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毅和陈逸竹守了蒋默一夜。

而原本该睡觉的纪千雅,也彻夜未眠。

彼时她还在玄烛城最大的青楼,是她父亲亲手将她送进去的。

为了多换一些钱,干脆把她塞进了闲时阁。

闲时阁的意思就是,不用像青楼里其他的女孩子那样,日日招待陪伴恩客,所以还算“清闲”,只在特殊的时候,才被推出来,像商品一样供人挑选。

在恩客有特殊需求的时候。

有些恩客喜欢把姑娘用绳索捆着,有些喜欢蒙上她们的眼睛,有些喜欢把蜡油滴在她们的身上。

这些都是温柔的。

还有些恩客喜欢扇巴掌、喜欢见血、喜欢把姑娘的手脚几乎折断了拗着、甚至喜欢姑娘死。

但该死的姑娘,是至少在闲时阁待足三年以上的。

她们那时候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难以继续活下去了,便会被送到那样的恩客手中。

纪千雅就是在自己的死期时,被鸩羽捞出来的。

她原本已经下定了决心,反正没人疼没人爱,已经落得如此肮脏的境地,更没有脸再活下去了。

可真的那份窒息感和濒死感到头的时候,她却害怕了。

她还是怕死的,还是想要活的。

纪千雅幼时就展现出了惊人的体力,尽管瘦弱衰竭,在求生欲的刺激下,她体内还是爆发了很强的力量。

她一脚将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踹倒了,端起床头柜上的一个花瓶,就朝对方的头上砸了下去。

巨大的声响引来了青楼的守卫,他们全副武装冲了进来,将用尽了力气的纪千雅再次制服了。

她跪在地上,被老鸨抽了几十个巴掌,头晕目眩大口吐血。

最后,青楼为了安抚那名受伤的恩客,亲手向他递上了一柄匕首。

恩客额头滴着血,走到纪千雅的面前,看着她笑得诡异又渗人,“没关系,你死之后,大爷我依旧会让你舒服的。”

纪千雅侧过头,闭上了眼睛。

她的命数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哪怕再抗争,再挣扎,也逃不出既定的桎梏。

纪千雅认命了。

“见弃于人,倾危之士!”闲时阁的屋顶突然崩塌了,一个一身赤色长衫俊朗非凡的男子,抱着一把纯金打造的算盘悠悠然从天上落下。

屋顶崩塌巨大的灰尘和碎屑打乱了房内的秩序,很多人尖叫着四散逃开。

房梁砸了下来,直接落在了恩客的头上,他的脑子像一只西瓜四分五裂,血溅在了纪千雅的脸上。

纪千雅吓懵了,抬起了头,看着那谪仙人一般的人物飘飘落下,落在了自己身前。

“你……你是何人!”

他背对着纪千雅,看不清表情,但纪千雅听得出他一定是在笑的。

“在下鸩羽金算盘,今日替天行道,特来摘诸位项上首级。”

纪千雅已经想不起之后的事了,只记得他在杀人之前,脱下了自己的赤衫,罩在了一丝不挂的纪千雅身上。

他的眼睛自始至终没有落在她身上。

纪千雅知道,那不是厌弃,是尊重。

鸩羽的家主蒋默,是威严的、是高高在上的、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

可那天从空中悠然飘下的杭毅,却是纪千雅心中,唯一的谪仙人。

唯一的救世主。

纪千雅这样的身份,这样的人,看着他、和他有机会相处,已然是前世修来的大恩德了,是定然不能和他再有更深一步的关系。

她当然想,可有这个念头的瞬间,她就会马上掐灭。

若杭毅是一尘不染的仙人,自己就是跌入深渊的烂泥,单是有这个念头,都是玷污了对方的干净了。

有些人永远只能看看就好。

看看就满足了。

纪千雅回过神,擦掉了满脸的泪水,整个人埋进了被子里。

直到第二日一早守夜结束,杭毅也再没和陈逸竹说一句话。

他阴沉着脸飞身隐匿,躲在了其他地方睡觉去了,这个时间,纪千雅会代替他们。

蒋默一人离开的渔户的房子,立在一棵很隐蔽的大树后晒太阳。

这是在给陈逸竹信号让他过去。

陈逸竹隐藏着行踪,疾步赶到了蒋默身边,半跪行礼,“家主!”

“起来吧,有异常吗?”蒋默问。

“没有,一切平稳,这户人家应该也是没问题的。”

“好。”蒋默微微颔首。

陈逸竹从袖筒里掏出了一包药,“这是月娘昨日要的,您的药材,长风托我带过来。”

“辛苦了,”蒋默接过,“怎的只有你一人,杭毅呢?”

“唉。”陈逸竹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把昨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知了蒋默。

蒋默听罢,沉默了半晌,“千雅不是端着的人,她有她的难处。”

“是啊,我也是这么告诉他的,”陈逸竹点头,“可那小子觉得自己一心一意对千雅,不嫌弃她,爱她敬她就好了,可压根儿就不是这么回事啊!”

“是啊,”蒋默抿抿嘴,“千雅是个好姑娘。”

陈逸竹心中一酸,“哎”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罢了,你且回去吧,杭毅自己会想通的,有什么我们用暗号联系。”蒋默对陈逸竹摆了摆手。

陈逸竹行礼道,“明白,那属下告退。”

陈逸竹走后,蒋默独自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这才心事重重地折返回了渔户家中。

此时吴轻月已经醒来了,睡眼朦胧地看着他笑了一下,“夫君早。”

“娘子早,昨夜睡得可好?”

“还不错!”吴轻月笑着说,“夫君一头一尾的睡法,果然比其中一个睡在地上要好多了,你睡得好吗?”

“还好。”其实蒋默几乎彻夜没睡,胸口翻江倒海难受得厉害。

好在今日药来了,他不用再忍受病痛折磨了。

吴轻月一眼就看到了他手中的药包,笑着翻身下了床,“药来了!你且坐一坐,我去借个锅子,给你熬药去!”

吴轻月说罢,一把夺走了蒋默手中的药包,蹦蹦跳跳地推门出去了。

再进来时,她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药,还端回来了两碗鱼饭。

连日的吃鱼饭,没有小菜,也没有别的花样,其实蒋默已经吃腻了,可看着笑意盈盈走进来的吴轻月,他又觉得有了胃口。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这里没有糖山楂也没有别的清口的东西了,”吴轻月鼓着嘴说,“你用罢了药,直接吃一大口鱼饭好不好?奶奶的鱼饭做得好,鲜香异常,也能压住汤药的苦涩。”

“无妨。”蒋默坐下,端起汤碗,将里边的汤药一饮而尽。

吴轻月赶紧双手捧上鱼饭,凑到了他嘴边。

他只好就着勉强吃了一口。

“我想了想,我身子差不多好了,不可再在这里耽误下去了,”趁着蒋默咀嚼的工夫,吴轻月说道,“今日再歇一日,明日一早,咱们便动身启程吧?我看过舆图,若情况好脚程快,十日内就可抵达目的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