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默回过神,抹了一把脸,看着手上冰凉的水珠愣了愣。
小孩赶紧放下手中的托盘,走上去小大人似的安慰蒋默,“哥哥你不要难过,我奶奶说姐姐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醒来的!”
蒋默虚弱地勾了勾唇角,看着小孩亮晶晶的眼睛,“借你吉言。”
“哥哥,你吃些东西吧,你告诉我这个机关怎么弄,我替你一会儿!”
蒋默看了看桌上的鱼饭,又看了看眼神纯真的小孩,纠结了一会儿,把液压器的机关送到了他手上。
“要持续不断地推拉,一定不能断,我吃过饭就接回来,你务必不要断。”蒋默唠唠叨叨嘱咐着。
小孩小心翼翼地捧着机关,郑重地点点头,“哥哥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蒋默端起碗,飞快地扒拉着鱼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小孩。
这孩子和他的奶奶其实并不知道吴轻月究竟怎么了,蒋默解释的很含糊。
他只告诉两人,他们是一对新婚夫妻,路遇连日大雨,吴轻月身子单薄受不了,蒋默自称是个玄烛城过来南边的客商,懂得些医术,不需要请郎中诊治,吴轻月这是陈年旧疾,他知道救治她的法子。
祖孙两人看着不像坏人,也闭塞无知,很轻易就接受了蒋默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让蒋默他们在家中住下了。
可就算再单纯,毕竟是外人,蒋默日日夜夜都提防着他们二人,昨夜甚至都没有睡觉。
原本不应该这样的,他带着吴轻月出来的这些日子,本就做好了没有汤药吊着身子的打算,因此更要作息规律,按时用饭,长风也给了他一些散碎银子,让他给渔户人家,代替他操作液压器。
可他实在放心不下吴轻月。
放心不下在他睡着的时候,外人掌握着吴轻月的性命。
若他睡着了,她有个三长两短的,蒋默不能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那种人命握在自己手上,要谨小慎微的感觉,让他不敢懈怠半刻。
匆忙吃过饭后,蒋默又接下了小孩手中的液压器机关。
握住机关的刹那,让他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踏实又安心。
“哥哥,你脸色很差,不然休息一下吧,我还可以帮你……”
“不了,多谢。”蒋默直接打断小孩的话,转移了话题,“鱼饭味道不错,也替我谢谢你奶奶。”
小孩似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会儿蒋默手中的机关,端起了托盘缓缓点点头,“不用客气,那……哥哥你忙吧,我出去了。”
“嗯。”
小孩出了里间,把托盘给厨房的奶奶送了过去。
奶奶看着空空如也的饭碗,慈祥一笑,“看来贵人确实是饿了,不是嘱咐你送了饭就快出来吗?那位贵人,怕是个不喜欢人打扰的孤傲性子。”
小孩舔舔嘴唇,犹豫道,“他那个机关……很厉害的样子,我多留了一会儿,替他操作了一阵子……”
“你这孩子!万一失误,伤了他夫人的性命可如何是好!”奶奶急了,抬手就要打他。
小孩护着头躲道,“好不容易能见到机械师,我也想看看嘛,没准儿就能学两招……”
“快算了吧,咱们普通人,不要去招惹贵人,好生伺候着才是要紧。”奶奶道。
小孩撇撇嘴,小声嘟囔,“我爹都说,没人是天生要伺候人的。”
这句话他奶奶没有听清,他也不敢让他奶奶听清,不然免不了又要挨一顿打。
蒋默在渔户家中住了三日,第三日的清晨,太阳漏出云缝,空气中都是晴朗的味道。
他无比震惊地探出窗外确认没有眼花,旋即像个雀跃的孩童,从屋外推来了板车,抱着吴轻月就推了出去。
他手上还在持续推动着液压器。
甚至小孩和奶奶都没有起床。
蒋默欣喜若狂地看着橘红色的朝阳一点点冒了出来,金色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了他身上。
他只穿了一件长衫,但暖暖的太阳让他感受不到一丝寒气。
他凝视着太阳,目不斜视地凝视着,在天光彻底大亮的瞬间,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在阳光的照射下,改锥很快蓄了能。
蒋默颤抖着手拆除了液压器,忐忑不安地盯着板车上紧紧闭着双眼的吴轻月。
“奶奶你看,哥哥在做什么啊!”起床的小孩看到了这一幕,大叫了一声。
他奶奶赶紧捂住了他的嘴,一脸惊恐,“别喊,莫要惊扰了贵人!”
