝一声,将梁跃汐狠狠掼在了地上。

“统领,她……已经断气了……”吴道子隐隐约约听到这么一声。

海之门统领又是一声怒吼,一声令下后,千瓦发火弩朝梁跃汐的尸身飞了过去,死后依然没有安宁。

吴道子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让自己不要哭出来叫出来,他看着远处漫天的火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痛恨自己的懦弱和无能。

他发誓定要把梁跃汐的女儿抚养成人,远离尘嚣与危险,过平凡普通的生活。

吴道子红着眼眶回过神,看着面前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这份心思和当日发的誓,终究是违背了。

“蒋家主莫非认识死者吗?”吴道子回过神,淡淡问。

蒋默吁了口气,依旧没看吴轻月,“我不确定,日记中关于死者的记载太少了,仅仅凭借这些信息,我看不出什么。”

吴道子捻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这么突然一问,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当初跃汐回月渠镇找我时说过,许嘉是个不堪大用的,可偶尔也会做出些男人事,当日两人改造凤翥龙蟠墙一事曾被一名千户撞破,为求自保,许嘉甚至都没有思索,就将对方击杀了。”

“跃汐觉得那千户太过可怜,被他们藏尸后,按失踪处理了,不知蒋家主想要找的,是不是这位千户。”

蒋默一怔。

吴轻月看着他震惊的眼神,也一怔。

甚至降罪的圣旨都没有,也没人出面通知一声。

某天早上,蒋默是被屋外的打砸叫骂声吵醒的。

一夜醒来后,他已经变成了罪臣之子,来“处理”他们的人说,蒋默的父亲蒋春旭,在凤翥龙蟠墙建造过程中,叛国逃跑,下落不明,全家皆是叛国罪臣,既然蒋春旭失踪了,便让他的妻儿家人代为受罚吧。

天之骄子原来真的可以瞬间落入泥沼的。

蒋默那天才知道,原来自己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如此不堪一击。

有了蒋春旭的株连九族的先例,之后背逃修建的人数骤减,凤翥龙蟠墙提前完工了。

是冤案还是真相,对皇帝无所谓,对民众无所谓,对整个夜照都无所谓,只要工程提前竣工,就够了。

梁跃汐和蒋春旭,其实都不过是先帝的、海之门统领的一颗棋子罢了。

蒋春旭究竟有没有叛国重要吗?不重要的。

重要的是那段时间,因为工程庞大、连夜赶工实在太辛苦,修建队伍里逃跑的人太多了,他全家不过是个装在枪口上的合适的例子,就算不是他,那段时间,定会有其他的人和其他家庭做这颗棋子的。

于夜照的历史,被牵连全家族的蒋家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砂。

可落在每个人身上,就变成了一座难以翻越的高山。

蒋默觉得憋得慌。

他起身,推开了长风的搀扶,独自一人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的背挺得很直,可看上去那么悲伤和落寞。

吴轻月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了,她看着那个远去的颀长的背影,心中万般女儿心思都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一滴泪划过她的面颊流至腮边。

吴轻月觉得,蒋默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再喜欢自己了。

他或许一辈子也都不愿意再理自己了。

“月娘,蒋家主这是……”吴道子一头雾水,问道。

吴轻月抹了一把腮边的泪,苦苦一笑,她强忍着泪意吩咐长风和陈逸竹,“外边更深露珠,蒋先生身子不好,你们别傻愣着,出去照顾着啊!”

等两人应下吩咐追着蒋默的脚步离开后,吴轻月才突然不受控地扑进了吴道子怀中,嚎啕大哭了起来。

那晚蒋默房中的烛火一直是亮的。

吴轻月睡不着,也不敢睡,怔怔盯着那烛火,她怕再醒来,便再也看不到他房里的烛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