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默沉默了半晌,不说话。
他到底还是在担心吴轻月的身体。
“我不骗你,只要机械心的供能上来,我甚至比健康人还健康呢,你不要太担心我,你都能好好的平安上路,我自然也可以。”
吴轻月笑着安慰蒋默,“我已经交了自己的老底,再骗你没有意思的,明日就上路吧。”
蒋默沉思片刻,点点头,“也好,既如此,我们便早日到达,早日折返,家中只有安荷安庆,又被海之门清剿过,我确实放心不下,想早日归家。”
“那咱们就说好了,明日一早,上路!”
吴轻月伸出手掌,停在蒋默眼前。
蒋默顿了顿,和她轻轻击掌,“好。”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吴轻月和蒋默便穿戴整齐准备上路了。
安安和奶奶也早早起来,奶奶大包小包装了很多包袱,替蒋默他们收拾好了板车。
“贵人,你们来,我给你们说,这一包是炸银鱼干,这一包是几碗鱼饭,还有这一包……”
蒋默赶紧把包袱从车上取下来,不要,“老人家,这怎么使得!连日叨扰已然麻烦极了,怎能再收东西,你们家境也十分窘迫了。”
“贵人,您听我说,”奶奶握住蒋默戴着牛皮手套的手,情绪有些激动,“贵人们是好人,对我和孙子都极好,我是知道的,再往南天气越发差,人烟也稀少,没准儿十天半个月的都少吃没喝,你们带上这些,起码七八日不愁吃喝。”
“可是……”
“收下吧,老婆子我没有别的能给贵人的,带着这些路上吃吧。”
“收下吧,”吴轻月碰了一下蒋默,回头看着奶奶笑着,“谢谢您了,这些日子打扰了,等我们回程,还免不了要打扰呢!”
“考婆子三生有幸呢!贵人尽管来打扰。”奶奶像放了心,愉快道。
不过是朴实渔户人家的朴实心思而已,若蒋默不收下这份心意,反而会让他们觉得被看不起了。
吴轻月看向奶奶身后的安安,冲他招了招手。
安安红着眼圈走了过去,“姐姐……”
吴轻月压低声音小声说,“看来,你没有把我们的约定告诉你奶奶。”
“我是不会说的,”安安斩钉截铁道,“姐姐你……路上小心……”
吴轻月知道安安原本想说的话究竟是什么,她摸摸他的头,“你放心,我定会回来的,你好好研习技艺,不要想旁的,就算是平民,也能做优秀的机械师。”
耳语几句,吴轻月站起身,扶住了虚弱的蒋默。
两人拉着板车,回头冲祖孙二人挥手告别。
“那我们便走了,你们照顾好自己。”
“姐姐再见,哥哥再见,你们路上务必小心啊!——”
离开了渔户家,吴轻月轻轻叹了口气,“还有些舍不得呢。”
“你都许诺会再回去了,有何不舍?”蒋默不以为意。
吴轻月鼓了鼓嘴,“奶奶他们多朴实啊,你离开之后,不会想念他们吗?”
“不会,萍水相逢,无以为念。”蒋默说。
吴轻月睨了他一眼,“夫君你还真是……算了,不与你说了。”
蒋默一怔。
吴轻月已经不必再称呼自己夫君了,但她习惯了,所以忘记了。
这个小小的遗忘让蒋默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没有可以纠正吴轻月,勾起了唇角。
“很快就到和绿卿他们约定的会和之地了,你不要再拉车了,没几步路,我来吧。”
不等吴轻月说话,蒋默便拽着她的手,把她按在了车上。
“我都说了我……”
蒋默完全不给吴轻月说话的机会,裹紧她脖子上的围脖,帮她戴好帽子,帽檐直遮住了眼睛。
“你好好坐着,保暖。”
“我真的没事的!”吴轻月挥舞着藕节一样圆乎乎胖墩墩的小手抗议。
蒋默压根儿不理她,重新去拉板车。
吴轻月没办法,只得随着他去。
他身板并不宽厚,步履也有些蹒跚,吴轻月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却觉得安全感十足。
“我重不重?你累不累?”吴轻月趴在车头,小声问道。
“你还算重吗?多吃几碗鱼饭吧,你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蒋默微微有些气喘。
吴轻月鼓起嘴巴反驳,“我才不会长身体呢!我已经快十六了!怎的还会长身体?”