蒋默就这样深深看着吴轻月,不知过了多久,改锥里终于蓄满了三成的能量,昏迷不醒的吴轻月,轻轻皱起了眉。
很快,她的指尖颤动了一下,接着是小臂,接着是整条胳膊,接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月娘!”
“月娘,月娘你醒了!”
吴轻月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是蒋默。
他原本就瘦,现下更是瘦了一大圈,两只眼睛吊着很浓重的青黑色,肤色苍白得要命。
仿佛下一秒就要跌倒过去。
可他的眼神却清亮无比,像沙漠中的旅人看到了绿洲,也像久旱的人等来了甘霖。
吴轻月怔怔看着那双眸子,她从来不知道,蒋默也会有这般雀跃的神情。
他,是在为自己雀跃吗?
“月娘,月娘!”见吴轻月半天没反应,蒋默慌了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吴轻月虚弱一笑,看着他,声音也是虚弱的,“别叫了,听到了。”
蒋默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吊着的那口气突然泄了,他踉跄了几下,险些摔倒在地,他赶紧伸手扶住板车,稳了稳身形。
瞬间变得比刚才更憔悴了。
吴轻月心中一紧,“我睡了几日?”
“没有几日,没有几日的,”蒋默说,“我做了个液压器帮你的改锥蓄能,但粗制滥造,没能让你醒过来……”
“姐姐你总算醒了!”小孩挣脱了奶奶的手,蹦蹦跳跳推门出来,喜悦地嚷嚷着,“哥哥好几日都没有睡觉,急得都哭了……”
“我几时哭了?!”蒋默打断小孩的话,耳根刷地红了,态度相当恶劣。
小孩被这么凶巴巴的蒋默吓了一跳,他缩了缩脖子,赶紧噤声。
吴轻月偷瞄了蒋默一眼,心中是喜悦的,又有些难过和自责。
“抱歉,让你为我担心了……”
“也没有很担心,”蒋默板着脸道,“饿了吧?你,”他抬手一指小孩,“拿碗鱼饭出来。”
明明就哭了!
小孩在心里说了一句,怕兮兮地回房里端鱼饭。
他奶奶早早就准备好了,隔水快速热了一下后,赶紧端了出来。
她和小孩一起给吴轻月端了出来,看着吴轻月笑得慈祥,“老天保佑,贵人您总算醒来,您的夫君日夜守着您,担心得不得了啊,贵人,您真真嫁了个好人!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这回轮到吴轻月红脸了。
她道了声谢,低着头接过鱼饭,羞得根本不好意思抬头。
蒋默手抵鼻尖请咳了一声,故作烦躁地挥挥手,“在、咳、在下的夫人怕生,二位先进去吧,我跟她说几句话。”
“好好好,贵人你们聊,我们就不打扰了!”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强行拖着小孩离开了。
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两人面面相觑僵了一会儿,蒋默开口道,“你自己能用饭吗?”
吴轻月点点头,“嗯……只是昏厥了,只要机械心恢复了工作,身子便很快能恢复,现在就算让我爬树都没问题。”
蒋默哭笑不得,“谁要你爬树,不管怎么说,也是大病了一场,月……咳,吴姑娘你还是要好生调养,你且安心住在这儿,绿卿他们会暗中保护我们,我也观察过了,这户人家都是单纯的好人。”
吴轻月捧着碗,点点头,半晌后很小声地说,“怎的又变成‘吴姑娘’,方才不还是‘月娘’‘月娘’地唤我。”
蒋默一怔。
反应过来吴轻月是在撒娇后,整个人霎时红成了一颗熟透的山楂。