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子看着吴轻月噙着泪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很久后,他终于说,“火铳师许家现在的主事家主,老三许嘉,便是你的父亲了。”

在场所有人皆愣住。

吴轻月脑中瞬间浮现起那身勾着金线的衣裳,那张趾高气昂的脸。

师徒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半晌,蒋默问,“你母亲真的是梁跃汐吗?”

吴轻月没说话,看向吴道子,吴道子轻轻点了点头,“正是,月娘的亲娘,正是凤翥龙蟠墙的设计师,监造之一,梁跃汐。”

夜照史书有记载:“毒妇跃汐,野心滔天,为一己私欲私下改造凤翥龙蟠墙,事发败露背逃,后被海之门擒获,万发火弩齐入体内,毙,终二十有三。”

这是夜照国每一个上过学的孩童都学过的知识,人人都知梁跃汐是个自不量力为人狠辣的毒妇,夜照人嫌她、厌她、唾弃她,甚至现在,街上孩童口中还流传着咒骂她的童谣。

吴轻月早已经猜到了,可这些话从师父口中被证实,她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以前她很想知道父母的情况,总幻想有朝一日,有了能力,可以寻觅他们的下落。

她从小就知自己是被遗弃的,因而当年想着,找父母不为别的,只想远远看上一眼,看看他们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抛弃她后是不是过上了他们想要的好生活。

她从没有想过要回去,也从没有想过要去认亲,只是想见见自己的父母到底是怎样的人。

可是,在知道了真相的时候,她突然觉得有些后悔。

为什么非要知道这些呢。

她为什么有这么强烈的好奇心呢,为什么要南下,为什么要找到山洞,为什么要寻得了那本日记。

她突然觉得,这一切让人好生厌倦。

可她还是克制着这份厌倦,强迫自己坐在这里,听吴道子把他憋了十五年的话一股脑都说出来。

她觉得厌倦,逃走了,那师父怎么办呢?

那个憋了十五年秘密的师父,吴轻月不忍心他继续憋闷下去。

她想给他一个发泄的出口,她不忍心师父再憋下去了。

看蒋默一直盯着那本日记,吴轻月拿起来递给了他。

吴道子掀开眼皮看了两人一眼,幽幽开口。

蒋默边听他说话,边同时翻开了梁跃汐的日记。

“历史都是赢家写下的,跃汐一介女流,又落得了那般田地,自是被无可奈何冠上了毒妇的名号,毕竟人都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啊。”

吴道子和梁跃汐是一起离开月渠镇的。

彼时吴道子还是个踌躇满怀的少年人,一心想着通过械礼,进京为官,若有那一日,也能向自己自小就喜爱的梁跃汐表明心意。

“械礼考核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通过的,殿试是全国不能掉以轻心,我搜罗了以往考核的题目,拿给你看看,你临时抱抱佛脚也好。”

梁跃汐十分聪慧,会做机械开始,就是远近闻名的天才少女,吴道子一早就知道自己的天资在她之下,从来事事喜欢依靠她,无论是设计图的绘制,抑或机关的打造,只要没有梁跃汐的意见,他就会觉得不安心。

但是他到底是个男人。

还是个喜欢着梁跃汐多年的男人。

他知道要获得梁跃汐的倾慕,这样一直依靠着她是不可能的。

他太了解梁跃汐的性格了,年幼懵懂无知时,她曾指着吐珠的方向,说,“日后我定要代替夜照的皇帝老儿,也去吐珠里住住看!”

为了这句话,她第一次挨打,第一次被关了整整一个月的禁闭。

那之后,梁跃汐倒是再没有语不惊人死不休过了,但吴道子知道,她心中的勃勃野心从来没有减少一分。

毕竟她眼中的荧荧火光,从来没有熄灭过。

是什么时候和许嘉认识的呢?

吴道子并不知道。

他当时日日想的都是要出人头地,要通过殿试,要入仕为官,要去梁跃汐为妻。

她根本不知道夜夜为自己红袖添香的梁跃汐,在客栈与许嘉一见钟情——许嘉被她惊艳的外貌吸引,展开了前所未有激烈的追求。

殿试落榜那日,梁跃汐执着许嘉的手笑意盈盈地来到了吴道子面前。

她对吴道子说,她打算嫁给许嘉了。

“为什么?!”吴道子知道自己能力配不上梁跃汐,他一直都知道,可是她如今日日为自己红袖添香,他已然以为梁跃汐默认愿意和他在一起了。

只要他,来年努力一把,通过殿试。

他已经过关斩将一步步走到现在了,三年之后,他定能高中的!吴道子心里有这样的预感。

“若离开了我,你能高中吗?没有我帮你押题,你能高中吗?可我不能被你依靠一辈子,我不能代替你进京做官。”

那天许嘉走后,梁跃汐一人留下来跟吴道子谈心。

她一向强硬倔强,那一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冷漠和难以靠近,她那双荧荧火光的杏眼淡淡看着吴道子,说着让他心里都滴血的话,“阿道,你并不是我理想夫君的人选,就算我勉为其难嫁给你,日后也必然会与你和离。”

“他许嘉就是理想的人选吗!”吴道子突然一股冲天的怒火和委屈涌上心头,他从不会大声说话的,可他实在忍不住了,他觉得太憋屈。

“许嘉就是理想的人选吗?谁人不知他许家三公子,纨绔**不学无术,械礼回回乡试都过不了,而我再努力三年,来日总会高中!为何我却不是理想人选?!”

“你也说了他是许家三公子,”梁跃汐淡淡说,“他的家世,就已经甩开你我远远一截了。”

“阿道,就算你来日可以高中,必能为官,你能保证一定能来到这玄烛城,做陛下眼皮子底下的肥差吗?就算你能来到玄烛城,需要几年,需要几十年?要等我人老珠黄才能熬到那一日吗?”

梁跃汐吸了一口气,“许嘉的确不学无术,可我也感谢他不学无术,他一家上下,兄弟叔伯全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唯他是个不中用的,若不是如此,他父母也不会将我看中了,同意我们的婚事。我家世不好,可聪明机灵,他父母看过我的设计图册,我也答应把那本图册换上许嘉的名字,献给陛下,如此他便也定能入朝为官。”

“你甚至……已经见过他家长辈了?!”吴道子眼眶红红的,一脸不可思议。

“你在见过他长辈的时候,还日日与我红袖添香,鼓励我帮助我,那些情谊,都是假的了?!”

“你竟然,还把自己最珍视的图册送给许嘉?!在你眼中,嫁进世家做世家妇,就是这么重要的事吗?!重要到,已经胜过我们二十年的情谊!”

“是!”梁跃汐面不改色地看着吴道子,斩钉截铁道,“就算别人不知道,你也应该知道我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可现今这世道,靠我一个弱女子,根本不可能,只有许嘉能给我想要的。”

“为官入仕,做夜照第一机械师……”吴道子苦笑,“跃汐你别忘了,你是个女子!就算许嘉现在为了娶你,骗你为你许诺了,可世道就是如此,不是他一个人,不是他们一个许家说了算的。”

“只要我能嫁进去,我就有本事往上爬,我要靠的永远不是男人,我要的只是‘许家妇’的身份。”

梁跃汐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推开门,“我要走了,别人的未婚妻和其他男子独居一室,总归是要被说闲话的。三日后是我大婚之日,若你愿意,可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