“哦,那是谁前几日兴冲冲地跟我跑来说,自己又长高了啊?”蒋默笑着逗她。
吴轻月这些时日的确是长高了,安荷给她的那些衣服袖子和上身都短了一截,就连胸脯也越发变得圆圆滚滚。
她像抽条的柳枝,蹭蹭蹭便手长脚长了。
也更加出落的像是个大姑娘了。
此刻她的鼻息带着些温糯的甜味打在蒋默的后耳,让蒋默的耳根不自觉地泛起了红晕。
“咳……”蒋默喉咙发紧,低咳了一声,“你坐到后边去,这样全部重心压上来,我拉着很费力的。”
“哦哦……”吴轻月赶紧窜到了后边,“你是不是嫌我重,却不好意思说?”
“没有的事。”
“可你的脸都累红了!”
蒋默在心里叹了口气,“……热的,你哪儿来这么多话。”
长风他们远远等着,就看见满脸通红的蒋默,拉着板车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车上载着吴轻月,正乖乖坐在车尾,鼓着腮帮子不开心。
真像极了一对小夫妻,丈夫宠极了妻子,一点儿累都舍不得让她受。
“哎呀家主您怎的亲自拉车!”长风大叫一声小跑上去接过板车,冲吴轻月行了个礼,“吴姑娘,我看你气色甚好。”
“托你的福!”吴轻月弯起眼睛一笑。
按照舆图上的引导,大家一路说说笑笑,行进入了更加偏僻原始的一片灌木丛。
板车被弃置在了路边,几人徒步前行。
纪千雅自始至终一直沉默着,现下人迹罕至,不用再躲躲藏藏,陈逸竹也出来伺候了,唯独不见杭毅。
吴轻月看了纪千雅一眼,没有多问,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越往灌木丛深处,行路越发艰难,蒋默让长风取出了吴轻月的那架折叠轮椅,安装好后,命令吴轻月坐上去。
吴轻月看着轮椅哭笑不得,“蒋先生你还真是个睚眦必报的!”
见到了长风他们后,吴轻月的习惯又被纠正回来了,这一声“蒋先生”让蒋默心中有些失落。
蒋默遮掩气情绪,板着脸说,“路况不好,太耗损能量,别逞强。”
吴轻月心中一暖,嘴上装作无所谓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听话就是。”
她坐上轮椅,长风正要去推,吴轻月转过脸,用撒娇的口吻道,“那你推我吗?”
“你听话坐着,我便推你了。”蒋默嗔笑,握住了轮椅的把手,稳稳推着吴轻月向前。
吴轻月的手艺真的不错,就算在如此崎岖泥泞的地面,轮椅已经很轻,异常好推,根本不累人,而且还能当做个支撑的拐棍,支持着已经虚弱异常的蒋默前行。
天色渐暗,坐在轮椅里的吴轻月都腰酸背痛,何况走路的众人。
她疲倦地险些打盹,突然看到不远处地上的异样,大喝一声,“千雅小心,别动!”
众人被吓得一激灵,吴轻月赶紧跳下轮椅,顺手捡了一根树枝,就走到了纪千雅身边。
她小心翼翼地弯着腰,戳了戳地面。
这块泥泞的地像有吸力似的,很快将树枝吸了进去。
吴轻月和纪千雅吓得连退几步。
“是沼泽!”吴轻月道。
她翻出舆图,仔仔细细看过一遍,郑重道,“对,是沼泽。”
她的眼睛像金星般明亮,熠熠闪光看向蒋默,“蒋先生,是沼泽!我们找到那地方了!我们已经到达最终的目的地了!”
蒋默一怔,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他撇下轮椅,跌跌撞撞地朝吴轻月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